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会如同现在这样煎熬。
月光王座和第一信使都如同停止旋转的陀螺一般在空中静默地对峙着,近在咫尺的两个敌人在诡异的沉默中戒备着对方,此刻在月光王座内的唯一声音,只有仪器运行的轰鸣声和卡莲敲打键盘的声音。
在用力敲击下输入键之后,那个让奥托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虽然依旧没有温暖在其中,不过声音比起之前已经轻了很多。
“不用在那里暗自神伤了,西琳和瓦尔特已经成功进入第一信使的精神世界里面去了。”
卡莲从高台上走下,高跟皮靴踩踏在阶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拿着一罐冰镇椰奶走到了奥托面前,拉开拉环,将易拉罐放在唇边,将奶白色的椰汁倒入其中。
“如果他们说服了卡莲的话,第一信使会被卡莲的意志夺舍吗?”
奥托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军装少女,卡莲将口中的椰汁咽下,让干燥的喉咙得到一点滋润。
她轻轻地走到自己对面的沙发转椅上坐下,擦了擦唇角的椰汁:“当然会,第一信使的本质是一个融合而生的产物,卡莲·卡斯兰娜和之前与你做交易的那位信使原型融合才召唤来了现在的第一信使,如果卡莲·卡斯兰娜醒悟过来,第一信使也会消散。”
奥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陷入了很久的沉默
大概有五分钟,奥托和卡莲彼此无言,只是坐在对方面前想着各自的事情
准确来说,是不愿意去和对方说话。
看到奥托,卡莲就无法忍住早以为已经淡忘的回忆,数百年前那个在自己记忆里的未婚夫的身影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仿佛几百年前的事情只是在昨天。
虽然他爱的并不是我····
卡莲凝视着漆黑的易拉罐,他在消失之前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又在脑海中响起。
“终有一天,我们会再度相见的。”
“呵···如果是和这个家伙相见也算是的话,我宁愿之后永远也见不到你。”
奥托在担心卡莲的安危,他和卡莲一样,都知道这个计划的成功几率···十分渺茫
信使是超过了律者的存在,即便有两位律者还有羽渡尘的帮助,恐怕也无济于事
只是···他没有办法不去赌这个可能性
几百年之后,卡莲再一次在自己的面前,与自己喝下午茶,享受彼此悠闲宁静的时光,而这一切,难道就只能够有短短的几个月吗。
难道卡莲注定要从这个世界离开,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
不能够再让卡莲又一次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了,哪怕这之后她和我完全决裂,我也心甘情愿了
只要她能够好好活下来就行了····
卡莲将手中已经喝光了椰汁的空罐子扔进了垃圾桶中,在两人互相的沉默之中,寂静的月光王座指挥大厅内,似乎连一点点最轻微的机器运作声都在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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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莲·卡斯兰娜,白发的天命圣女在逆熵盟主与终焉律者的面前深深鞠躬,凝视着泥土与草地,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夹杂着颤抖与忏悔
“这一切,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我而起的,因为我的死,奥托从那么善良的大发明家变成了现在这样恶贯满盈的刽子手,因为我的死,奥托一次又一次丧失了底线,无论是约阿希姆先生,还是瓦尔特先生···你们的遭遇,都是因为奥托为了复活我甚至不惜利用崩坏,还有西琳小姐···”
“如果我没有死去的话,如果没有我的话,奥托不会在巴比伦实验室里面做那些可怕的实验,也不会残害那些无辜的孩子们,是因为我,奥托才会伤害西琳小姐···让西琳小姐成为了第二律者,还杀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就连··就连琪亚娜也因为我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母爱,失去了家庭···”
卡莲的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草地和泥土之上,瓦尔特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少女那没有半点虚假的眼泪和自责伤痛的表情都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卡莲只不过是因为刚刚复活所以被第一信使趁虚而入,可是现在看来···
是卡莲内心那纯白无瑕的善良,让她在了解到了奥托的恶行之后陷入了自责忏悔的旋涡,在心灰意冷之中融入了信使。
奥托啊奥托···你弄出来的这些该死的烂摊子为什么要我来收拾,其他也就罢了,就连你的爱人也被你害成这样了
真是活该。
琥珀色双瞳的少女轻轻向卡莲伸出了双手,她捧住白发少女光滑细嫩的脸颊,轻轻将白发少女的腰身抬起,认真地伸手擦去她眼角上的清泪,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卡斯兰娜小姐,你其实···根本就不用自责的。”
西琳一点一点擦去卡莲的泪痕,用只有在心灵空间才能看见的双眼直视着卡莲湛蓝色的双眸:“犯下那些罪行的不是你,而是奥托·阿波卡利斯,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了解过你的资料,你是一个善良的,愿意为别人的幸福而献出生命的女武神,像你这么善良的女孩,怎么可能会是做出了那些恶行的元凶呢?”
“可是···可是在我不在之后,奥托为了复活我···干了那么多坏事。”
西琳慢慢将双手伸回,轻轻点在卡莲的薄唇之上:“可那是奥托做的,自始至终,与你无关。”
“你知道吗,卡莲小姐,在人类社会的法律之中,大家一致认为,罪行的实施者必须要具备三个条件:犯罪的动机、犯罪的能力、犯罪的主观意愿,只有这三个条件都满足了,法官才能敲下法槌,宣判一个人有罪。”
“而卡莲小姐你在过去的五百年里,都不知道奥托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因为你的死亡无底线的一次又一次践踏别人的生命,因此,你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错误。”
“而你会因为奥托所做下的罪行而如此自责,甚至于忏悔,就更加说明你的善良,像你这么善良的人,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责都归罪于自己呢?负罪之人的道路,甚是弯曲,至于清洁的人,他所行的乃是正直。“
似乎有几分触动的卡莲右手轻轻握成拳头,放在自己的胸前,但脸上还是有一层黯淡:“可是,无论怎么样,过去的罪行,过去的悲剧都已经发生了,琪亚娜失去了妈妈,又被自己的爸爸和姨妈抛弃,名字也被一个克隆人取代····这些都是我犯下的过错,那些死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来了,只有···只有缔造一个崭新的,没有悲剧的世界,才能弥补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崭新的,没有悲剧的世界?”
瓦尔特和西琳一下子就听到了最关键的信息,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瓦尔特直接走到了卡莲的面前,态度诚恳而语气急促:“卡莲小姐,您刚才说【崭新的,没有悲剧的世界】指的是什么?“
卡莲有些不敢抬头去看瓦尔特,只能别过脸去诉说:“那是伊莉丝告诉我的,她向我展示,只要毁灭旧的世界,而后重启,死去的人的灵魂将抵达新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那些悲剧都会被抹除,琪亚娜···塞西莉亚她们···都能幸福地生活在新世界。”
“可···可那样做会有无数人死去!而且···!”
西琳轻轻伸手拦住了有些激动的瓦尔特,向这位第一律者抛出了自己的眼神
“相信我,盟主。”
琥珀瞳孔的少女走近一步,稍稍将白发的少女的双肩按住,让少女温香软玉的身躯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了椅子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卡莲小姐,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西琳的眼睛片刻没有从湛蓝色的双瞳上离开,看着倒映在瞳孔中的少女,西琳慢慢开口了
“我们总是身处在泥坑之中却仰望璀璨的星空,在触不可及之中幻想着有一天能够冲出地球,冲出重力的束缚向浩瀚的宇宙前进,从石器时代的茹毛饮血到现在向宇宙进军的探索,人类从没有放弃过希望。过去的苦难果然是我们的伤痛,可是也告诉我们,我们祖先犯下的错误不能够再重演,我们从历史之中吸取的经验会一直传承下去,而在人类有限的生命之中,那些积蓄下去的知识和成就会不断被后来者所继承。”
“否定过去的伤痛,实际上就是否定了过去的我们自己,也就是否定了人类本身的无限可能性。”
卡莲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所有的话,她轻轻将双手放在胸前,眼神有些迷离:“否定过去···就是否定人类自身的可能性吗····”
破碎的空气并没有给卡莲思考的时间,散发着银白色光辉的伊莉丝从破裂的时空之中走出,对准西琳和瓦尔特抬起了手
“卡莲小姐,请记住,你永远是属于自己的,你不应该从属于任何人,既然你有了第二次生命,就好好珍惜她吧。”
在被伊莉丝驱逐出去之前,西琳并没有选择反抗,而是从脑海中将这一段声音传给了卡莲。
见到两位律者在白光的闪耀下被驱逐了出去,伊莉丝轻轻走到卡莲的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卡莲···我想···我们应该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