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层层叠叠,像是在同一意志下,许多女人同时开口说话。
李幼念神情恐惧,但想着与宗主的交易,咬了咬牙,走到湖边,脱下鞋子,敛起裙摆,一步步走入湖中。
她的脚淌在冰凉的湖水中,一步步朝湖心走去,只留下远去的背影。
忽然有歌声响起。
歌声哀婉凄绝,与那夜中李幼念模样的蛇女,在湖中所唱一模一样。随着歌声响起,周围那些女人的话音与笑声都安静下来,江云晚也觉得原本焦躁的心情平稳下来。
她静静聆听歌声,听出里面的意味。那是李幼念在思念一个人,一个远方的人。
这样奇诡恐怖的时刻,那个一步步走向湖心的女人,竟是在思念一个人。
真是哀伤的歌声啊,那个人又是否在思念你呢?
狂涛声猛然响起,滔天水浪中,一条黑蛇探出湖面,全身如同黑泥塑成,仅是露出的部分就有数十丈高,仿佛顶天立地,李幼念在它身前就像是根小草。
除了采星子,其他人都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短短一瞬,那黑蛇张开大口,蛇头向下一嘴将李幼念吞下并没入湖面下,蛇身其他部分也沉了下去,溅起无数水浪。
整个阵法天地中只有水浪翻涌声。
过了十几息,少女唐湖扭头望向师傅,满眼不可置信,“那是什么?师傅,我们是来送她死的吗?”
采星子点头,“是。”
许多女声重叠,再次汇成一道妖异声音,“真是不错~”
那重叠声音中,竟然有李幼念的声音加入其中。
“我就要死了,这就是下任缺月阁宗主,以后就是她来见你了。”采星子拍着少女唐湖的肩膀,声音平淡。
但那重叠的妖异声音响起已经消失,周围寂静无声。
“师傅!”少女唐湖茫然发问,却看到采星子忽然突出大口鲜血,身形踉跄。
“先离开这里再说……”采星子剧烈咳嗽着,抓住唐湖脚步一转便消失在原地。
江云晚同样运转遮月步跟上,一路跟到了缺月阁附近深山中,那座唐湖长大的小楼中。但江云晚刚要进去,只见整个天地的光影开始变幻模糊,流云翻滚,花开花谢。
“李幼念的记忆到此为止,所以借着李幼念记忆拓印下的这段时光,也马上要崩解结束了?”江云晚略作思考,急忙走进小楼中,希望能在结束前,知道那些秘密。
她有种预感,掌握这些就能知道唐湖究竟去了何处?
只见小楼二楼房间中,采星子靠卧在床上,转眼间形容枯槁,唐湖坐于一旁,神情哀伤。
“我的情况你早就知道,缘起缘散,都是定数,不必悲伤,这结局对我来说,也是解脱。”
看来对话已经进行一会儿了。
“八百年前缺月阁的先人为了宗门延续,接受三大宗的救助,也立下了天地大誓,仙人遗存不出,缺月阁永镇钱塘。可先人没有想到后续的变化,对于缺月阁依旧是条死路。”采星子的面容已经枯损如老人。
修行者不可能如此,只能说她很早前就已油尽灯枯,是凭着一口气硬撑到今日。
“仙人遗存融入钱塘山水中,实则盘结侵蚀在钱塘灵脉之上,借助灵脉形成秘境,等到灵性复苏才会显世。秘境侵蚀灵脉的同时,也开始侵蚀现实,这才被缺月阁某代宗主找到,她大喜过望,以为掌握遗存就能振兴宗门。于是她创出阵法天地,隔绝秘境对现实的侵蚀。至于秘境对灵脉的损坏,其实很小,不必在乎。”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仙人遗存其实有两部分组成。内在为核心,外面却有一团诡异的妖气。那妖气……”采星子提到时,眼中有丝恐惧,“那妖气太过诡异,竟能吞噬灵脉壮大自己。初时不过合抱一团,后来大如山岳,如今,恐怕已如汪洋大海。”
“这便是钱塘数百年来天地元气每况日下的原因?因为灵脉被蚕食?”少女唐湖问道。
采星子摇了摇头,“天地生成不知多少万年,灵脉怎会被妖气蚕食殆尽?但那妖气源质暴虐,不能自控,每隔多年,就会暴走,重重损伤灵脉,这才是钱塘元气愈来愈差的根源。八百年前钱塘也是修行界的盛地,钟灵毓秀。但随着妖气的壮大与暴走,灵脉损耗,元气下降,我缺月阁作为仅存的钱塘宗门,受影响最重。”
少女唐湖点点头,“八百年前,我宗门弟子尚能跟三大宗相提并论,如今,云泥之别。”
采星子咳嗽起来,头发皆白,“一边因为天地大誓,缺月阁无法离开。一边因为灵脉损伤,每况愈下。这钱塘就像是座黑暗的牢笼,要将我缺月阁困死在里面。其实如果不是想出了办法,钱塘灵脉早被妖气折腾断绝了,我缺月阁连今日都撑不到。”
少女唐湖沉默了下,“办法是,向那妖气献祭凡人吗?”
“不是普通的凡人,是身怀至阴之气的女子。”采星子摇摇头,“到了我接任宗主后,持续对那妖气研究,发现至阴之气能平息它的暴走。也因为此,我接触太多,受妖气侵蚀太重,才有今日,不过也是我咎由自取。”
江云晚在旁悚然一惊。
原来如此……那一切都对上了。难怪三师兄研究出,至阴之气可以平息我体内妖气。但我体内妖气甚少,只需要到找女子采补就行,而秘境中妖气如海,便需要献祭女子本身才行。
“所以师傅你要开辟外门缺月阁,所谓宗门衰落,失去俗世供奉,以外门敛财,都只是遮掩。”
“身怀至阴之气的女子哪里能轻易就找到?体气至阴,身怀媚骨,这样的女子反倒青楼中多见。所以说这是诅咒,这是自八百年前仙人降世开始,这世间因果对缺月阁的诅咒,让我们必须要用如此残忍血腥的手段才能存续下去。”
江云晚在旁边沉默听着,心情愈发沉重。
所谓缺月楼的花魁,原来都是身怀至阴之气的女子,是献祭的人选。
“师傅……”少女唐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不用安慰我,其实这不过是我所造冤孽的开始。”
采星子说着苦笑起来,“我依旧低估了那妖气,它原本只是有形之物,无魂无念。但在献祭数次后,它竟然吞噬了那些女子留下的残念,逐渐生出灵智。或者说如今,它就是许多女子残念的结合体,且随着献祭不断增多。”
江云晚径自叹了口气。
所以在李幼念被献祭后,她的残念也成为妖气的一部分,就是之前的蛇女。
可为何那妖气要将我迷惑引入至秘境中?
“师傅,仙人遗存若真的显世……”
遗存显世!
江云晚仔细聆听,但这方记忆世界已极不稳定,周围的景象不断波动,时有时无,连两人的对话也断断续续,听不清楚。等到江云晚再次能勉强听到采星子与少女唐湖的对话,只见少女唐湖面色沉重,似乎听到了什么可怕的消息。
“所以,不能让仙人遗存显世。”
采星子面色痛苦,“小湖,这不是你该背负的责任。”
“缺月阁的责任,便是我的责任。”说着少女唐湖不知何时已经将那个黑白两色纠缠的阴阳球拿在手中。
“只有在遗存显世的瞬间,才能以阵枢催动先人留下的阵法天地,将遗存彻底摧毁吗?”
“这是先人创出阵法天地时以防万一留的的后手,但阵法天地的杀阵部分没有布置完全,我都无能为力,何况你呢?没用的。小湖,等到遗存显世后,你就逃,越远越好。”采星子颤颤巍巍地拍着少女唐湖的手。
“师傅,告诉我催动杀阵的条件,我有信心,在遗存显世前,将杀阵修补完善。”少女唐湖沉着说道,那一瞬的神色,让江云晚恍惚看到未来的唐湖。
遇大事有静气,山岳崩于前而不变色。
声音渐渐模糊,采星子也好,少女唐湖也好,小楼也好,整个钱塘也好,都在散发出黑烟,渐渐消逝。
江云晚如遭雷击。
不,唐湖她走到了那一步,她已经是天元三境的修行者了。
江云晚脸色惨白,她终于知道为何唐湖半夜消失,为何钱塘风雷交加,天地元气紊乱了。
仙人遗存显世,就在这个风雷之夜,而唐湖不知为何,是要去以自身性命,来阻止仙人遗存显世。
江云晚紧按额头,压制内心恐惧,盯着周围逐渐崩解的记忆世界。
“快!再快一些!!”
此时此刻,仙人遗存也好,宗门任务也好,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去救下唐湖。
……
现实世界中。
唐湖领着黄英与啾啾在阵法天地中行走,只见这方天地已经到了承载的极限。
天穹上方的连绵屋舍投影,正不断粉碎掉落。地面上的如山巨木,在接连的爆鸣声中断裂,倾倒在地,大地震动,木屑与灰烟滚滚。
脚下的微型山脉,也在一个个爆裂,溅出泥泞小花。
整个阵法天地,宛如世界末日。
但唐湖的神情依然平静,她带着黄英与啾啾走到湖边。当年她就是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那妖气,吞噬了名叫李幼念的女子,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手暗自攥紧。
今日不会了,多年苦修,不过是为了这个夜晚,这个最后的了断。
“就到这里了,我入秘境后,等我指令,帮我催动阵法天地所藏,最后的杀阵。”
说着唐湖就要踏入湖中。
漫天巨木爆裂声中,黄英突然叫住唐湖,“师傅……”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什么一定要回来的废话,”唐湖扭头静静看着她,但是见对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唐湖笑了。
“振作一些,以后,就轮到你撑起缺月阁了。”
“咳咳!”啾啾不满咳嗽。
“对,还要靠啾啾一起撑起来。”唐湖无奈笑道。
说完唐湖再不回头,一步步踏入湖面倒影中,消失不见。
仿佛是在黑暗中行走,身躯和意识都被拉扯一般。
等到唐湖视野恢复时,她已经出现在那个水墨钱塘世界中,从西明湖的东岸一步步走上岸来。
她扭头看向西明湖南岸,隐约觉得有什么熟悉的气息。可这方天地的混乱法则扭曲了她的感知,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
唐湖看向城东,那里有座水墨绘出般的吴王府,是钱塘最华贵的府邸。那妖气一直自诩为秘境的君主,因而常盘踞在吴王府中。
整个水墨钱塘世界一片死寂,风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