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今天的天气有些压抑,外头阴沉沉的,似乎是要下雨的样子。门口写着“平安旅馆”的竖式招牌在风中哐哐作响,仿佛想随时逃离这里一样。凌冽的风从那扇早已被岁月刮花的自动门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我不太懂为什么这么小、破、旧的一家旅馆要安装这么一扇看起来很具有现代感的自动门,但是老板说,旅馆最重要的就是门面了,门面足够大气才能够吸引顾客。虽然这扇自动门早就不是很灵了,有时甚至需要用手向两边推一下它才肯不情愿地把门打开,这和那位懒散却又脾气大的老板简直一模一样。可是这样破旧的自动门和门里门外这些更加破旧的东西放在一起,一点大气的感觉没有,倒是显得特别不伦不类。
我坐在前台后面的木头板凳上,和着前台柜子吱吱呀呀的声音,低着头玩弄着手指,看着左右手的食指在一起打架,倒是找到了些新的乐趣。
“这种鬼地方加上这鬼天气,根本没有人会来住吧,这傻叉老板还让我们呆在这里,无聊死了,连台收音机都没有……”我旁边的人如往常一样,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这份工作。
“嗯。”我依旧在玩弄着手指,随意地敷衍了他一声。
“你怎么一点生气没有,18岁就和这个倒霉旅馆一样死气沉沉的?我听我隔壁大娘说,她儿子是在南方给人家工厂里做流……流,那个什么来着?”他歪着头,在思考着那个名词到底是什么。
“流水线工人。”我没有抬头,接了他的话。
“对!流水线工人,赚的可多啦,虽然工作辛苦了点,但是总比我们坐在这里浪费时间要充实的多!”他又开始了那一套说辞,并且越来越兴奋,“赚够了钱,我就自己开家店,自己当老板……”
“然后雇佣我这样死气沉沉的人为你的店铺打工。”我再次接过了他的话头。
“对!就是这样,活该你这样的人在这种破地方呆一辈子!”他瞪了我一眼,对我接过他话头的这种行为很是不满。
我没有否认他,我现在也在怀疑我是不是会在这里呆到老了退休的那一天或是旅馆倒闭,老板跑路的那一天。我更倾向于后者,毕竟这间旅馆生意并不是很好,加之老板的放养式管理,能再撑几年都是问题。这里倒闭了之后我该去哪里呢?我开始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看着我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摇头感叹道:“我仿佛在和一个尸体说教,你没救了!”
哀其不争,这大概就是他现在的心情了吧。但我心里并不讨厌他这样露骨的批评,因为我对自己的感觉,大抵也和他一样,哀其不争。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这么无聊的人过着这么无聊的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说的没错,我现在就是尸体。
就在他准备劝说我这尸体和他一起去南方打工的时候,一只手“啪”地一下拍在了自动门上,我和他向门口望去,一个西装男人在自动门前尝试把门往两边拉开。
该和老板提换门的事了。我想。
旁边的人骂骂咧咧地起身从前台绕到门前,双手放在门上,往两边一推,门开了,寒风终于不用偷偷摸摸地从门缝中钻到店里了,而是呼啸着冲了进来,将这个捂了很久才有点温度的大厅冷却了下来。
“先生,您好,请问您是要住宿吗?”虽然措辞满是尊敬,但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实在让人感觉难受。
好在西装男人并没有将这样态度的服务生放在心上,仿佛见过很多无礼的服务生一样。他抬头环视了一圈旅馆的环境,随后径直向我走来。
“订个房间。”他边说边从西服内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皮夹,从里面抽出了身份证。
我仔细地打量着他,发型是标准的大背头,胡子刮得很干净,一身西装也很整洁,可惜五官凑在一起并不是特别帅,不然还颇有点赌神周润发的味道。
“标准单间?”我接过他的身份证,抽出入住记录本,用圆珠笔开始登记信息,边记边抬头看一下他的眼睛,老板说这是最简单辨别一个人是不是通缉犯或是小偷之类人的方法,大多数通缉犯小偷是根本不敢和人对视的。结果这个男人一直目视着前方,连一眼都没有看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我身后那面泛黄的斑驳壁纸。
“对。”
“三十一天,先生您要住几天?”
“先住两天吧。”
“好的,押金九十,结账时多退少补。”我把身份证递还给了他。
他接过身份证并把它插回了皮夹里,随后从一堆纸币中数出了九十元给了我。
“302,您的房间号,这是您的钥匙,请您拿好。”我把钥匙放在了前台上,西装男人拿走了钥匙,我站起来为他指路,“前面楼梯上三楼左拐第二间房,住宿各种注意事项房间内床头柜上的小册子有写,麻烦您花点时间阅读一下,有事电话打给我们前台。”
西装男人点了下头就上去了,大厅又冷清了下来。
“你说能穿这种西装的,会来我们这种破旅馆住宿吗?”旁边的人坐回了板凳上。
“不清楚,可能是来旅游的吧,然后没找到别的好的酒店,就只能来我们这了。”
“那会住标准间?”他不屑地哼了一下,“连个行李都没有,依我看八成是下海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跑这躲债呢。”
“可能吧。”
“也说不定是在家里被老婆赶出来了,要在这和小情人约会呢!”他露出了一副男人都懂的下流表情,“要不要去塞个小卡片试探一下?”
“又来?不怕这次被老板裁了?”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的乐趣,去年有一家子来旅游住店的,他心血来潮仿制了一些印有“学生妹”图片的小卡片,并塞了一张到那一家子房间里,结果男主人上当了,跑前台来问他怎么联系的时候,他一边偷笑一边把另一张印有本地派出所电话的卡递了出去,并摆了一副你懂得的表情。那男主人哪受得住这个,当场喊他好兄弟,然后等老婆孩子出去逛街的时候偷偷摸摸打了电话,结果得知真相之后,气的脸都快憋绿了,差点要把我们这个旅馆举报了,最后还是老板出面摆平了风波。说实话,他能继续在这里干下去我都觉得是个奇迹。
“看来你还是不懂啊。”他摇摇头,“我巴不得早点被裁然后老板把这两个月的工资给我结了,要是主动辞职,万一工资被拖住这不就白干了?”
我没再管他了,而是细细回想着西装男的眼神,空洞,只有空洞,空洞的仿佛眼睛就像是装饰品一样,但是很明显,他不是瞎子。我又在回想西装男与我的对话,没有一丝多余的话,也没有讨价还价,所有的动作就像是机器人……不对,木偶一样。我盯着他所走过的楼梯,似乎那里的空间都扭曲了起来,心跳地越来越快,手中玩弄那支圆珠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仿佛某种情感苏醒了过来,浮躁、兴奋、以及对于某种事物的渴望……或许这个男人能够让我摆脱这无聊的人生?我有这种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