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诗乃吃了一顿饭,不欢而散。
我甚至连她脸上的情绪都没有分辨出来,她就已经扣上了咖啡色公文包、踏着黑色高跟靴、随口编出工作方面的借口,威风凛凛地离开了。
还好我提醒她买了单。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玛丽小姐说,“你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设身处地地为对方想想,有那么难么。”
我把伯爵茶举到嘴边,又疑惑地放下了——这并非茶凉了或者恍然间被邻座的几位异域惊鸿分了心,我只是单纯地感到疑惑。
“你喝醉了?”
茉莉看了一眼没怎么少的起泡酒,摇了摇头:“酒不合我的胃口。”
“那就是蜗牛吃出毛病了。”
“今天没有蜗牛。她特意请你吃了米其林一星里最棒的伊势龙虾,可惜你还是不领情。”
玛丽小姐似乎语气里略带埋怨。
估计是对龙虾兴趣不大。
“如果我领了情,是不是还能到巴黎去吃米其林三星里最棒的鹅肝?”
我偏头看向窗外,不孤独的LED把孤独的萤火虫城市渲染得更孤独;而此时窗内光鲜的萤火虫先生小姐们还在兴致勃勃地交谈,不曾注意背景的大提琴声错了几个音节。
“对你而言,三星的鹅肝未必比一星的龙虾更美味,对么?”
“大概。”
“为什么是大概?”
我散漫地收回目光,往冷掉的伯爵茶里添了两块方糖:“因为我没试过。而人们往往对没试过的东西抱有绝对的期望。”
“那为什么拒绝得如此不留情面?”
“因为我是渔民的孩子啊。从小我就喜欢吃龙虾,而养我育我的人也是吃着龙虾、把我当龙虾养的。某一天渔民突然死在带我去捞龙虾的船上了,她温柔的尸体冷得简直就像一只龙虾——那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继续吃龙虾,每一只龙虾都是同一种味道。没过多久渔民的妹妹出现了,她告诉我世界上最棒的食物是鹅肝——”
玛丽小姐很自然地平视着我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一点怜悯。
“如果你想记住龙虾的味道,你一定能记住。”她说,“吃多少遍鹅肝都没关系。”
“那有什么用?我想记住的不是龙虾,而是渔民。”
“渔民也一样。”
“你还说你没有醉,来,给你解解酒 。”我笑着摇头,把夹着方糖的镊子伸过去,放了一块到她的酒里,“渔民怎么能和龙虾一样呢?渔民可是人。你还能找出个人肉料理的米其林餐厅来?味道忘了,还能再尝;人忘了,就真的忘了。”
设计师小姐一会儿盯着酒,一会儿盯着我;Le Klint灯光糅合了她脸上的琉璃和餐具表面的银。
然后她开始往高跟杯里加冰。两块冰,一整杯喝完的酒。
“看来说我确实醉了。”茉莉煞有其事地撇了撇嘴,“哪有人能把糖吃出苦味的。”
“想必是AH/B神经元失用者,一般来说这种症状都是局部神经残缺引起的。”
“感受甜味的神经在脑部我还是知道的。”茉莉说,“不过呢……有些人脑中的疾病只是一时的,因为她不爱动脑。有些人呢,却根本没意识到,因为他彻头彻尾地坚信自己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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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比滨打开活动室门的时候,对气氛十分敏感的她,应该马上就察觉到了这个房间的微妙之处。
非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比起冷气柜里的热带草原,还是微波炉里的冰河纪元比较贴切。
“呀……呀哈啰~”
似乎正在强行适应着极地的气候。
雪之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了脸:“下午好。”
“嗯。”
“哦。”
听起来是有点不礼貌,但男生之间这样的回应是很正常的。
大概。
“小雪我和你说。”由比滨的眼睛简直在闪耀,“小企他是文实诶!很反常吧?”
“嗯。”
于此鲜明对比的是雪之下的回答。仅仅一个字的回答。
“她昨天大概看到比企谷了。”我说,“不过就算她没看见,也别指望她对你说的话做出什么回应。”
说完这句话后果然被雪之下剐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雪之下看到我了?”
“你觉得呢?别说你没看到我。”
“诶,小羽和小雪也去了么,真是意外呢!”由比滨看上去很高兴,“文实什么的,和你们平时的样子一点都联系不起来。”
“……是么。”雪之下把视线收回到掌心的文库本里,“你说的对。不过,是我的国文老师要……”
她似乎想用“要求”这个词,但隐约感到有些别扭。
“说‘邀请’更合适吧。”我冷不丁地说。
雪之下点了点头。
比企谷一潭死水的眼里泛起些许尴尬的波纹:“我这边是‘强迫’……”
“好惨啊小企。”由比滨傻兮兮地笑到一半,徒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等一下!也就是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不是文实了?”
“……”
“……”
“……”
有一个说法,叫做讲笑话的人如果哈哈大笑了,那就不好笑了。现在这个说法的引申义是,制造空気的人如果被隔绝在空気之外,那其他人就没法呼吸了。
所以纤维化的时光无穷无尽地生长,把我和比企谷隐藏在它的阴影里。唯有雪之下投以安慰性的目光,然而迟疑间终究没有开口。只言片语后,沉默回归了这个教室,并准备着更长的蛰伏。
但还有秒针。秒针是唯一且切实存在的,虽然它的节奏听起来总显得过于臃肿。
比企谷显得有些烦闷。半晌,他说:“今天也有委员会的吧?我也得去参加班级的讨论会了呢……”
“啊啊,小企说的没错呢。对了,班级里交给我的任务蛮重的,这段时间估计没办法参加社团活动了……”
“我也刚好想提这个。”雪之下闭上双眼,合上文库本——她再次睁眼后,又无声息地扫了一遍她的部员们,“这样正好。总之我想在文化祭结束之前停止社团活动。”
“我同意。”
“……嗯,是吗,也对呢。既然有文化祭,到结束之前一直这样应该也不错。”
“无异议。”
“那么,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今天就这么结束吧。”
爱德华·墨菲本人虽然很少出镜,但与他有关的定律却在生活中频频刷脸。
就在雪之下话落下的瞬间,门被人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