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蓓卡曾经在山德鲁的图书室查阅过炼金术和魔法材质的资料,却从来没有找到过和“迅银”有关的内容,最后只好求助于伊丽莎白来获得解答。
【迅银并不是地球的产物,能制造迅银的原料已经不存在了。没有魔法可以穿透迅银的遮断,恩洛斯的人类会用迅银制造反魔法道具。】
牵扯到“异世界”的事,伊丽莎白总是三缄其口,她肯告诉吕蓓卡这东西的来历都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吕蓓卡只能自己在剑术训练时切身感受真理之册的特性,它的锋利、它的坚韧、它的轻便……越是能熟练驾驭真理之册,吕蓓卡越能体会到这把用“不存在”的素材锻造的刺剑的妙处。它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符文的每一次明暗都是金属心脏在跳动,无论是钢铁还是岩石,无论是铁甲咒还是防刃护板,只要吕蓓卡愿意,没有它不能穿透的东西,它配合着主人的挥舞,化作了主人身体的一部分,无论怎样的动作都能灵巧地达成……
然而就是这样无往不利的真理之册,摧金断玉的迅银利刃,今天却碰上了令它无能为力的敌人。
丽丝只专注于那棵神异的橡树,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动静,吕蓓卡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巨熊似的黑影从树顶上一跃而下,原本紧张的獒犬也发出狂躁的吠叫,四条腿却瑟瑟发抖,不敢向前一步。
“小心!”
吕蓓卡眼疾手快,在出声提醒的同时已经挺步冲了上去。她用左手拉住丽丝往怀中一带,右手顺势向前突刺,真理之册发出刺耳的破风声,镂空的护手上气流激荡,锋利无比的剑身化作一道银光,笔直地刺向正要逼近的黑影。
真理之册闪着荧光的剑身被阴影遮住了一大截,那个黑影也停下了脚步,但是并没有剑锋刺穿皮肉的触感。吕蓓卡不由得皱起眉头,直觉告诉她这个还没露出正脸的家伙恐怕是个比之前遇到的所有狼人加起来都要难对付的硬茬子。
“外来者……你是个阻碍……让开。”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起来就像是野兽在发出威慑的气音。它德语说得很好,但总有一股法语的味道,每一个音都恨不得让整个喉咙颤动起来,听起来就像是在课本上学了德文就跑来旅行的法国小青年。
“对于这边来说也一样!何不显出你的真貌,别当个只敢藏在黑暗里的缩头乌龟!”
吕蓓卡大声挑衅着,右手挽了个剑花,将刺剑竖起护在面前,同时轻轻地推开丽丝,拉着她向后撤开半步。
“……今晚你不是主角……”
黑影仍然站在原地没动,那双黄绿色的大眼睛却转向了被吕蓓卡护在身后的丽丝。它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要从清冷的空气之中榨取出什么东西似的,然后用更加压抑的声调慢悠悠地说道:“哈里斯之血……我们终于见面了……我等着一天太久了……”
险些被偷袭的丽丝还有些惊魂未定,哈里斯家家主的责任感却已经在催促她去对对方的点名做出回应。小女巫咬了咬下唇,左手抽出魔杖,扶着吕蓓卡护住她的手腕,向左侧平移半步。
“我乃是丽丝·菲尼斯·哈里斯!既然你知道哈里斯之名,就应当知道这片土地在受谁保护!”女孩鼓足勇气,用魔杖指着那团黑影,朗声斥道:“出来面对我!”
“我当然……知道是谁……在保护洛哈琳……”
黑影的声音里多了一份焦躁,仿佛丽丝的话激怒了它。它抬起爪子扣住粗糙的树皮,一边喘息着一边站直身体——吕蓓卡两人到现在才意识到,它刚刚一直是蹲伏的姿势。
“人类……都是盗贼!”
三米多高的巨人发出低吼,同时移动沉重的身体:先是修长的双足,被灰色毛发覆盖的脚爪无声地落在橡树的根系之间,瘦长的脚掌稳稳地支撑起庞大的身体,高高隆起的反关节脚踝蕴含着肉眼可见的爆发力,可以想象它全力冲刺时能够有怎样的加速度;接着是毛发有些稀疏的双腿,月光穿过短小的绒毛,分明地照亮满是褶皱的粉色皮肤;骇人的狼首与半裸的身体同时出现,狰狞的肌肉在野兽的胸前构成一张恶魔的脸,一道道深色的魔纹生长在腹部的皮肤上,蜿蜒着覆盖到大腿根部,而在健硕的肩颈之上却是更加巨大的恶狼头颅,让人不由得产生“这不会一碰就断掉吧”的想法,前凸的长嘴随着呼吸颤抖,涎水从交错的犬齿间滑落,掉在地上冒起一阵白烟。
“……哼,你长大了不少嘛,伙计。”吕蓓卡注视着野兽肩膀上一块秃掉的地方,脸上露出挑衅的坏笑:“最近吃得很多吗?伤好了吗?”
丽丝惊讶地看向吕蓓卡,听这话的意思就好像吕蓓卡早就认识这头怪物一样。但女执事现在没有对女孩解释的心思,她只是继续注视着巨兽,左手背到身后,悄悄握住了蛇咬的握柄。
“你和你的把戏……伤不到伟大的孤山之灵……”
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颤抖的低吼,虽然言辞上很是强硬,但不难分辨出它的愤怒。很显然对于那一晚没头没尾的战斗它仍然耿耿于怀,真理之册的锋刃给它带来的伤害至今未能痊愈,可能伤口不深,但对它尊严的伤害却是深可见骨的。
“是这样吗?你的肩膀可不是这么说的哦?”吕蓓卡继续挑衅着野兽,同时用背在身后的左手向丽丝打了个手势,示意她随时准备逃跑。
也许是没有看到吕蓓卡的示意,又或者看到了却不想独自逃离。丽丝不但没有后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反而挺身一步与吕蓓卡站在了齐平的位置,右手拔出佩剑,威风凛凛地摆出决斗的架势,对巨兽喝道:“滚开!你这污秽的野兽!我不允许你继续玷污这片土地!”
喂喂,你这样不是把它的注意力又吸引回去了吗?
吕蓓卡在心中哭笑不得地叹息着,用眼角的余光审视着丽丝,发现女孩的脸上只有绝不妥协的坚毅,找不到一分一毫的怯懦。
算了算了,都说过“我来帮你承担”这种话了,在这里阻止她才是不解风情的行为吧。
女执事深吸了一口气,心情突然放松了许多。她活动了一下脖子,用拇指轻轻叩击真理之册的剑柄,镂空的护手迅速发生变化,形成一颗歪曲的枫叶图形。这是吕蓓卡在学习剑术期间的发现,只要对真理之册做出正确的指令,它就能展现特殊的能力。当护手变成枫叶时,真理之册会加速使用者的反应速度和行动速度,甚至能够超越人类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上一次测试的极限还是两分钟,但是这家伙恐怕没法在两分钟之内打败呀……
吕蓓卡默默地想着,背在身后的左手灵巧地完成了对蛇咬的再填装。多亏了玛尔尼娜对蛇咬的改造,只要掰开枪柄和枪管之间的接缝,只用一只手就能从枪膛后部完成填装,不需要像古代的火枪手一样进行填药、压实、填充弹丸。在达卢旺的这段时间里,一有空闲吕蓓卡就练习用一只手填装蛇咬。并非她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的场景,只不过是因为她是一个双巧手,而且是跟随擅长双(六)手剑术的拉米娅学习的剑法,在更有力的右手挥剑的同时,空闲的左手总觉得有些浪费。
“嗷——”
野兽发出咆哮,橡树枝叶间那些发光的小生灵立刻作鸟兽散,像夏天的萤火虫一样向四面八方逃去。匍匐在吕蓓卡她们身后的獒犬也发出了畏惧的哀鸣,夹紧尾巴哆哆嗦嗦地蜷缩起身体。
两位女士都绷紧了神经,随时准备应对巨兽的突袭,丽丝还对自己与吕蓓卡施了铁甲咒,虽然无声咒效力会降低,但至少是一层保险。
“哈里斯之血……已经被污秽蒙蔽!必须完成契约!必须完成!”
巨兽狂吼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喊。它身上的肌肉进一步隆起,体型变得更加巨大,一双硕长的前爪变得仿佛大猩猩的前肢,晃荡着垂到地面上,灰色的绒毛里露出漆黑的爪子。
“准备好,要来了!”
吕蓓卡眯起眼睛,架起真理之册做出防御的姿势,同时低声提醒着丽丝。
“嗯!”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到几条强力的攻击性咒语——包括一些危险的黑魔法。
但巨兽并没有发起攻击。它的身体膨胀到一定程度时忽然悲鸣起来,仿佛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单膝跪在地上不住哀嚎,畸形巨大的爪子抱住骇人的大脑袋,血色的不明液体从指爪的缝隙间涌出。
“不行……不行……我不能……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刺眼的光从橡树的树冠中亮起,像一支纯白的利刃,毫无声息地从背后穿透了巨兽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