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的不对称，让顾晓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显得格外的深不可测。
刚刚还说自己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海柔尔气息猛地一滞，似乎有些喘不上气，更是震惊地看向顾晓，不过很快，其中的惊讶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屈辱和愤怒。
“你这是想要通过羞辱我取乐吗？”
让已经是魔物的她变回人类？
这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在人类历史的记载上，也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所以，海柔尔在惊讶过后，才觉得这是顾晓对她的羞辱。
那么，顾晓能否做到呢？将魔物变回人类？他的魔王之力还能做到这种事情？如果真能做到这种事情的话，魔王之力就不是魔王之力，而是拯救人类的力量了。
所以，实际上是做不到的，但是，顾晓打算从另一个方面解释这句话。
“羞辱？取乐？我觉得我有必要这么做吗？我只是问一下你而已。”
“我本来就是人类！”
固执的海柔尔的回答并没有超出顾晓的预料。
“没问题没问题，那么，你为什么不吃东西呢？不睡觉呢？难道人类就是可以不进食，不睡眠的吗？”
“你让我像魔物那样茹毛饮血！？想让我通过这样的行为渐渐的堕落！？你这是痴心妄想！！！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堕落！”
海柔尔的情绪真的很激动，因为昏迷和催眠消退的疯狂再次卷土重来。
“谁让你茹毛饮血了？要不要尝尝克拉拉的手艺？”
克拉拉端上一碗肉汤，双手捧着举在海柔尔的面前……肉块飘荡在汤水上面，鲜亮的油脂覆盖在表面之上，从肉汤里飘荡而出的阵阵香味，更是能勾起海柔尔身体深处的需求和渴望！
“……！”
海柔尔紧紧地咬着牙，似乎是想要抗拒这份渴望，但她的眼睛，却始终无法从肉汤上转移。
“你觉得现在自己是生命吗？死亡女巫？”
“我怎么可能还是生命！？我已经死了……我还被你从死亡中唤回，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皮肤呈现死亡的灰色，就算海柔尔有那么几分姿色也在这份死亡的灰色之下荡然无存。
“既然你是这么说的，我也就认真地告诉你——你仍然是生命，只不过你不再是人类，而是魔物，你的心脏不在跳动，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你拥有玛娜在体内为你全新的生命供给能量，你需要进食，你需要休息，除了身体结构不同，你和其他生命没有太大的不同。”
“我……”
海柔尔的眼睛微微瞪大……在顾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明明觉得不屑一顾，觉得自己可以轻松地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当她张嘴的一瞬间，却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要说什么比较好！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连自己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吗？
“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人类实在是太复杂了，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描述清楚的？人类的内心有光明也有黑暗，有正直也有邪恶，有人性也有兽性，但并非单纯的二元性，也不单纯是无数矛盾的集合体，而单纯就是复杂，复杂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而且充满变化。”
可能是因为疯狂，可能是因为缺乏养分和休息，也可能是刚刚被克拉拉所催眠，在顾晓的声音中，海柔尔的眼中逐渐迷茫，一方面她觉得顾晓说的都是不可以听的，都是为了迷惑她的，但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顾晓说的对。
尽管她所经历的人生并不长，但是身为牧师的她，在修道院成长的她，在城市中成长的她，也算是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了，就感觉顾晓说的是那么有道理。
“那么，你是不是人类，就要从单纯的身体结构上去判断吗？你的内心仍然是人类不就足够了吗？不如说，单单从身体结构上就判断你不是人类，是不是有失公平？”
顾晓的嘴角带上了诡异的微笑，他这是在做什么？
毫无疑问，是诡辩。
通过人类这个复杂的定义，来扰乱海柔尔的思维。
海柔尔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中竟然有一天能从魔王的口中听到“公平”两个字。
“海柔尔，你仍然是人类，你的内心毫无疑问，和西蒙，和基特不同，你仍然为人类所着想，依然想保持自己人类的本性，就算身体结构发生改变，你的灵魂依然是人类。”
“我……还是……人类……”
这句话正是海柔尔所愿意听的，所以她听进去了，并接受了。
“没错，海柔尔，所以，你作为一个人类，肚子饿了要做什么？”
“吃东西……”
“困了要做什么……？”
“睡觉……”
“那，你现在应该怎么做？”
在顾晓的指令下，掘地虫松开对于海柔尔的束缚。
海柔尔没有在意掘地虫的行动，而是用手接过克拉拉手中的肉汤，试探性地放到嘴边，抿了一口，似乎有些害怕顾晓实际上在欺骗她，碗里装的并不是浓厚的肉汤，而是鲜血和肉块。
但很明显，顾晓没有欺骗她。
在品尝到第一口之后，早就压抑不住的对养分的需求渴望瞬间爆发，让海柔尔吨吨吨地将碗里的肉汤疯狂地灌入自己的嘴中，甚至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漏了出来，从嘴角流出，流到了身上的长袍上。
“哈……哈……”
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干净之后，海柔尔仿佛做了极为剧烈的运动，丧失了大量体力一般，大声地呼吸着。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温暖的肉汤灌入肚子之中……让她眼中的疯狂和迷茫消退了极大部分，果然，只有食物才是治愈人类心灵的最好药方。
只是，清醒并不代表她能够理解顾晓的想法，她依然不解，不明白顾晓到底想做什么。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们说过的话么……”
“算了，你不相信就算了，我也不强求，我放过沃克，是因为我不想赶尽杀绝，我的确需要他帮我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情，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我也就遵守我的承诺，放过他罢了。就算我真的是魔王，你觉得我和你们人类历史上记载的魔王是同一个吗？”
从一开始，顾晓就不需要海柔尔的忠诚，所以，让海柔尔强硬接受自己的身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需要的只是海柔尔的力量和合作，而这，他需要海柔尔能够冷静下来，听他说话。
“历史上的魔王已经被最初的勇者击杀了！”
“那不就是了？海柔尔，我不是你印象中那个强大暴虐的魔王，我或许的确是魔王，但我不想和那个魔王一样征服世界压迫人类什么的。”
“切，说的好像你做得到似的。”
“正如你所说，我的力量这么弱小，我的魔王军连对付一个冒险团队都够呛，更被说传说中的人类勇者了，我不想自取灭亡，我只是想活下去。”
尽管海柔尔毫不客气地给他添堵，但顾晓却觉得这是一个好信号。
“你想要……活下去？”
“谁不想活下去？我当然也是如此，世界这么大，连你们人类现在如此强大都无法遍及全世界吧？我不想招惹人类，更不想引起所谓勇者的关注，海柔尔，你没必要非要反抗我，你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作为人类继续活下去而已。”
“呵，人类，刚才还真被你绕晕了，我现在还算个屁人类。”
海柔尔微微苦笑自嘲着，顾晓暗暗的舔了舔嘴唇，他感受到来自内心深处阴暗的愉悦。
“你的生活和以前的确有所变化，但也没有变化太多不是吗？吃着美味的食物，好好休息，猎杀魔物，甚至还能穿上美丽的衣服。”
顾晓看向包裹，海柔尔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转移了过去。
海柔尔的目光开始动摇，冷静下来的她，其实还是十分珍视自己千辛万苦收藏起来的衣服的。
“如果人类……袭击你的话……”
“我当然会反击，难道在你们人类之中，被人打还不能还手？”
沉默，悄然的降临。
海柔尔明显在思考，但她在想什么，是否对自己有利，是否是自己所希望的方向，顾晓并不知道。
但顾晓也并不紧张，如果海柔尔得出的结论是他所不希望的，也就代表他这次的实验失败了而已，实验失败是很正常的事。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少。
海柔尔叹息一声，幽幽地说道：“现在……我有点相信你真的是人类了。”
“那么？”
“我可以接受现在的生活，但你的命令……”
“如果你不想接受，我可以理解。”
看上去顾晓好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海柔尔竟是能不接受他的命令。
但实际上到底如何，顾晓快要按捺不住的嘴角上扬暴露了他的想法。
“还有……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放我衣服的地方。”
“造房子啊？这很简单，但我们需要会造房子的人，我的史莱姆，掘地虫最多只能给你挖个洞，而不能给你造房子啊。”
“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亚人是吧？交给我吧。在那之前，衣服先放你这里，要是被虫子咬了，因为潮湿而臭掉了，我绝对拿你狗命！”
“哈，就让我暂时好好欣赏一下你的珍藏吧，海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