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来,沉默站在西泽身边的、高到他肩膀的女生便是艾莉卡。
她被白布蒙着眼睛,薄而苍白的嘴唇也绷着,这样便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被西泽搀扶着坐下木椅上,她肌肤苍白,是多日不见太阳后的颜色,使得颈上、腕下的淤青与擦伤更为惹眼。
穿着银灰色制服的男人此时露出怜惜的神色,他的指尖划过那片乌紫,开口想说什么,言语最终没能从他干裂的嘴唇间蹦出来,只能强硬笑着把支离破碎的词语咽下去,满喉苦涩。
“里天空?”
“……看来你知道。”西泽的左手与艾莉卡的右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是读过艾莉卡的作品吗?”
“了解过一些。”
“也是……毕竟那个地方是无法用笔墨来形容的。”他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把滚烫的茶水饮尽,“以前她身上出现这些淤伤,我以为是被人欺负的,拿着根木棍像个傻子一样去她班上问谁伤了她。”
“等找到伤她的东西了,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突然笑出声,笑声灿烂,“像是街角断了尾的猫,云下折了翅的鸟,我就看着,干看着,看着她痛苦,日复一日……”
他顿住沉默,把自己逐渐激动的情绪稳定,开始升温的大脑冷却。
“里天空弄的?”
谷雨盯着艾莉卡的脖子,在她锁骨上方留下擦伤痕迹的东西,是镣铐,或者是枷锁。
兰亭安曾在谷雨面前把自己铐上过,被磨损了皮肤后她恼怒地把那套器具丢弃了,所以对于艾莉卡脖颈上的痕迹,谷雨还算是熟悉。
“也许?”
西泽把瓷杯倒满绿茶,全部喝下以后又倒满,另一只手依旧和艾莉卡抓在一起。
“是里天空,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是我无法为她承受的苦楚,是这样,它到底是什么便不重要了。”
茶喝完了他又去泡,等他回来时艾莉卡面前的瓷杯倒了,茶水在木桌子上蔓延,从缝隙中滴落,溅了满地。
“啊——还是一样地粗心大意呢!艾莉卡。”
他温柔笑着抱怨,艾莉卡把头偏向他那边,没说过,也许是已经不会说话、说不了话了——她光滑脖颈上的伤疤比谷雨那道还要丑陋,那是能夺走人声音的伤势。
“对了,方便透露的话,能告诉我你们来这里的原因吗?我说不定能帮到你?”
“落了件东西,来找找。”
谷雨说得像是来这边旅游,听到这句话西泽只能苦笑,这位后辈是来者中最无趣的一个。
“该不会是制服外套吧?”
西泽之前捡了件沾满泥土的外套,想着是学院的东西,就捡回来洗了藏着。
他就随口一说,正经人哪会为了件衣服来这破地方找罪受?况且这还不是人想来就能来,想走就可以走的地方。
“是。”
“果然是个蠢问题……啥?”
西泽掏了下耳朵,问谷雨有没有带着病历本来,艾莉卡常年受伤迫使他学了点医术,能给谷雨诊诊。
为件衣服来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红白色外套再回到谷雨手里时已不完整,腰侧有整齐切割痕,背部可能是惹了哪家的大猫,全是抓裂痕。
“从里天空带回来的,你去过里天空?”
“也许?”
把外套叠整挂在左臂,谷雨看了一眼艾莉卡,把自己失去记忆的经历告诉西泽。
“奇怪……”
他抚摸着刮干净后又冒出下巴的胡茬,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死盯着谷雨看。
艾莉卡现在已经无法控制「真夏夜绯想梦」,为了保护她而陪伴在她身边的西泽经常被牵连进里天空。
“应该有好几十次了吧?每一次我都记得,里天空应该没有删除人记忆的能力。”
“或者,遇上了能改变人记忆的魔物?那地方实在太特殊了,有很大的可能会出现一些难以理解的魔物。”
“是吗?”
“艾莉卡就被人吸食了记忆。”他抬起一只手,抚摸她烫卷而显得蓬松的短发,“我会找到它,把它杀死,把属于艾莉卡的记忆夺回来。”
“哦。”
“你还真是冷淡啊!”
不在意谷雨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看着谷雨起身要走,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水晶递给谷雨。
“在你制服旁边捡到的,也还给你好了,不过另一块我要留着。”
水晶呈白色,里面封存一枚眼球,看上去总人觉着这只眼球还活着。
紫色偏红,玫瑰花般颜色的眼瞳。
血管之类也能清晰看到,让兰亭安看了大概能把她恶心哭,这玩意儿怎么看怎么邪门,带身上总觉着要遭重。
“要我带你们去能休息的地方吗?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要说,想要问,不过你们应该很辛苦了吧?”
西泽很热情,他把艾莉卡扶进卧室以后出门给谷雨打招呼,被拒绝了也礼貌地告诉了谷雨能住人的地方在哪。
现在是黄昏,这地方依旧是黑暗与天空树微光混淆后的模样,学院那边应该在举行开幕表演,这边的表演却更加精彩,精彩得谷雨闭不上眼睛。
艾莉卡说不了话,但还会写字。他去泡第二壶茶的时候艾莉卡沾着茶水写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跑。
水杯是谷雨打翻的,她写完字有些慌乱,不能视物的她找不到茶杯在哪。
“这个,该不会是……”
子清明盯着谷雨手中的水晶块开口,话说一半她捂着嘴,肚子有些不舒服。
“艾莉卡的眼睛是米黄色。”
天空大陆的发色、瞳色之类性状和遗传因子关系不大,由低阶因子决定,经常有人为了自己的异色瞳而困扰。
“你居然知道这些吗?”
“她在书里提到过。”
这块水晶要么是立体绘图大师的艺术品,要么是变态的艺术品,谷雨把水晶放进红白色外套里,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起床下地的“人”。
脑袋臃肿脸部肥大,身体却细瘦如杆的人,他这三头身的身体比例一看上去就知道这个人老颈椎病了。
子清明被这群拖着锄头的人吓得不敢动弹,谷雨不怕,比起兰亭安来说他们还算是和蔼可亲,可以交流。
“喂。”
他叫住一个拖着草叉的男人,对方转身,把自己那张比较抽象的脸正对着谷雨。
“你是什么东西?”
谷雨直白发问,男人挪动他被鼻子压住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像喉咙里藏了马蜂,嗡嗡的听不出清楚。
“能听懂吗?”
他请蓝发少女翻译,对方无力地看着他:
“……原来我在谷雨同学心里和他们一模一样吗?”
“没,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尽力不待在你身边的。”
谷雨不介意说一些能让她不那么紧张的话,后跳躲开劈来的草叉,谷雨目送这位手臂干瘦的村民离开。
挺热情好客的,刚才那下换个普通人站那儿被一敲,说不定得永远住他田地里,为那些水晶果树的成长散发出最后的热量。
“你们之前在学院设施说的话我有听到哦?完完全全的听到了。”
“不过就这样多说一些话吧!让人很开心呢!”
她抱紧胳膊的样子看上去并不怎么开心就是了。
“现在怎么办?谷雨同学应该不只是为了一件外套才找来这个地方吧?”
“一定要把艾莉卡学姐从那个人手底下救出来!”
这家伙,对待别人时那副冷淡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吗?
“你要救她?”
“要!”
身旁的少女坚定点头,谷雨耷拉着肩膀,看向那栋属于西泽的小屋。
“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