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洁白的长袍变得破破烂烂且满是血污,及腰的漂亮长发散得乱七八糟,稚嫩的脸颊被好几道血痕破坏了美感,但她那湛蓝的眼瞳却依旧充满了坚毅。
根据杰尔森先生所言,继续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应该就能看见山脚下的镇子,好像是叫......
“——原来您在这里啊,圣女大人。”
“!?”
“那几个骑士虽然水平不怎么样,但一起上的时候也挺烦人的呢,嘿嘿。”苍白的脸跟鲜红的舌头形成强烈对比,男子舔了舔嘴唇,如同爬虫类魔兽一般散发着恶心的气息,疯狂而浑浊的瞳孔里映照着金发少女铁青的脸色:“不过,捉迷藏游戏也是时候结束——”
高高举起刚刚开始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积蓄已久的光属性魔力猛地爆发,昏暗无比的森林一下子被强光笼罩,伴随而来的还有强力的、足以让生物眩晕的魔力波动。就连黑袍男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用衣摆阻挡强光对双眼的伤害。
魔法的效果只持续了五秒不到,但当男子回过神来时,金发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唉,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圣女大人呢。”猎物又一次逃脱,男子却没有丝毫的紧张:“不过,我确实已经玩腻捉迷藏游戏了.....你说呢,我的孩子?”
“嗯,那就去吧,我的孩子。不过要注意,不能杀掉圣女大人哦。”
野兽的低吼夹杂着不满的情绪,但男子只是笑了笑:
森林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哎呀,哎呀,不是刚刚才吃饱了么?真是贪心又性急的孩子呢,嘻嘻、哈哈哈哈哈~”
——如果没有在原地发出疯狂笑声的男子,以及他背后出现的那几个巨大的、非人的足印的话。
........
金发的少女依旧在奔跑着。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刚刚的【闪光】已经耗尽了她仅剩的一点魔力——这是她原本留给【治愈术】的量。身体也已经被疲惫所侵蚀,视线模糊、耳鸣等透支魔力的副作用开始出现,全身上下都在发出痛苦的悲鸣,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最糟糕的是,她已经彻底迷路了。
自己并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只能凭借骑士临终前的指引寻找出路——或许敌人刚刚也是因为料到了这一点,才会直接在前往山脚小镇的必经之路上拦截的吧。
难道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
奔跑的脚步越来越慢,连最基本的平衡都难以维持,少女摇摇晃晃地迈着脚步,突然——
“呀啊?!”
——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跟刚刚柔软的草地不同,她摔倒在了坚硬粗糙的石地上。尖锐的碎石划破了稚嫩的皮肤,甚至扎了进去。身上的伤势再次增加,少女的表情被痛苦所扭曲。
“好痛....!呜....”
站不起来了。
身体完全动弹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困难——这么说来,自己已经跑了多久了呢?
骑士们奋战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之中。
金发的少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坠入回忆的深渊之中——
“唉,这山路可真不好走啊.....喂,尼克,你小子来替我班吧。”
驾驶着马车的骑士转过身,朝着马车内吼道。
被点名的另一位骑士毫不客气地回应道。比起骑士,他们更像是一群交情很好的老练冒险者呢。
“啊、诶!?”
被称为圣女的金发少女一惊,往马车的角落里缩了缩。不过,简陋的马车也并没有那么大的空间让少女完全回避对方的视线。
“啊,抱歉,吓到您了吗?”向她搭话的骑士尴尬地笑了笑,微微低头向少女致歉。跟刚刚两位中年骑士不同,这位金发骑士还很年轻,看上去约莫是20岁上下:“圣女大人的表情非常好懂呢....啊,不,失礼了。”
“嘿,杰尔森,这丫头还不是圣女呢,你小子就开始攀交情了?该不会是想当专属骑士了吧.....不过,你刚刚的话要是对真正的圣女大人说了的话,可就人头不保咯。”
尼克讥笑着拍了拍名为杰尔森的年轻骑士肩膀,对方赶紧再次向少女道歉。
“不过这小子也没说错就是了。”阿尔隆回过头,又把脑袋探进马车里:“我、尼克、还有兰迪三个老家伙,以前确实当过一阵子冒险者。”
“诶.....?”
金发少女露出意外的表情,这是她在旅程中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每一天,自己都会对以往只在童话书里见过的“骑士”产生新的认识。
“我们是被招安的啦,招安。”尼克摆摆手,“小丫头知道这个词语的意思么?”
“诶?呃.....指的是,曾经是坏人,后来被圣王国用金钱、权力等手段安抚并拉拢为骑士.....吗?”
金发少女思考了一下,回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的解释,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嗯?哎?我们可不是什么坏人,也没做过坏事啊?嘿嘿,小丫头果然不懂那么深奥的词语——”
“尼克前辈,‘招安’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哦。”杰尔森笑着搭腔道。
“啊?是、是这样吗?.....啧,杰尔森,你小子就是这种地方不讨人喜欢啊。”
“咦?可是...啊,好痛!对不起!”
被尼克用力拍打肩膀的杰尔森赶紧抱歉,正在驾驶马车的阿尔隆也哈哈大笑,开始讥讽尼克——金发的少女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
“喂——”
另一辆马车的车夫、同时也是七位骑士的其中一位高声喊道:“差不多该休息一下咯。”
“喔,也是啊。”
“不管那家伙吗?”
“他自己累了也会停下来休息的啦。”
阿尔隆也将马车停到一颗大树边,众人围在山道旁的一片草地上休息。
“嘿,上次走这条道....好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吧。”尼克找了块石头当凳子,怀念地说道:“以前这一带的魔兽可不少,还有一整支巨魔部落盘踞呢。”
“唉,可笑,可笑。诸位亦非壮年,为何如此鲁莽气盛?实在是有辱圣王国骑士之颜面。应该都向杰尔森阁下学习学习啊。”跟兰迪一样、刚刚在第二辆马车里的另一位颇为年长的骑士加入了对话,跟其他人不同,他严肃的气质非常符合骑士之名。少女记得他名为亚斯,亚斯......姆,贵族的名字实在是有点难记。
“好了好了,老头子,再说下去太阳都要下山咯。”兰迪打岔道——金发少女稍微有些不满,她可是很喜欢听传说故事的。
“好像是说,500年前这片森林里曾经发生过....呃,什么来着?啊,圣女大人,请不要这样看着属下。”注意到金发少女期待的神情,杰尔森努力回忆着自己小时候读过的童话书:“达克奈特山.....五年前经过山脚下的希瓦镇时,我曾经听说过......啊,对了!”
“——喂,你们看到贝利恩了吗?”
在众人聆听杰尔森述说故事之际,阿尔隆突然神色严肃地向他们跑来。
他刚刚好像说过要去找照顾马匹的另外一人....原来是贝利恩先生吗。
“啊?没有诶,他不是去带马儿找水喝了吗?”
森林外围有小溪,他们刚刚在马车里也听到水流声了。
“.....马还在那里,但是没见到他。”
“........啊?”
空气瞬间凝固。
“那、那个.....”金发少女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说道:“我刚刚也想说.....默布先生是不是也很久没回来了......?”
七位骑士的最后一人默布作为斥候,职责是单骑保持一定距离地在众人的前方探路——然而,就算不把休息时间算进来,他也很久没有跟众人汇合了。
“....喂,开什么玩笑嘛,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守时啊。”
“就是说啊,哎,可能是最近几天太操劳了,在哪里休息的时候不小心睡过头了吧?哈哈——”
阿尔隆和尼克一如既往地笑道,然而包括他们俩在内的剩余四位骑士都已经全副武装,手放到腰间的剑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圣女大人。”杰尔森低声地对身旁的金发少女说道:“我们接下来会慢慢调整队列,阿尔隆前辈会先去驾驶马车,我们会在这里保护您,在马车开过这里的瞬间带您上车......”
“诶、诶....?”
少女也紧张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骑士们如此警惕。
“难道是.....有敌人吗?”
“.....不清楚,不过情况确实不太对劲。”
杰尔森握紧了剑柄,额间流下一滴冷汗。
这么说来,跟一开始绕着半山腰蔓延的山道不一样——不知不觉间,他们现在已经位于达克奈特森林外围的山道了。
现在还能看见天空,但越是深入,周遭的树木也会变得更高大,据说森林内部是无论何时都见不到日光、漆黑一片的危险区域。然而除了容易迷路以外,这片森林也以“几乎没有魔兽盘踞”而小有名气。
“兰迪阁下,尼克阁下。”
“不用你说,老头子!”
三人默契地散开,形成一个三角阵型,三角的中间则是金发少女和护在她身边的杰尔森。
“啊.....!”金发少女回过头:“阿尔隆先生来了!”
马蹄声和车轮滚过硬土的声音从树林后传来,阿尔隆同时驾驭两匹马,驱使着马车出现在了转角处。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杰尔森,快点,带着小丫头上来——”
——本该如此。
“嘻嘻嘻,那可不行哦。”
突然听到了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
“诶?”
只是眨了眨眼而已、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
——马车,消失了。
少女没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她转头看向杰尔森,却发现对方浑身颤抖、脸色铁青、不可置信地瞪大着眼睛。
其余三人也是如此:
“喂喂,刚刚那是......开什么玩笑......?!”
“......是谁!卑鄙小人,鬼鬼祟祟,出来!”
诡异的气息笼罩着寂静的森林,仿佛空气都变得浑浊了起来。
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慢悠悠地走出树荫,兜帽的阴影也藏不住那疯狂的眼神:
“诶......?”
少女没能理解对方的话。
这个奇怪的男子称呼她为圣女大人,那他也是女神教徒.......?
不对......
“杰尔森,小丫头就交给你了。”
留下这句话的下一秒,尼克冲向了黑袍男子:
“兰迪!老头子!”
“【中级迅捷祝福】!”“【中级神圣之壁】!”
尼克的身上同时出现了两道白光,两个中级光属性魔法为他带来了强大的加护与祝福——
“嘿嘿,你们圣骑士就那么喜欢飞蛾扑火吗?”
——少女瞪大了眼睛。
这次,她看清楚了。
男子语音刚落,一道黑影从他的背后.....不,应该说,是“从他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她能看到尼克仅剩的下半身,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啊、啊啊.......”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甚至连因恐惧而自然产生的尖叫都发不出来。
脑子里被“为什么?”“好过分”“好恐怖”“救救我”等想法占据——
“......遵命!”
少女感觉到自己被一只强壮的手臂抓起。
“........!”
金发的少女睁开了眼睛。
刚刚,自己是失去意识了吗.....?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传来剧痛,但是.....
“能.....能动了.....!”
少女勉强地爬起身来:
“那么,魔力也......?”
闭着眼睛回想着兰迪先生的教导,少女的左手掌心开始凝聚肉眼可见光属性的魔力:
“【治愈术】......!”
淡金色的魔力温柔地拂过少女的全身,仅仅是最低级的一个光属性治疗魔法,就让少女全身的皮外伤在短短五秒内全数愈合,甚至还驱散了身体的一部分疲劳,以及摔倒时导致的右手骨折。
据说,只有圣女才能将光属性魔法发挥到这种地步,这跟她们体内潜藏着的所谓“圣属性魔力”有关系.....虽然少女不太懂这些东西就是了。
“而且,就算是这种力量......”
杰尔森死前的凄惨景象再次浮现在少女眼前。
在逃往森林深处时,二人再次遭遇那名男子——然而,虽然不知为何那只漆黑魔兽没有出现,但从那名男子手里逃脱时,年轻的骑士永远失去了他持剑的右手。
紧紧将少女护在怀里滚下山坡的杰尔森,只是对着哭喊着的少女说了三句话:
“不要......再浪费魔力了,圣女大人......我已经.....”
“.....我认识这里,那条小溪后面有小道,咳、咳......顺着往下游方向走.....山脚下有小镇.......”
被男子的不明魔法切断的手臂断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不管少女使用多少次【治愈术】也无济于事——等到少女的魔力已经快要耗光时,她才发现,说完第三句话时,杰尔森早就已经死了。
“是我害死了他们......”
黑袍男子的目标明显就是少女。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骑士们也不会被那个黑袍人和他的魔兽残忍杀害。
但是,但是.....!
“还不能放弃......”
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们,我一定要活下去——少女下定了决心。
虽然已经迷失了方向,但那个黑袍人和他的魔兽也无法计算到少女的走向了。
幸运的是,这片森林似乎没有多少凶恶魔兽的存在,只要想办法避开敌人,在这片森林活下去的话,总是有办法的。
在镇上的时候,自己可是大家的大姐姐呢!
跟弟弟妹妹们上山采集药草却迷路时,自己也好好带领大家走下山了.....没问题的!
少女鼓起了勇气。
只要这样告诉自己“没问题的”,每一次遇到危机都总会有办法解决。
这次也一样,她会完成“约定”.....好好活下来,成为圣女——
“.......诶?”
——能够感觉到露骨的视线。
有“什么东西”,在不加掩饰地盯着她这边。
为什么能感觉到这种事情呢?少女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某种求生本能对于危险的自然反应吧。
眼睛已经习惯了森林里的黑暗,意识到视线的来源是自己的右后方,少女吞了吞口水,僵硬地扭过脖子——
视线对上了。
漆黑的、巨大的魔兽藏在树林间,树与树的缝隙之间能刚好看见它的三对眼睛。
在昏暗的森林中特别显眼的、泛着红光、每颗眼球都在看着不同方向的诡异眼瞳在一阵混乱后,突然整齐地看向少女。
——被找到了。
没有哪怕一丝犹豫,少女咬紧嘴唇向反方向奔去——
“呀啊?!”
漆黑的魔兽以跟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跃到了少女的面前,拦住了去路。尽管血盆大口紧闭着,肮脏而散发着恶臭的唾液却不断渗出,六只眼睛里都映照着少女的身姿。
魔兽并没有袭过来,而是看着少女再次逃走。
“没问题的,我没问题的,我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反复默念着同样的话,金发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奔逃着。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个奇怪的地方——虽然乍看之下是一片杂乱的碎石堆,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这里的陈设看上去是一片荒废的墓地。
在周遭都只有参天大树的情况下,在这种廖无人烟的地方腾出空间建造墓地,不管怎么想都是费力又可疑——然而,少女现在并没有那种闲工夫去思考这些事情。
漆黑的魔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跳到少女面前逼迫她改变路线,几次之后少女也终于明白了:它是在戏耍猎物,而猎物就是少女自己。
注意到的时候,少女已经无路可逃——她被追进了一个洞窟之中,但洞窟里是条死路。
没有另一个出口,也没有躲藏的地方,少女面前只有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岩石,背后则是那头恐怖的魔兽。
洞窟内还有着大量少女不认识的结晶状物体,散发着姑且可以当作照明的光芒——然而,这微弱的灯光无法带给少女任何安全感。
双腿完全不听使唤,少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名为“绝望”的黑色填满了她的内心,将最后一点希望也抹除了。
魔兽似乎很满意少女的反应,瞳孔狂乱地颤动着,大的不自然的嘴巴恶心地咧开,黏稠的唾液流到了地上。
明明是魔兽,却发出了人类一般的笑声——非常难听。
“对不起,大家,对不起.....”
我没能活下去。
金发少女闭上了眼睛。
——啊啊,神啊,女神大人.....如果您真的存在......
——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话.....
恶心的眼珠紧紧盯着柔弱的少女,贪婪和饥渴都快要从里面溢出来了。
——那就......
魔兽张开了那吞食过无数生命的血盆大口,尖锐的牙齿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少女马上就要成为它的盘中餐了——
砰!
从背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诶.....?”
自己并没有如预想那般被咬碎、吞下,少女睁开了眼,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
“............诶诶?!”
漆黑的魔兽像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击退了一般,倒在了洞穴入口处。它那六只眼睛混乱地转动着眼珠,恶心的嘴角蠕动着,里面不断冒出黑色的液体,旁边还有许多看上去是牙齿碎片的白色硬物。
头顶上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少女抬头一看——
“.....诶诶诶诶?!?”
那只手松开了刚刚握紧的拳头,另一只手也在石块上开了个洞,伸了出来。
碎石差点砸中瘫坐在巨石前的少女,她赶紧狼狈地爬到另一边——
砰、咔嚓、砰!
漆黑的身影迈出了脚步。
“........。”
“......那、那个——”
然而,黑色的骑士却对这番景象无动于衷。
“啊...那个,请、请救救我.....!”
泪水模糊了视线,虽然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少女还是将面前的黑色骑士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黑色的骑士直立在原地,身上散发着强大的魄力,离得最近的少女甚至开始有些喘不过气,而洞穴入口处的魔兽则是谨慎地后退,警戒着对方。
而它的警戒对象,只是看了它一眼,又扭头再看了看旁边的少女,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