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风狂雷怒,仿佛天公作吼,把百姓们都吓得厉害,又是深夜,整个钱塘死寂一片,街巷空空,偶尔能瞄见一丝灯火,连打更的更夫都不见踪影。
朱洛觉得有些不安。
这些狂风闷雷不是没来由的,他能感觉到,整个钱塘的天地元气,从入夜后就开始紊乱起来,越发狂暴。
并且三大宗的掌门都定在今晚驾临钱塘,绝不是一时兴起,一定有什么目的。
朱洛的黑色长刀背在身后,从钱塘东门进来,一路往城西南的西明湖而去,那里应该就是歌声传来的方向。他身怀神兽朱雀之血,除了不惧邪魔侵染外,还能避热驱寒,且让他耳清目明,远超常人。
城东门距离西明湖较远,走过去要斜跨全城。但眼下整个钱塘只有风声雷吼,街上不见半个行人,朱洛也无所顾忌,真气在体内澎湃,全力赶路之下,竟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西明湖东岸。
“那歌声……是从南岸传来的……”
朱洛略作思索,直接脚踩湖面,在湖面上荡起微波奔走起来,要是让寻常百姓见了,怕是要跪下磕头叫神仙了。
“嗯?”一路从东岸斜跨向南岸,朱洛只觉得今晚的西明湖尤其古怪,这里的天地元气之紊乱,远超钱塘的其他地方。
距离南岸不远时候,歌声忽然停住了,但朱洛已经找到了歌声的来源。
那是在岸边不远,上半身露在水面外的女人,全身漆黑,犹如泥胎。朱洛定睛细看,女人的背后水面,竟有一条粗长蛇尾在翻动,溅起水花。
“蛇妖一脉?”朱洛心生警惕,长刀直接握在手中,正要往前,却看到对面山上,一个女人走下山来,到了岸边,然后一步步踩入湖水中,到了那湖中女人的身前。
“那是……江云晚?”朱洛一愣,他曾在缺月阁广场上远远见过江云晚,没想到鱼龙卫和地北的修行者苦寻多日无果,对方竟然在如此诡谲的夜,如此诡谲的地方,如此诡谲地现身。
“不好!”朱洛看到那蛇妖女人,蛇尾没入水中,似乎要向江云晚缠去。
且不说江云晚与缺月阁那一团乱七八糟的事,他绝不能见死不救。
朱洛一脚怒踩湖面,整个人朝前方暴冲而出,转瞬就到了蛇女的背后,左手朝江云晚抓去,右手挥刀朝蛇女的头顶一刀斩去。
江云晚的一只手被蛇女抓着,另一只手猛地被朱洛拉住,让她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些清明,看着对方呢喃道:“朱洛?”
朱洛的刀很快,仿佛能斩断狂风。但蛇女的反应更快,伴随着轻盈笑声,蛇女的身子向后倒进湖中,避过了那绝命的一刀。
蛇女整个人都沉入湖中,可是她的手还紧抓着江云晚,连带着江云晚也一起倒入水中。
朱洛的手还抓着江云晚,只觉得一阵巨力传来,随之也被拖曳入湖面。
但无论江云晚还是朱洛,在黑夜中都没有意识到,那蛇女拽着他们两人,并不是沉入了湖水中,而是沉入了湖面的倒影中。
钱塘西明湖享誉天下,有八景之说,其中一景就是“湖光山色”,指西明湖倒映的周围山色及钱塘之景。
……
但江云晚清醒过来时,只觉得自己沉在一团漆黑如墨的湖水中,周围完全不能视物,并且她的左右双手,各被什么东西抓着,两处重量正拽着她向下沉去。
江云晚屏住一口气,奋力向上游去。还好她妖化后的身躯体魄不俗,足以拽着那两团重量往上游去。
她体内陆府窍穴中,之前妖气囤积如大湖,如今转化地只剩下小小一片池塘,相信再过不久就能全部转化为真气和妖血。
这水质奇怪,漆黑如墨,看不到离水面有多远,还好只游了大概三丈的深度,江云晚猛一探头,探出了水面,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剧烈喘息着。
她环视四周,但瞳孔猛然收缩如针孔。
她正在一片大湖中,且离湖岸不远,只有几丈的距离。
但是这湖水奇怪,仿佛墨水一样。
奇怪的不仅是湖水,抬头看向天空,再环视湖岸的山峰,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是由水墨绘画而成。
等等!为何岸边的山峰看起来如此眼熟?
江云晚莫名有种预感,她往岸边黑山的半山腰看去,果然在重叠林木的缝隙间,看到一抹黑瓦白墙。
那是西明道观!
这里,这里是钱塘?不对,这里更像是,一个水墨画版本的钱塘世界。
一个又一个谜团在江云晚心间浮起,就像是在放烟火。
她深深呼吸,摒弃杂念,眼下还是先上岸再说。江云晚就这样硬拖着双手携带的重量,一路游到岸边上岸。
跪坐在湖岸边,她先是将右手的重量甩到湖岸上。
“朱洛?!”江云晚看着身旁昏迷的男子,渐渐有模糊的记忆浮出,自己之前是如何被歌声迷惑,又是如何被蛇女扯入湖中,还连累朱洛一同落湖。
那这么说,现在拽着自己左手的是……
江云晚心中忐忑,左手用力向上拉,将一道曼妙人影拉出了湖面。
果然是那蛇女,同朱洛一样昏迷。
这蛇女全身如污浊黑泥捏成,带着泥胎光泽,且腰部以下,竟是将近五尺长的蛇尾!
江云晚终于甩开来,双手轻松,她看着蛇女的样子,心中有一些恐惧。似乎在某个遥远的模糊的梦中,自己也变成了这副妖物样子。
见蛇女未醒,江云晚仔细端详着其面容。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对方的容貌很熟悉。
“李…李幼念?!”江云晚惊喊出声。
她曾在缺月楼中见过历代花魁画像,其中李幼念的画像,与眼前的蛇女一模一样。只是画像中的李幼念是常人无疑,而不是眼前的人身蛇尾。
最骇人的是,李幼念应该已经死去多年了,传闻是暴病而亡,怎么会?
或许是听到了江云晚念出的名字,蛇女轻吟出声,看起来即将苏醒。
不好!怎么办?!
这黑泥蛇女古怪,且看起来不像是把自己拉来聊天谈心的,自己没把握敌得过。
急切下,江云晚一扭头看到了身旁的朱洛。
对啊,人初榜榜首不就在自己身前吗?
“啊嗷!!”朱洛捂着鼻子痛叫出声,坐了起来。
他一边捂着鼻子,一边看了过来,瓮声瓮气,“江姑娘,你没事吧?”
江云晚假装无事发生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她想起自己现在身份应该跟对方不太熟才对,试探着道:“是南朱宗的朱洛朱公子吧?”
见朱洛点点头,江云晚接连说着:“不好了,朱公子,那蛇女……”
“小心!”
就在江云晚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有人在背后抱住自己,急速向后退去,朱洛的身影迅速离自己远去,足足十丈。
“妹妹,姐姐们在这里等你好多年了。”蛇女以蛇尾撑起上身,一手把江云晚抓在怀中,一手轻抚对方的脸。
“不如就由姐姐第一个,与妹妹融为一体吧。”
随着蛇女的话语,江云晚竟感觉到对方的黑泥躯体在融化,且渐渐融入自己体内。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是……就像是曾经从唐湖那吸收妖气时的感觉,只是妖气浓度高了许多。
只听蛇女的冷笑在背后响起,“晚了,她现在已经属于我……”
一道黑色光影从前方掠过,蛇女的声音跟着立刻停下。
江云晚回头望去,只见蛇女的额头上插着一把奇丑无比的黑色长刀。
“我说过,给你三息时间。”飞出长刀的朱洛声音低沉,步子沉稳地走了过来。
蛇女抓着江云晚的手无力垂下,让江云晚得以恢复自由。她回身望去,只见蛇女已经瘫软在地上,双眼无神。
朱洛走到身边,低声道:“奇怪,这蛇女好像不是真正的生命,而是某种附着意念的邪异物质,而且此处的天地规则似乎也很混乱。”
说着他拔出了插在蛇女额间的长刀。
蛇女整个躯体,随着长刀拔出,忽然崩解成一团浓浓黑雾,悬浮在两人周围,黑色浓雾中夹在着一些乳白色的光点。
“这是什么?”朱洛颇为惊奇,伸手去碰那黑色浓雾。
“别碰!那是妖气,小心被侵蚀!”江云晚说着,一边冲上去推开朱洛,但情急下发力过猛,两人都身形一歪,撞在了那些乳白色光点上。
黑雾猛地鼓荡起来,遮蔽住了两人的视线。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波动荡开来,让江云晚感觉意识都随之震荡,一片混沌。
……
等到江云晚再次睁开双眼时,总觉得有些奇怪。
她正站在一处房间中,温暖的阳光从小窗照进来,拂在她的身上。
房间中的一切都很真实,色彩分明,不再是之前的水墨世界。
自己回到真实的钱塘了?
不对!钱塘现在该是黑夜才是,哪里会有阳光。
“这是哪?”江云晚一开口,猛地捂住嘴,发现声音不对。
这声音更柔弱甜糯,没有妩媚之意,不是自己以前的声音。
意识到问题的江云晚见到旁边就有一个等身高的铜镜,连忙走过去映照,却整个人愣在原地。
镜子中的女人一袭水蓝衣裙,锦缎裹胸。女人长发如瀑,眉眼低垂,便是不皱眉,也有三分楚楚可怜意味。
“李幼念?”江云晚愣在原地,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李幼念的模样。那自己的声音,也该是李幼念的声音了。
这时房中有一道轻哼声,江云晚循声望去,才发现屋中床榻上正睡着另一个女人,皱着眉头,眼看就要醒来。
江云晚走到床榻前,一见便生出赞叹来。
床榻上的女人娇弱动人,睡颜皱着眉头,便让人很是怜惜,身段也是凹凸有致。
那女人眉头轻皱,嘤咛一声苏醒,见到身前的江云晚,立刻坐了起来,四下张望。
“敢问姑娘是谁?这里是何……”那女人忽然不说话了,捂住喉咙,“我的声音……”
江云晚眼睛微眯,一种古怪的感觉升起。
“请问你是?”
哦豁。
在确定心中猜测的第一个瞬间,江云晚竟莫名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今生有缘做姐妹的心情,江云晚鬼使神差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