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戴久了,是会长在脸上的。
尤其是面具的脸谱,并不被他人所喜的时候,这更可谓是一种悲哀。
而很不幸,名为八云紫的妖怪,就是这么一个戴上了哪怕是扒皮拆骨,也难以摘下那张,早就成为了自己“脸”的面具的人。
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神秘莫测等等词汇,早已于岁月的沉积下,化为了定格在她身上的标签。
这个掌握操纵境界的根源性伟力,一人即是一族的隙间妖怪,哪怕在妖怪眼中,也是会被恐惧地称之为“妖怪”的存在。
但是又有几人知晓,这个妖怪一族中无数事件的黑幕存在,其实所做的一切,自始至终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名为“延续妖怪的未来”的目的。
她是神灭之后,最早诞生与活跃的妖怪之一,由于猎杀过神灭中幸存的神明,亦是极少数的,知晓那葬送了八百万神的劫难零星样貌的存在。
即使她猎杀的,只是一个神代之时籍籍无名的小神,但五大别天神粉碎天地、重塑乾坤的残酷回炉,只会更为刻骨铭心地烙在幸存之人的脑海里。
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八百万神历经了最为巅峰的盛世,又在此之后腐朽堕落,被“世界”亲手葬送——这,就是八云紫从中提取到的信息。
而这种骇人听闻的“真相”,哪能不让八云紫产生一种,最为深刻的恐惧?
更何况,新的时代中,承接了原本神明“权柄”的不就是,妖怪吗……
那时的八云紫,怔怔地看着被自己抛弄把玩在手里的,丧家之犬般被她虐杀的神明头颅。恍惚间却仿佛看了到,很久很久以后的自己。
而这,也正是八云紫作出了不仅仅是让自己,更是让妖怪这个集体不再重蹈远古神明覆辙的宏愿,并将这个信念奉行贯彻至今的开始。
一个她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不惜用尽了多少算计,最终“忤逆大势”巍然屹立于如今神秘式微时代中的奇迹。
这个生机蓬勃的妖怪乐园,似乎已在用自己的繁荣兴盛,告诉她距离当初誓言的实现,只剩下临门一脚的距离。
只是,当八云紫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将要落地,当她想要找人分享这份无法形容的喜悦时,却蓦然发现,除了作为自己式神的八云蓝外,自己,竟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一切的友人!
这个结果,不仅是因为她生人勿近的行事作风,更是因为那场葬送了近八成妖怪大军的月面之行,把妖怪们伤得太深了。
那可是妖怪一族最为精粹部分的八成!哪怕八云紫本意也是借刀杀人、铲除刺头,但心狠如她,预设中可承受的战损底线,也不过三成之数!
妖怪的急剧衰弱,的确使得“幻想乡”这一妖怪眼中可谓保守退缩的计划,变相推动下进展可谓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与迅速。
但在这背后隐藏的,却是“妖怪贤者”与“妖怪”之间的深深割裂。
为了族群的延续,理性上,我们认同你的计划。
为了死去的同胞,感性上,我们憎恨你的一切!
这种态度,并不是个例,而是现今几乎所有妖怪族群的态度。
族群领袖们在带领族人进入幻想乡时,依旧会礼节性地对八云紫表以谢意。
但那隐藏于更深处的隔阂与冷漠,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创伤她那千疮百孔的心。
“萃香,笼罩‘乐园’的结界,已经快架设好一层了,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将妖怪山迁移进去了呢。”
这是当年,她来到鬼族尚在的妖怪山,对着同样转醒过来,但重创下浑身绑满绷带,只能躺在床榻上发呆的伊吹萃香,轻声说出的话。
而且面对着这位酒吞童子,这位自己当年唯一的知心友人,可能八云紫自己都没察觉到,她那时的声音细听下,是带着几分哀求的哭腔。
“我理解的,紫啊……你可是我伊吹萃香认下的,过命的朋友呀……”
哪怕被伤势的剧痛缠绕,伊吹萃香依旧是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的轮廓,语气虚弱却又诚挚。
也许后一个修辞并没有意义,因为鬼族是绝不说谎的妖怪!
“可是啊,紫……我也是鬼族的王,领衔族群生存的四位王之一啊……”
族群的命运,由族群的“王”决定,但鬼族的王,有四位。
伊吹萃香的言下之意,对于八云紫来说,直白且痛苦。
以至于当她不久后,真的将妖怪山迁移入了幻想乡时,她看着这座再度只剩下了天狗一族,而没有了丝毫鬼族踪迹的大山,沉默了许久,许久。
那些年里,妖怪们的冷漠与隔阂,似乎也将八云紫的心冻结成了一块亘古不化的坚冰。
而她,也唯有将一切心血都浇灌在“乐园”的建设中,才能让她暂时忘却这种不被理解的痛苦与煎熬。
直到有一天,抱着“与可能的邻居们打好关系”的想法,这位妖怪贤者在是非曲直厅的阎魔指引下,来到了号为亡灵之旅所的冥界。
说实话,八云紫自己都不知道,平素工于心计的自己,为什么面对这个阎魔口中管理着冥界的亡灵公主时,本来礼节性的问候交谈,会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就变化成几乎想对其倾诉一切的无所不谈。
“紫,感觉你真的好厉害呢,如此的博学,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你的朋友肯定也经常找你解惑吧。”
这是那天下午,名为幽幽子的少女几乎冒着星星眼,对八云紫说出的一句由衷的钦佩——虽然这句话,几乎让八云紫的表情瞬间黯淡了下来。
朋友?她真的还有朋友吗……
她早就,众叛亲离了吧……
只是,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她的手,就已经被幽幽子紧紧地握住:
“呐,紫酱,要不我们也来做朋友吧,好吗?”
那时,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兴奋而又认真的女孩,看着那双清澈无暇的樱色眼眸,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般,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内心深处,也仿佛传出了什么东西开裂的声音。
“幽幽子,我从慧音那儿回来了,你……八云紫?!你想对幽幽子干什么?!”
不过这一幕,放在刚去了一趟人间之里的藤原妹红来说,却可以说是又惊又怒了——特别是那时,正是藤原佐为和魂魄妖忌漂到炎黄去了的时候。
白玉楼刚好因为她的外出只剩下了幽幽子,而偏偏这时候又出现了八云紫这个妖怪贤者,由不得妹红往坏的方向想!
甚至于话音刚落,一道炽烈的火焰就直接被她下意识地掷向了八云紫。
虽然这道火焰,下一刻便被拦截了下来——被一群妖异死魂蝶的乱舞。
“姑姑,你突然动手是想干什么?紫酱是我的朋友!”
那一刻,八云紫完全跟个木偶一样,被一脸气鼓鼓的幽幽子拉到了自己身后。
只是这个“木偶”,紫水晶般的眸子旁,却是滑下了一颗晶莹的泪。
胸腔中更是跳动着一颗,被融化了坚冰包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