摇摆在睡与醒之间,回过神已经渐渐天明了。对于大部分昼伏夜出的妖怪来讲,不论是否真心皈依宗教,是时候返回庙内,做符合信徒身份的事了。托日光的福,我体会到了一个真正的寺庙该有的宁静,而不是到处游荡着妖怪的寺庙里那种不利于健康的氛围。
拉开房门,院内已经有人在打扫卫生了,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这些表面工作看样子大部分是由人形化的妖怪在做,那么那些长相骇人或压根对人没有好意的呢?仅仅是日复一日在寺的深处诵经?还是说寺内的大部分妖怪有着自由离开的权利?我观察着清扫地面的妖怪。
也许是由于按时清扫,加上打败琪露诺后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下雪,命莲寺内的积雪已经基本清理干净了,雪后的空气也是格外干净,带不进太多灰尘。尽管,扫地的妖怪仍吹毛求疵一般仔细清扫着每一寸地面,丝毫都没有敷衍的意思。注意到我的目光后,他甚至还主动向我问好,爽朗友好到让我不好意思不应答。像这样足够化成人形的妖怪,按理说已经属于妖怪中有头有脸的角色了,即使这样也安心于枯燥的寺内工作,究竟该说是宗教的功劳呢,还是圣白莲的魅力呢?
不久,有人来领我吃饭。寺庙的饮食模式我略有耳闻,但只限于外界,并且是老家。简单地讲就是分食制,只不过菜品不如自助餐丰富,主食、时蔬、豆制品和水果是主要食材,有时还有锅巴之类的面制零食,和自助餐相同的是不允许浪费的规定。毕竟佛教到哪里都是佛教,命莲寺的伙食和我想象的相差不大,虽然我先入为主地把清淡与不好吃划上了等号,导致第一顿饭就差点因为盛了太多饭没有吃完。
吃完早饭,我就像一个老信徒一样,跟着人群开始诵晨经。虽然我敢肯定有人在移动的过程中溜走了,但这反而证明寺里对于诵经是有规定的。
说是诵经,难道他们都背下来了吗?又或者除了圣白莲,大部分人都只是在装模作样?我诧异地看着最远处的白莲,再环顾前后左右的人,实在忍不住了才挑了一只长得比较讨喜的询问。对方的回答是“是的”,并欣然同意借我看他的经卷。
展开对方递过来的经文,我皱了皱眉头,装出认真阅读的样子:虽然经文里有很多汉字,但显然是日文。也就是说这些人都在诵读日文佛经吗?我尝试辩认萦绕在耳边的经文内容,怎么听都不像听不懂的外语。语言文字在幻想乡究竟是怎么运作的啊?还是说这是我的第三种能力?真是神奇。
靠着滥竽充数,我总算熬过了诵晨经。白莲还没有停止的意思,我便想趁着白天再熟悉一下命莲寺,免得又在晚上冒风险。
逛到正门时,我感觉背后有到一股视线。
“白天也敢来,真是死缠烂打的妖怪。”借着阳光,我释放出昨晚积压下的怒气。“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妖怪敢在大白天找碴,我得把它交给白莲,叫她好好教育下不老实的家伙。”
咔嚓。
“完美的抓拍!”
没想到,背后等着我的不是单纯不安好意妖怪,而是射命丸文的镜头。回头的瞬间被拍摄下来后,射命丸文降落在我面前,毫不在意我的感受,自顾自地从各种角度进行着所谓的取材。
“有什么事吗?”我尽量礼貌地透露出不悦。
“这要问你自己。”文挥着报纸说。“我只是来送报纸的,没想到碰到了今天头版头条的主角。请问,你这次来寺里是为了做什么啊?”
“头版头条……”我虽心生厌恶,但不得不接过递来的《文文新闻》。果然,第一版上就大大地印着我和灵梦在花田战斗的照片,可恶,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不仅如此,这期报纸的头条位置用扎眼的大号粗体写着:
《跟踪报道!博丽灵梦与神秘人现身太阳花田,又一处夏季被偷走》
又一处!?我的心头一紧。
文好像对我的表情变化十分满意。是啊,能给当事人的我形成如此冲击的新闻,幻想乡的其他人读了,一定会愤怒地把矛头指向我吧,文则只需要加印再加印,欣赏自己制造的舆论漩涡吞食掉我。
迅速读完了头条,我的内心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在我离开花田后不久花田的夏季就消失了。虽然没有下雪,光是寒风就在一夜之间使大量向日葵凋谢。我回想起幽香对我的感谢……大家的心愿……不好,差一点就陷入无良媒体营造的感情圈套了。我把报纸塞还给文,毫不留情地给予批评。
“第一,我不是神秘人,我是一个普通人类,请不要营造出异变是我制造的印象。第二,太阳花田的夏天不是灵梦和我偷走的,是异变。第三,灵梦在辛苦地解决异变,她可是很辛苦的。第四,请不要跟踪偷拍我。”
“抱歉抱歉。”我的抱怨丝毫没有被文听进去,如果不是为了向我取材,我甚至怀疑文根本不会向一个人类道歉。“因为所有人以前都没有见过你,所以才取名神秘人。不过有关夏天的部分我可没有编造哦,因为是跟踪报道,我可是力图把每个细节还原给读者!多亏了你,最近的报纸很受欢迎啊!”
可恶,还跟踪报道,意思是雾之湖时就被天狗盯上了吗?还有,既然是跟踪报道,之前的报纸肯定已经报道过很多有关我的事了。我一直好奇只靠妖精和少量妖怪,传言怎么可能传播得这么广,甚至传进了封闭的命莲寺,照理说寺庙是消耗生命力的场所,妖精是不可能来的。现在谜底揭开了,原来是天狗干的。
“你的新闻给我和灵梦造成了很大麻烦的,害得我进命莲寺躲避,以后不要再跟踪我了。”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没有跟踪你,今天我只是来送报纸的,没想到运气好,刚好碰到了。谢谢你愿意和我聊这么多,今天的新闻标题我已经想好了。我想想,‘矢口否认!嫌疑人把一切责任推给异变’、‘独家消息!与昔日伙伴产生分歧?嫌疑人现身命莲寺’。究竟哪一个比较合适呢?对了,这些是今天的报纸,一定要确保都发放出去哦!”
文把一叠报纸塞给我,自说自话地离开了,速度快到我都我来不及发火。
阻止她歪曲事实是不可能了,但起码今天的报纸寺里的人一份都别想拿到。我把手上的报纸悉数丢掉,回想起昨晚的情景。会不会是有些妖怪听信了报纸,把我当成了异变的元凶,所以才跟踪我?唉,想这些也没用了,碰上了最不该碰上的人,大概明天一早全幻想乡的人都知道我躲在命莲寺了,红魔馆也不例外。作为对我敌意最重的势力,咲夜肯定会找上门的,我得向白莲申请,这样下去不行。
本应是一个清爽的早晨,就这样被射命丸文搅黄了,我疲倦地回到房间,想不到一开门就被一双手死死扼住脖子。
“哎呀,芳香,我让你阻止他出声,不是让你把他掐死。”
本应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霍青娥和宫古芳香正守株待兔。
“呼吸……”
如果是人类,听了霍青娥的话一定会减轻力道,但僵尸宫古芳香仍然用几乎掐破我喉管的力量死死箍住我。由于惊吓过度,等到我试图挣脱时,胳膊早已因为短期缺氧抬不起来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挪动快要爆出的眼球看着芳香身后的霍青娥。
如果霍青娥此行是为了杀死我,那么她的目的马上就能达成了,但她好像只是在欣赏着我受罪,直到我濒临死亡才下令宫口古芳香松手。
此时的我已经因为眼球充血暂时失明,身体也没有了知觉,可即使没有了这些依据,我猜我一定像在绞刑途中被释放的死刑犯一样,不会比造成这一切的僵尸好到哪里去。
“哎呀……失禁……玩得……过火……痉挛……芳香……按住……抬走……”
恍惚之中仍能听见霍青娥在讲话,紧接着,在天旋地转中我失去了意识。
…………………………
苏醒过来时,首先流进大脑的不是回忆,而是严重的不适:头部的晕眩感,口腔的干涩感,颈部的火烧感,内脏的动荡感特别是胃部的强烈呕吐感,身体的撕裂感,最后是四肢的麻木冰冷。在所有这些不适同时通过浮肿的神经确确实实传达给我后,才轮到记忆重新返回大脑。
“太子。”虽然仍伴随着轻微的耳鸣,但这个邪魅的声音我永远忘不了,一定属于霍青娥。
像是等待着我似的,直到我颤颤巍巍地用手支起身子,没有人催促我。站起身子,我发现自己换了一套装束。幻想入后,我还是第一次换上本地服饰,毕竟我带进幻想乡的衣服算不上少,之前一直是一边洗一边替换着穿。现在穿在我身上的,很有仙侠剧剧服的感觉,而且从讲究的配色和高超的缝纫水平看最少是高手级别的。
“在意衣服吗?”在我面前,仙人丰聪耳神子正襟危坐。“容我向你道歉。来的路上你的衣服弄脏了,本来想帮你清洗,但在脱的过程中不小心撕破了。这是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衣服,不嫌弃的话先穿着吧。”
神子短短的两句话里信息可真不少。首先,为什么我的衣服会弄脏?我吞了口唾沫,上面残留着强烈的气味。不用说,在我失去意识期间,可能我不止呕吐过,还失过禁,不然也不可能把我全身都换上新衣服。还有,脱衣服时撕破了?又是宫古芳香干的吧,不,准确说是霍青娥让芳香干的。明明就是她指使芳香把我绑架走的,竟然还把我再丢给僵尸。难怪我感到身上有种撕扯感,大概是霍青娥让芳香“扒了我的衣服”,芳香就按字面意思,强扯下了吧。最后,什么叫“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什么又叫“不嫌弃的话”?如果有衣服换,我第一时间就会脱下这身道服离开。
也许是接收到了我的不满,丰聪耳神子又一次照顾我情绪似的对一个人站在门边的霍青娥说教。“你的做法太直接了,难怪别人会心生不满。”
“我和你好歹是同乡,你要是想让我和你走,和我说一声就行了。”我一点也不介意给霍青娥一个台阶下,因为我只想赶快和神子说完话然后离开。没想到的是,我话里的“同乡”两个字引起了霍青娥的反应,虽然不确定这反应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但她似乎也不愿意再在这种事上纠结了,只是嘟囔似的为自己做了最后一次辩解:“那边的戒备比我想的严多了,特别是晚上比想象中更难潜入,虽然抓住了她不在的机会,但是已经引起她的注意了。”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长话短说。”确定我听到了霍青娥的话,神子面对我,严肃地说。“我直说吧,我希望你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你是说加入道教?”
“不止是这样,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对抗妖怪。”
“……我懂了。命莲寺。”
“击败妖怪寺只是第一步。”
“为什么非得是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你不是一个普通人。”
“是是,一个引起异变的人。”
“你是一个强大的人,一个强者。你的价值和意义非同寻常。”
“什……”
神子的话远远超出我的意料。幻想入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呵,”神子露出从容的微笑,紧接着说出了我的心声。“看样子,还从来没有人能识别出你身上蕴含着的价值。”
“我的…价值…”
“你的价值。”神子强调了一遍。“时机已到,如今的你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我先说好,我只想尽早结束异变。”
“真的吗?”神子的目光仿佛射穿了我的心灵。“那么,异变结束之后呢?你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吗?还是想在幻想乡大展宏图?”
“这……”
“你的欲望,你的力量,我全都听到了。”
“……”
“你受到的一切误解和攻击,经我之手都将成为你的力量。”
“……”
“来吧,加入我们。”
“这可不行!”
关键时刻,白莲冲破屋门,带着村纱水蜜和云居一轮闯入了房间。几乎是同时,宫古芳香从房间一侧撞破门冲进屋子,苏我屠自古和物部布都则从另一侧夺门而入。一瞬之间,小小的房间以我为分割线,两股势力总共八个人对峙着。虽然现场的火药味让我怀疑要不是有我在,她们势必拼个你死我活,但从结果来看,除了神子为首的道教方带着极深的仇恨怒视圣白莲,以白莲为首的佛教方只是显得有些愠怒,并没有武力夺人的打算。
“你们想要人,那么就让他自己选择吧。”作为现场唯一一个坐着的人,神子虽然痛快地给出了解决方案,但言语间不无对白莲一众的不满。
“究竟是谁把我的人绑架走了?”白莲言语间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她脸上看出愠怒,好像对神子反诬的做法极为不齿。说完,白莲面向我。“你不要听信她的话。她只是想利用你的力量做坏事,不然也不可能把你绑架到这种地方。”
听了白莲的话,霍青娥的表情略有不甘,好像在说“所以说想把他带走可是件难事啊,总不能让敌人追着他来我们的大本营吧。”
“圣大师,不要再说了。”我和白莲站到一起,想在尽可能不让白莲反感又不与神子树敌的情况下拒绝神子。“锻炼精神力,尽早解决异变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是不会改变的。”
“听到了吗?”村纱水蜜嘲讽地冲神子叫嚣。
“嗯。”无视咬牙切齿的同伴,神子平静地回答。“只不过,无论等到什么时候,只要你正视了自己的欲望,你都可以回来找我。”
“你!!”村纱水蜜激动地想要扑上去,但被白莲挡下了。
“我们走。”和神子对视最后一眼后,白莲护送着我走出房子。
走到屋外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就在人里,难怪白莲能快速找到我,同时也印证了霍青娥的话。
回命莲寺的路上,白莲向我道歉,又询问了诵读晨经的感受,我如实地把文字问题反馈给了她。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村纱水密和云居一轮给我的印象还不错,特别是村纱水密,尽管对我的嘘寒问暖有一点突兀,老实讲现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开朗的同伴正是我求而不得的。
一回到命莲寺,我马上得到了一整套新衣服。换上之后,我被领进一间位于命莲寺深处的修炼房,等待着我的,是圣白莲的亲自指导。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