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爱神,但是神爱世人吗?就像你创造我,是的,我是爱你的,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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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查恩在下令将最高指挥权交给柯烈克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这头上古龙魔意识到艾查恩出了点问题,但牠只是觉得对方是受到了邪神的召唤。
不过无所谓,米登海姆在他面前已是风中残烛。
米登海姆的魔女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变化,在基斯里夫之后。
反正指挥官不是自己,她没有任何战前演说的兴趣,就算有,在这些注定成为炮灰的士兵面前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开口的必要。
无论是消极的抵抗还是英勇地作战,在她眼里已经没有两样。
他们的命运在帝国放弃支援基斯里夫后已经注定了。
她以必须保持绝佳状态为由拒绝了西格玛想要出现在战场上的请求,断绝了这些凡人的所有希望。
在目睹自己的行踪后,司铎应该被猎巫人叫到乌博瑞克了,而骑士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呆在努恩。
她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在古神出现后,西格玛和艾查恩将会协力击杀,如果失败了,自己将会用魔法打通通往古神心脏的道路。
如果...
如果祂真的是无法抵抗的存在,那么在混乱之中,艾查恩必须打开米登海姆地下的传送门。当他拖住白狼神的时候,奸奇将会解决实力下降后的古神。
但当她向西格玛坦白她的计划,让西格玛到一侧伏击,自己与艾查恩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
“月神。”她话音刚落,月神和泰格里斯就开始用法术轰击她和艾查恩。
“你已经疯了,魔女。”月神没有丝毫留情,“你和艾查恩必须死在这里!”
魔女仓促中撑起的防护罩只拦住月神的法术一瞬就如泡沫般破灭。
“这是泰格里斯,阿苏尔中最杰出的白塔法师。”
她的魔力已经远不如前,魔女试图将艾查恩推向一边——艾查恩和西格玛的力量是必须的,而她只要活着召唤出古神就可以了。
“不需要。”艾查恩冷酷地回应她,手中的弑君者稳重地砍向那深紫色的剃刀——那刀片如琉璃般破碎,但艾查恩同时也听到弑君者之中混沌大魔的嚎叫。
“嫉妒和恐惧使你发疯了,月神,真不敢相信我们共有着一个名字。”
“现在用你的性命偿还你从我这里偷走的一切!”
魔女试图看向泰格里斯,但这个精灵大法师只是虔诚地听命于月神。
“两个卓越的法师!不去战场!而要在这种时候审判我吗!”魔女将魔力汇聚在一起,而月神和泰格里斯则以反魔咒阻止她,“很好!月神,我从来没有将你看作同等的对手,因为啊。”
“如果你用的是火系的魔法,我就可以帮助你了。”艾查恩将她护在身后,从他的头盔中传出瓮声瓮气的话语。
“是吗?...烈焰风暴!”魔女直接将体内的魔力改变了类别,这种疯狂的举动令在场者都忍不住皱眉,“因为啊,只说漂亮话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莉莉丝!”
“不要妄图成功,贱人!你怎么敢在两个大法师面前施放魔法!”月神这次真的愤怒了,她发现魔女在不同的领域不断地超越自己、不断地取代自己,而她却无能为力。
“就算是什么都不做的人生、就算是与死亡毫无两样的人生,也不是你能比得上的,月神!”魔女的魔法成功放了出来,一条火龙开始无差别吞噬周围的一切,它留下的轨迹之中又诞生了无数更小的火龙,而它们也开始朝着各个方向释放自己的怒火。
“你明白自己犯下过多少罪行吗?!”沉默至今的泰格里斯开口了,他无法阻挠在艾查恩帮助下的魔女。
当她的声音传来,魔女与艾查恩的身形已经消失在肆虐的火焰之中。
“事到如今,还数的完吗!”
——
“你还好吗?莉莉丝。”艾查恩能感到对方体内肆虐的魔力,它们的疯狂一点不比那个火焰风暴要少。
何况她体内肆虐的魔力还不止一种。
他要是没有说那一句话就好了。
“我...其实还好啦。把我放在这里就可以了,你的剑没问题吗?”
“弑君者?它必须没问题。”
“那样就好,迪德里克。”
“你真的是个‘背叛者’啊。”
“...”
“叫我阿克昂吧,莉莉丝。”
“为了你和我所必须守护的,献出一切吧,阿克昂。”
“好。我答应你了。”
———
米登海姆。
被烧得灰头土脸的两人还是得到了帝国贵宾级别的接见。
值此多事之秋有这样强大的援助,他们又重新燃起了战胜的希望。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这两个人来到此地到底做什么的话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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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魔女到这里了?”海因里希望着燃烧的城市,皱紧了眉头。
“是的。”范海辛面带忧虑,“我怕我们抵达时一切都太晚了。”
“做你该做的,我和我的部下会加入守城。”海因里希说道,“你比我走运,而且,我想我会下不了手。”
“一切都将结束,海因里希。”
“一切都将结束。”
海因里希身边的居尔也发出‘居尔’的声音。
“我没有办法让他恢复神智,如果她还在就好了。”
“我明白...”我明白你无法下手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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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恩。
【无论有多痛苦,只要看到你我就会感到满足。我爱你,卡穆。无论要我说多少次,我都愿意。我爱你。】
“她...不会回来了。”卡穆看着被拖动的巨大陆行船,他突然有个荒唐的想法。
这艘载着二十门五十磅炮的船所开往的地方,就是圣女所在的地方。
“让我上去,我想你们不会拒绝一名巴托尼亚的骑士的帮助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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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登海姆。
【对不起,我失约了。虽然有点任性,但...你不会怪我的吧。】
“这哪里是有点任性...”阿里斯摇了摇头,他在船上就看到天边燃烧着的浓烟,“坚持住,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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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登海姆。
她已经向她所爱的一切道别。
数万人的战场足以吸引古神的注意,而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属于西格玛、属于迪德里克,也属于她。
她要在那一瞬间逃出古神的怀抱,不过凭借她现在这副身体应该很难吧。
她开始发自内心地呼唤祂。
她为祂的降临提供了一个准确的信标,虽然在她那样毫不克制地使用魔力后祂的降临本身就已是时间的问题。
她已经不期待创造了自己的古神会不会好看了,她已经见识过同为祂的造物的蜥蜴人和魔蟾蜍了。
而且他们的思维方式是那样地不同寻常以至于她并不会对古神抱有一丝幻想。
但直到祂真正出现时她才知道认为祂还是能够理解的生物这点就是个幻想。
当祂降临时,世界只剩下极致的白与极致的黑。
而祂本身...哪怕说混沌四神的容貌是基于祂形成的也毫无问题。
西格玛和迪德里克毫无动静,她不会责怪他们。
因为她也刚刚从无法回避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任何活着的生物在面对祂之时都会陷入疑惑与恐惧中。
但她听到了炮击的声音,在远处,一排死灵巨像朝着古神释放自己的炮火。
这些行走的巨大骨架毫无意识可言,它们只会机械地听从命令。
“卢瑟...”她松了口气,试图将自己脱离古神的掌控。
但一把迅捷剑刺穿了她的胸口。
“帝皇不会对如此恶毒之物坐视不理!”
她不明白范海辛是如何摆脱那精神污染的,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鼓动仅剩的一点魔力制造出一次震荡将猎巫人拍了出去。
范海辛在最后的清醒中看到胸口露出半截刀刃的魔女被那无法形容之物吞没。
“对不起,这里满员了。”风中传来她最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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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与混沌战斗的西格玛并没有亲眼目睹过邪神。
直到炮击声将他唤醒前他都没有从那精神污染中解脱。
他终于明白了魔女的所作所为,人数在祂面前毫无作用。
但他恐怕自己已经太迟了,迪德里克与莉莉丝很可能已经...
不,他深知自己可以被战胜
但绝不会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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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查恩抵挡住了精神污染,但他没能及时赶到。
因为有两只烦人的小虫子拖住了他。
而直到古神现身并将周围的遮挡物无声吞没后,这两只虫子才消停下来。
现场只有一个看起来像猎巫人的家伙...魔女不知所踪。
她绝不会逃跑。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
自己来晚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还活着,因为怒火,因为耻辱。
他失约了。
而现在,他要那个让他失约的神明亲自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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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靳特克,奸奇本神在祂的宫殿内等待着。
魔女的计划之中祂是压轴者,而她的计划也正符合着祂的需求。
尽管祂很担忧魔女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对抗的究竟是什么,但只要传送门打开,祂就会在一瞬间解决那个碍眼的家伙。
当一切结束之后祂还会获得属于自己的颜色,这算得上是战利品中的小甜点了,所以哪怕魔女任性一点,祂也不会责怪。
祂已经习惯了,漫长的等待,就像结网的蜘蛛一样,耐心地等待收获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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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再次被迫着检视自己的一生,将所有那些她不愿再回忆起的片段摘了出来,一遍遍地惩罚自己。
“世人爱神,但是神爱世人吗?就像你创造我,是的,我是爱你的,你呢?”但她没有如在归墟之河之中那样失去意识,而是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身上的疼痛、感受到精神上巨大的压迫与折磨,“你创造,然后抛弃!”
如果活着就是为了目的。
那她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创造后又抛弃了她的古神付出代价。
“如果你以为能用绝望悲伤苦痛恐惧折磨将我的恨意冲刷,我只能告诉你——哪怕化为灰烬,哪怕碾成齑粉,我对你的恨意也不会因此减少。”
“你渴望得到一切,又漠视一切,这样的你,又怎么能成为神祇!”
“你的空虚,不配令我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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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格里斯偷走了白狼神的力量,去救他危在旦夕的兄弟泰瑞昂。
而已经自我否定的月神在混乱中打开了巨型传送门。
即使是这样一个几乎有着米登海姆一半大小的传送门也只让台靳特克的一只手探了出来。
祂没有感到魔女的气息,也没有感到任何混沌信徒的气息。
于是祂非常干脆地碾死了所有见证祂在真实世界上‘出生’的生物。
有一只坚强的蚂蚁,如石子一般坚硬。
但他只是搓了两下对方就变成了一滩血水。
和其他人的鲜血别无两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卡恩那么喜欢鲜血,在我眼里它们都是一个样子,灰蒙蒙的一滩而已。”祂找到了古神,找到了在古神体内进入‘假死’的魔女。
很显然她玩脱了,那个艾查恩与西格玛根本不知道对抗祂的办法。
但台靳特克不一样,祂为了击败古神已经积聚了近万年的力量。
而此时。
在艾查恩念叨着‘我曾经有一个家庭,我的父亲,还有一个妻子,我将他们和其他我认识的人都埋葬在一起’重新向古神发起冲锋时。
在古神体内的魔女直接炸掉了古神的心脏。
连带着自己,一起成为了透明镜子般的碎片。
奸奇好奇于魔女是如何知晓的,祂确信自己不曾透露过这份信息,但祂更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虚假的眼泪伤害他人,虚假的笑容伤害自己。】
【直到最后我才明白,我期望的根本不是幸福。幸福它...不过是窗檐下脆弱的琉璃,在阳光的照耀下才显出虚幻的美好。只要一丝外力就会被击碎,露出底下真实的苦痛。】
【我从不奢望它,或者说,我抵触它。】
【所以我...我想,倘若有一个人因为我的离去而难过,我就会感到幸福。】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这么想时,我就已经感到幸福了。】
【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一定会有因为我的离去而悲伤的人。】
【你会感到幸福吗?台靳特克。你也会为他人难过吗?】
祂那时以为魔女发了失心疯。
但现在...
祂会。
愤怒的台靳特克将爆炸剩下的残片一把捞回了亚空间,而除了这只破空而来的巨大手臂外传送门就好像故障一般再无动静。
“嗯?是结束了吗?我可以走了?”卢瑟·哈肯直到此时才从精神污染中摆脱出来,而奈克劳斯,这个比卢瑟更加强壮的领袖,还在一脸呆滞双目无神地靠着他的戟枪。
除了那些真正来自亚空间的恶魔们,刚刚还杀声震天的战场上的生物们都呆滞地流着口水。
而这些还保有神智的恶魔,亲眼看到了那破空而出的大手。
于是平时希冀引起邪神注视的牠们现在集体选择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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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也没做到。”艾查恩撑着他的剑,他要在西格玛这个对手面前维持自己的形象。
“真正贯彻了信念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西格玛却浑然不顾对方敌视的目光一屁股坐在地上。
艾查恩也不再保持自己的形象,猛地坐在地上,任凭身上的莫凯盔甲发出不满的哀鸣。
“迪德里克,我想重新建立帝国了。”
“哦。”
“...但是我觉得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
“你会帮我的对吧,迪德里克!”
“我...当然。”当他看向西格玛的双眼时,艾查恩发现自己也需要找些事情做来掩埋自己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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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对不起。】
“...”
“我们回家,影行者们。我闻到同族那软弱的气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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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为你的神选。”紫色的身影坚持着在三色的世界中一点点在祂面前站起来。
“已经太迟了,莉莉丝。”奸奇永远坐在祂那用众多种族的‘智慧’砌成的骸骨王座上,“即使是我也...”
“可是我并不需要。”莉莉丝站在他面前,她用于盛放色彩的容器似乎随时会破开,“诡计之神承认祂青睐于我...而我现在,接受了。”
奸奇有些疑惑——而祂很快明白了。
莉莉丝的一只手放在祂灰色的王座上,将周围也染上淡紫色。
祂虽然明白了对方的解释,却疑惑于对方的行为。永远自私的邪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好奇心的疯长,也不再看顾对方是否据此设下陷阱。祂怀疑自己即将得到了——得到对方吸引自己的魅力所在。
祂的本能令祂往后缩了缩,好让莉莉丝没办法立刻碰到自己——祂在同一时刻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本能是否出错。
“不许有别的神选者了,台靳特克。”她加速崩解的身体快速消失着,而诡计之神开始染上颜色。
祂惊悚于对方的决定——以及与自己的契合度——但很快释然了,就像暴虐之主选择一个又一个信徒来献祭鲜血取乐于祂,莉莉丝也选择了一个邪神来延伸自己的意志——虽然在邪神本神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祂很快庆幸于对方没有选择强大得多的卡恩而是自己——同时又惋惜于砸破在白色画布上的紫色葡萄。
亚空间并没有时间的概念,祂只注视着紫色葡萄迅速且稳定地干瘪下去,而其中的颜料则几乎将自己完全染成了祂期待的颜色。
“你现在...不用...羡慕别的神了,奸奇。”她最后打量一下祂,随后永远破碎在亚空间中。
“...我确实地感受到了。”没有颜色的神既羡慕别的邪神的颜色,又不愿草率作出决定,祂不愿使用已被使用的颜色,又在其它色系中举棋不定。
现在好了...
祂又有些希望,希望她还活着——作为邪神而言这似乎有些可笑,但作为多变之神这又显得...无可厚非。
但
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开心不起来。
已经有更多的疑惑涌现出来,比如
在此之前,祂明白过开心的含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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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克利安,司铎将自己的全身心都投在另一个人身上。
艾莉西亚。
这个女孩身上有着与艾迪璐相同的一切。
她天真、单纯,愿意相信一切、愿意接受世界的一切。
‘在你不经意间,喜欢你的人会找到他真正喜欢的人’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猎巫人也离开了亚克利安,向新的目标出发。
但他带走了司铎身上的一件东西,一只还沾着血的温热的手。
当海因里希腰间挂上佩剑后,他就想这么做了。
‘而真正喜欢你的人会认为你从未离开’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在猎杀一名冯·卡斯坦因家族末裔时,他知道了一些事情。
而现在,他要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其上。
哪怕是艾尔都认为他疯了。
哪怕他自己内心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他已经与过去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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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边缘,世界屋脊。
寒冷和饥饿都没能击败他,但劳累和疲倦还有雪盲症几乎要杀死他了。
范海辛孤身一人在雪山上寻找了三天。但对一座绵延的山脊来说这努力显得渺小而徒劳。
“我知道你没有弱小到需要我来保护,我知道我才是那个更加弱小的人,但是,但是啊!我的心意有传达给你吗!在这件!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里!回应我吧!莉莉丝!回应我吧!”
“你在哪里!杰里克!把戒指给我!”
“白狼!出来!给我戒指!”
......
冰冷的寒风灌进他的喉咙,他很快就无法出声了。
但他依然费力地走着,直到一脚踏空,跌进一个中空的深穴中。
在台靳特克有意无意的指引下,他来到命运面前。
这个精神与躯体都极度憔悴的人在将紧紧绑在自己胸口的断手取下时并没有注意到那枚传说中戒指守护者的异动。
或者说他此时能做的、想做的只有一件事了。
将戒指套进断手的手指。
他将戒指套上手指了,但他没有余力抵挡呼啸而来的斧头。
猎巫人闭上眼睛,怀着平静的心情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的到来。
“你可以放下斧头了,杰里克。他复活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