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不会飘落两片完全一样的雪花,也不会摇曳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
这个道理,套用在迷途竹林的茫茫竹海中,亦是如此。
至少八岐在这百来年的岁月里,至今未曾发现过两根完全一样的竹。
或者说,在八岐眼中,从来就没有过“完全一样”的祈愿——
经过十天半月的滋润生长,昔日半埋在土里的竹节,还可能继续在原地蛰伏吗?
稍稍挪动几下脚步后,映入眼帘的修竹之形,还可能和之前的观测毫无二致吗?
更何况,墨染纸上的事物,就真的会仅限于单纯的“竹”吗?
因此,八岐每一次到竹林中作画时,都是很开心的——因为每一次所入目的,都是不同的光景;因为每一次所绘制的,都是无二的画卷。
在这种乐观的心态加持下,比起从永远亭出来时转瞬无踪的蹦跶劲,此刻正双手抱着盛放画具的竹箱的八岐,步伐早已转变为了无比悠然的闲庭信步。
曲调轻快,且富有活力的《出云颂》,亦伴随着八岐的漫步,于竹林中飘荡回响。
只不过,它的来历并非传说中一般,是由须佐在迎娶奇稻田姬时颂出。
而是如同九州的十五国风一样,是苇原子民们自发编成的,赞颂苇原之上幸福美满生活的民间歌谣。
而八岐那如由玉石雕琢而成的双足,也歌声的环绕下走过了曲折幽深的小径,踏过了新鲜湿润的泥土,越过了晨露点点的草丛。
至于什么时候停下脚步?这对于八岐来说,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喜欢抓住冥冥中的“感觉”的她,其实每一次作画,都不会事先选定泼墨挥毫的目标对象的。
她可能走出永远亭不多时,便反身勾勒竹影婆娑中的庭院。
亦可能走到迷途竹林的边际,去提笔描绘没了竹林遮蔽的云天与旭日。
更可能半路途中,便被一只或更多跳跃而过的兔子吸引,将它们的形象寥寥几笔跃然于纸上。
不过这一次,她所要勾画的,可能并不是上述任意一种。
“哈,是八岐啊,还带着箱子……今天咋这么早就跑出来画画了?”
这是一句豪爽的,且非常体现多普勒效应的问候语句——因为这句话是由一个从天上掉下来,也可能是被从天上拍下来的壮硕身影发出的。
“没猜错呢,义庆——不过,你下次能换个降落方式吗?”
在给予回复时,眼睛微眯起来的八岐,其实已经不在那被朝露湿润的土地上了。
她那抱着竹箱的身影,在双腿微微一弓后,直接跳到了离地足有丈许的高度。
等时间到了八岐的身影在向上的加速度将要归零的时分,“轰——”的一声闷响,也伴随着地面的小规模震荡传播开来。
在这场震荡中造就掀起的气浪之下,八岐的曲裾下摆、脑后的麻花辫乃至于顶上的呆毛,都被吹得猎猎生风,画面好不壮观。
而相比之下,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一个以双膝砸地的姿势,正准备把自己如鸵鸟一样砸进地里的上半截身子硬拔出来的身影,就显得有些狼狈了:
“嘛,嘛,有啥子关系?反正这么点高度(指几百米),砸下来不痛不痒,回地上的速度还算得上快,多省事?省下来的功夫还够老子多想点代码呢。”
虽然这种“绝景”也只持续了一瞬。
伴随一阵雷光,在这只大肌霸耸了耸肱二头肌的功夫里,就把他身上的泥巴全部电成了粉末状的碳粒,稀稀拉拉地落到了地上。
“莫名的无法反驳呢……不过义庆,你和阿鸣拼完刀下来了,也就是说依姬酱已经开始训(shou)练(ku)喽?”
“不然呢?父女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我被阿鸣一刀拍下来的时候,那丫头就已经拎着天丛云冲上去了。”
虽然那把三神器之剑就是八岐的骨头,但很显然,不管是双手一摊的建御义庆,还是一脸平静的八岐本人,都没被这个微妙的关系影响到。
特别是八岐,还没等建御义庆说完,在把盛放画具的竹箱上层拿出来放一边后,就自顾自地掀开了竹箱的下层顶盖,从中掏出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木制零件。
不过奇形怪状,也只是相对现在来说的。
伴随着八岐双手一阵幻影般的拼接动作,这堆零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一片榫卯咬合声的伴奏中,逐渐变成了一张平整而精致的方形书案。
顺带一提,这个八岐用来铺纸作画的便携书案,可是稀神探女的作品哦。
当然,相应的也更不爱说话了——不过这对探女来说应该算好事吧。
啊呸,扯远了,现在的关注点应该是八岐才对。
在此刻距离八岐最近的建御义庆眼中,这位几乎没一天停过笔,堆在房间的画纸曾把铃仙整理哭的小(?)画痴,已经把一张熟宣铺在了书案上,并准备磨墨动笔了。
“哦吼,你今天是想定格下老子的英姿吗,小岐?那你是真有眼光!”
看着八岐已经将那半截墨块开始在红丝砚中不断转动研磨的动作,建御义庆直呼识货地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而后,这货就把布都御魂重新唤了出来,并对着八岐摆出了一个配合上那浑身的肌肉,看上去真的挺是威猛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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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小岐这回做的……有点不厚道啊。”
距离地面数百米的竹林上空,无视了如此距离和竹林密密匝匝的遮挡,将八岐的挥毫动作尽收眼底的王鸣,不由为之轻笑了起来。
不过面上含笑的同时,他那握着一柄竹刀的独臂,也是臂膀一展下带着猛烈的嘶风声,朝着身侧的位置扫去。
下一瞬间,那个方位的反方向上就出现了绵月依姬在一声闷哼中,直直倒飞出去的身影,甚至手中的天丛云剑,也差点被脱手击飞出去。
“差点火候哦,小依姬,如果你将经津主神的凭依之力完全压缩到了刀刃上,说不定将才那一记拔刀,真能把我的竹刀斩断呢。”
看着堪堪止住倒飞趋势,外带咳了一口血沫出来的绵月依姬,王鸣的言语,却并没有丝毫的怜惜。
练武,有什么好怜惜的?
练的时候流点血,总比在打的时候留下命要好!
而在点评了一下绵月依姬对于经津主神,这位神话权能为刀剑之威力者的凭依状况同时,王鸣又是视线下移,瞥了一眼八岐那边的状况。
嗯,义庆那家伙依旧是一副鬼背爆绽的骚包样,而八岐的画作也开始显露雏形了。
只不过上面画的,压根儿就不是建御义庆,而是一旁的、被这货落地时砸出来的新鲜大坑。
一想到八岐画完后,这只程序猿抓狂的样子,王鸣的嘴角弧度,不厚道地又随之上扬了几分。
与此同时,伴随着他右臂后扬起的一个诡异角度,手里的竹刀,亦是又一次架住了绵月依姬汹汹袭来的雷霆一击。
即使它只劈入了寸许,甚至可能不到一寸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