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深处怪石嶙峋,杂草丛生,根本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男人拄着一根桃木拐杖,轻轻拨开面前挡路的杂草,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条道路。
他似乎很不愿意去“伤害”这些丛林中的生命,一路行来,不去折断任何一根树枝,也不去践踏任何一株幼苗,每一步下脚之时都显得那样小心翼翼,遇见了行军的蚂蚁都会主动让道。
他也没有使用出任何的魔法来照亮前路,因为黑暗是属于森林中某些动物的“狩猎时间”。突兀的光芒会打破这里的生态规则,甚至令许多生命因此陷入危险。
在他身后,有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匣子飘浮于半空之中,不时会有红色的光芒从匣子的缝隙中透露出来。每当这个时候,男人都会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道:“好了,不要胡闹。我知道你很怕黑暗,也很怕无聊。我又何尝愿意将你一个人闷在木匣子里面呢?
但我听说教会那边派了一群很麻烦的人来找我们。在完成‘转生术’之前,无论你我都还需慎重一些才好。
再忍耐片刻,我们马上就到了。
戴娜。”
……
终于,男人来到了自己寻找已久的目的地。在拨开地面上厚厚的泥土和树叶之后,一面刻有眼瞳状图案的石板显露在了男人的眼前。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额角苍白的头发。一张满布皱纹的苍老脸庞,碧蓝色的眼瞳却依然炯炯有神,带着年轻人才有的野望和光辉。
“还记得吗?戴娜。当初是你制造的这座魔法阵,用来复活那只被山猫给咬死的麋鹿。而现在,我将用它来复活你。”
匣子里面的“生物”似乎也听懂了男人的话语,氤氲的红色光芒如同液体般从缝隙里流泻而出,整个匣子颤抖不已,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我知道你很兴奋,我又何尝不是呢?二十年的时间,我等这一天实在已经等了太久了。”
男人低声说道,将手缓缓搭在了石板上面。
封存于石板之中的魔法刻印被激活,构筑成青色的复杂纹路。炽热的光明从那只魔眼中喷涌而出,伴随着奇异的波动横扫过整片森林,狂风骤起,万千树枝在风中哀泣!
“果然,只有你才能掌握‘生命魔法’的真谛啊,戴娜。”
男人忽然捂住嘴巴,重重地咳了咳。摊开的手掌上面,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低声说,声音透露出几许沧桑:“我已是风中残烛,而你还依然年轻美貌。拿我这条命换回你,这大概是死神做过的、最亏的买卖了吧?”
低低的呜咽声从四处传来,某种‘生物’以扭曲的姿态从泥土中钻出,血红双瞳在黑暗中如同萤火虫般密集成群。
就连男人自己那双碧蓝色的眼瞳,眼底深处也浮现出一圈发狂的血红。
但他好歹还是稳住了心神,不至于被体内那股“嗜血”的冲动给掩埋理智。但这也只是暂时罢了,从他服下那种“魔药”之,时便已然知晓自己所要面临的下场。
可他绝不会后悔。与其在失去了戴娜的世界之中、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下去,不如趁自己还有行动力的时候,燃尽最后一丝生命,也要放手一搏。
这是他等待了二十年才得来的机会。教会和王室永远不会理解他,全人类也永远不会理解他,魔女们更不可能会理解他。但那又有何妨呢?人这一辈子的时间太短,短到只能够去深爱一人,一切的偏执和疯狂,都不过是名为“爱”的产物罢了。
戴娜在世时,吉尔法诺是圣人。
那时的吉尔法诺,是有着“人类之光”称号的魔道天才。他是魔道世家“卡美隆”家族的正统传人,十二岁便从帝国排名第一的曼彻斯魔法学院毕业。
但尽管吉尔法诺在魔道上面表现出了举世无双的天赋和才能,他的父亲却并未让他继续留在学院研修魔道。卡美隆家族早就不是传统意义上“不问世事”的魔道家族了,他们早在百年之前就掺和进了权力的游戏之中,吉尔法诺的父亲更是爬到了帝国首相的高位之上,又怎可能满足于让吉尔法诺只做一名传统的魔法师呢?
于是12岁的吉尔法诺被接回到了家中,以继承人的身份接受了五年的家族“光魔法”培养,也接受了权术、政治、军事等各方面的栽培。但吉尔法诺对除了魔法以外的一切都表现得兴致寥寥,于是在自己的弟弟出生之后,吉尔法诺便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家族的继承权,甚至放弃了堪称“显赫至极”的家族名,在17岁时净身出户,一心投入自己所喜爱和擅长的魔道之中。
他以“史上最年轻的学院教授”的身份,重新回到了曼彻斯魔法学院,次年便取得了“魔导师”的认证,并加入了帝都魔法协会。
对于外界来讲,吉尔法诺毫无疑问便是当世的“魔道第一人”。他如朝阳般冉冉升起,给沉寂已久的人类魔道注入了名为“希望”的光辉。
这样的人,自然会收到外界诸多的瞩目和非议。但尚不满20岁的吉尔法诺已经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成熟和坚韧。他为人低调,除了上课和会议之外,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他性格谦逊,无论对同事还是学生,皆表现得彬彬有礼。他洁身自好,从不与任何女人传出绯闻,以至于到了三十多岁依然是形单影只……
他是字面意义上的“魔道苦行僧”,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他所“心爱”的魔道之上。
“天才总是孤独的。因为没人能够理解那家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有人如此说道。
但他们不能理解的“天才”,却会被另一名“天才”所理解。
在吉尔法诺36岁那年,名为“戴娜.兰尼斯”的17岁少女,于深夜时分闯进了吉尔法诺的房间。
她如一朵美丽的殿春花般,在他的眼前片片绽放。
她结束了他的苦行,也结束了他的孤独。
那也是吉尔法诺这辈子最为快乐的半年时光。他们一起在实验室里讨论魔法,一起外出旅行收集魔药材料,一起躺在如画的星空下面讨论着未来,一起在雪山的温泉中亲吻相拥……
原来“拥有”一个人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美好。
吉尔法诺梦想着自己与戴娜的未来,却不知道,未来早已如断桥般不复存在。
“戴娜,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好么?”
在那个自己精心筹备的求婚宴上面,蜡烛的光芒照亮了女孩的眼瞳,却也照亮了眼瞳中洒落而出的晶莹泪珠。
戴娜告诉了他所有的实情。她是何人,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身上又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吉尔法诺因此而愤怒过,痛苦过,甚至歇斯底里过。但一切的宣泄之后,他还是选择陪同戴娜一起,踏上了名为“杀死魔女”的不归之路。
这是戴娜.兰尼斯的选择,身为深爱着她的男人,尽管心中有万般难过和不舍,他也不能阻止她的这一选择。
……
戴娜死亡后,吉尔法诺是罪人。
他背叛了自己所坚守的魔道,转身投入了教会和王室的怀抱,以“幽灵”的身份主持了对于“生命魔法”的研究。
他对教皇和国王说,他要去完成戴娜生前所未能完成的事业,他要去——杀死魔女!
但吉尔法诺并非那般“伟大”之人,他之所以要研究那种魔药,不过是出于内心深处对于戴娜的怀念罢了。
于是之后,他又背叛了教会和王室,独自一人带着这二十年的“研究成果”,来到了当初戴娜.兰尼斯施展过生命魔法的地点。
也就是说,至始至终,吉尔法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复活戴娜.兰尼斯。
在那些令灵魂颤栗的奇异吼声之中,怪物们集体睁开了血红的双目,然后盯着魔法阵中央的吉尔法诺,像是等待命令的士兵。
“去吧,死神的仆人们。带着戴娜.兰尼斯的怒火,去点燃这整个世界。将那高高在上的魔女也一同拉下地狱,到那时她定会知晓,自己所欠下的债务,已然得到了偿还。”
……
加兰独自一人继续朝着山林深处前进。
越往里走那股邪恶的气息就越重,到最后已是压抑得令加兰气喘吁吁的可怕程度了。
同时加兰也从四周的空气中闻到了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味……鲜血,如同化不开的焦糖,黏在空气里、脚底下,带着新鲜至极的死亡。
终于,在幽径的深处突然窜出来两道黑影,伴随着“呜呜呜”的叫声,将手上的利刀砍向了加兰。
佩剑出鞘,剑光耀起,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那些怪物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庞大的尸体就已然四分五裂开来。
黑血喷涌而出,直到这时加兰才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那居然是两个丑陋至极的“土匪”,长着粗短的身体,身上白肉攒动,起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泡。
“看来我已经很接近你了,吉尔法诺。”骑士长低声念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附近山林里的所有生物都被聚集到这里来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抱着怎样的目的,但……绝非是好事就对了。”
事实证明加兰的推断并没有错,因为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周围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道接一道的低吼,总计不下一百个“土匪”朝他围了过来,他们有大有小,小的只有一米不到的身高,还是个小孩的模样,而大的……身高居然超过了三米!
这显然不是正常人类所能拥有的身高!
借着微弱的月光,加兰终于看清了这些从黑暗中窜出的‘怪物’的真面目,却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有的“土匪”居然长着不止一个脑袋,多个脑袋挤在同一个脖子上,像是连体婴儿般高大健壮,看起来格外渗人。它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木棍、长刀、狼牙棒……移动速度并不算快,但却胜在数量奇多。
“被魔药改造而成的活死人?”
加兰心里一惊:“而且居然能够改变成这幅模样,这明显已经不是正常的‘魔药’所能拥有的功效了。
吉尔法诺,你到底在筹划着什么?”
……
“戴娜.兰尼斯还并未死去!她化为了复仇的幽灵,一直隐藏在阴影之中,等待复仇的时机。而她复仇的对象,不仅仅是魔女,还有人类!”
罗森告诉了在场那些魔法师们自己已知的事实:“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消灭戴娜.兰尼斯的方法,否则到时候死的可不就只是几十人上百人那么简单了,而是整个人族,甚至大陆上的全部种族。”
……罗森的话让在场的所有魔法师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对于“戴娜.兰尼斯”这个名字,他们并不感到陌生。他们中有的人甚至还见过当年那个如殿春花般美丽的小女孩儿,也知晓二十年前那起事件的全部经过。
而现在,眼前这个男孩儿居然说她并没有真的死去,而且还化为了复仇的幽灵,要对全人类发动报复。这是何等扯淡的事情?他们绝无可能会相信!
但隐约的,他们又认为男孩并没有说谎。他拥有秒杀在场所有人的实力,他不存在说谎的理由和动机。
“你胡说!”
乔安娜夫人瞪大眼瞳,厉声吼道:“戴娜是人类的英雄,你这个魔女的走狗,居然还有脸念出她的名字来!我不许你侮辱她的名号!”
罗森眼中浮出一抹森冷的杀意,他对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导师可谓是仁至义尽了。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然罗森不至于把这个只给自己上了一堂课的导师看作“母亲”,但出于尊师重道的原则,他始终还是不想真的跟她撕破脸皮的。
可她却像是着了魔似的,一心只想处死罗森,一口一个“魔女走狗”叫的,实在是令罗森感到火大。
罗森很想说你特么谁啊!我招你惹你了么?给你脸还不要脸了是吧!
“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忽然响起。
罗森愣了愣,而那边乔安娜夫人则已经被打得口吐鲜血,发簪都被打飞了出去,披头散发的样子则更像个疯婆子了。
“道歉!”
“给罗森道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芙蕾雅和艾丽娅一左一右将乔安娜夫人夹在中间,几乎是同时出手的,行动出奇的一致。
该说,这两人不愧是亲姐妹?
罗森感到有些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