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比希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尽管夜已深,他还是睡不着。
他在想事情,这时候他就容易失眠,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平常他可以在一些大事上果断,可是在一些感情上的事上,他却总是犹豫不决,甚至会完全无法决断。
他现在和乌里扬诺娃身体上是相互独立的了,所以他可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能够想一些私事。
他有放不下的人,他放不下自己上辈子那些家人。
他有时候不愿意多想这些事,可是睡觉的时候梦里却又都是家人的音容笑貌,这时候,他的家人亲切地称呼他,他就突然醒来,眼泪也会不住地留下来。
“真晚啊,这个时候,你还不睡吗?”乌里扬诺娃穿着宽松的睡衣出现在李比希旁边,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很在意李比希的身体状况。
李比希的身体不很好,乌里扬诺娃一直都很清楚。
“啊,你来了,没事的,你去休息吧,我睡不着,过一会儿就好了。”李比希轻轻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眼角上因为疲惫而留下的痕迹。
“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说出来一起听听,我说不定能给你解决一下。”乌里扬诺娃也坐下来,不过男女有别她是知道的,所以她做的位置和李比希有那么一点距离。
“没什么吧,我可能只是失眠罢了。”李比希揉了揉眼睛,自己有点困意,但是如果上床的话,依旧睡不着。
“我有个小问题,乌里扬诺娃,我穿越之前的死,难道是必然的吗?”李比希正色道,自己看过一些小说,主人公因死穿越,很多并不是躲不开的情况。
“怎么说呢,你上辈子太不爱惜身体,我去的时候,你的身体外在还有点卖相,可是里面已经千疮百孔了,单说你的心脏就有不少毛病,难道你就觉不出来你心率不正常吗?”乌里扬诺娃也是无奈,自己当初去找合适的人选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让一个健在的人和她一起来这个世界,所以她只能碰运气,找那种将死之人。
“真的就没救吗?”李比希对家人的感情是很深的,说实在的,或许他现在过的光鲜亮丽的,可是如果他还能陪在爹妈身边,给他再多物质上的东西他也不想要。
“没救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记忆,你其实瞒着你的父母很长时间了,你自己不愿意去医院,可是你的几个懂点医学的同学早就看出来你不对劲了。”乌里扬诺娃想起自己当初检索李比希记忆的时候,完全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这么折磨自己。
“这不是我愿意的,可这是我必须做的。”李比希眼里黯淡下来,但又立刻坚定地说,“我想过,没有人理解我,那就让我自己承受好了,或许我爹妈会理解我,但是,为从不把他们当做倾诉对象。”
“我不理解,难道你的爹妈是听不进你的话吗?”乌里扬诺娃对自己当年的行为记忆深刻,当年自己刚现世的时候,有任何不开心的,都会去找那个被自己认作义父的人倾诉。可是现在李比希做出的选择和她相违背,在她看来,与自己相违背,她就理解不了。
“他们应该是愿意听的吧,不过,我不想说。”李比希微笑起来,他是相当爱自己父母的行为的,甚至可以为此付出自己的一起,“他们很忙,为了我的学业,还要养我弟,而且,他们外表严厉,内心却很关心我,如果我贸然和他们把所有都说明了,他们会担心我的,会有压力的。他们挣钱不容易,养我弟也不容易,如果能为我少操心一点,那是好事啊。”
“那你就这样对待你自己?”
“我不管这些的,我是我爹妈生养的,那么我为他们就可以做一切,我的爹妈从不紧逼我,是我甘愿的。”李比希的父母不算是迂腐的家长,但李比希却很推崇愚孝,他自己为了爹妈高兴,是不在乎自己受不受伤害的。
“那你就真的不难受吗?”在乌里扬诺娃看来,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会有怨言,也会发牢骚,就算他们依旧会去执行好该干的事。
“难受,是难受,我难受极了,我有牢骚,但我不会在爹妈面前发,我有烦心事也不和爹妈说,我自己一人扛,能不让爹妈担心是我最大的心愿。”李比希回忆起自己的往事,当年自己还小的时候曾经让父母担心过,现在父母对他的担心少了许多,为什么?不是因为李比希的烦心事真的少了,而是他选择了报喜不报忧。
“我同情你,你做的我没有资格指责你。”乌里扬诺娃想起当年和弗拉基米尔拌嘴,现在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位伟人,不禁有些感慨。
自己做得不如李比希。
“我其实不喜欢痛苦,人都有利己的本性,这是生存本能,而现在要一个普通人去反抗这本能就很难受,说真的,我曾经想要寻死,不过最终我没去做。”李比希说到这里,脸上突然有了自嘲一般的微笑,这样的表情是很少见的,至少在乌里扬诺娃看来是这样。
“死的话,肯定很痛苦,我当时是个怕疼的人,而且我死了,我爸妈可是会伤心的。”李比希现在可以开枪杀人,但是从前的他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连虫子都不忍心碾死,怎么可能有勇气自杀?
“我不认为你一开始就这样,老伙计,你从前也追寻过自由吧?”这样的生活在乌里扬诺娃看来简直无法想象了,自己可以上战场,战场上自己不会被逼疯,可是这种来自日常生活的重压她却受不了,就像当年和那些心思不正的继任者们共事,虽然自己实力足够,绝对安全,但是这真的不好受。
身体上的伤痛终究可以过去,心灵上的创伤却几乎完全无法弥补。
“谁都有年轻犯浑的时候。我曾经和爹妈吵过一次,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李比希笑起来了,可说眼角却开始流出泪水。
“我不喜欢这样做,乌里扬诺娃,谁也不喜欢,我爱我爹妈,他们多花一分钱我都很难过,我记得我妈曾经有一次给我买了些零食打包了给我偷着带进学校来,虽然我劝告过她不要这么做”李比希想起自己的经历,或许他实在是太忠于父母,这件事他总是难以忘怀,“我是寄宿制的,然后有一次,我的老师抽疯,非要检查,我妈因此白花了不少钱,我痛不欲生,真的。”
“这样啊,你怎么解决了这件事的?”乌里扬诺娃了解李比希,别人不会把这种事当作大事,但是李比希会这样。
“我写了遗书,拿那根捆绑包裹用的绳子半夜上吊了。”李比希再也忍不住,他的话语里出现了哭腔,“我的同学救下了我,我心想,为什么就不让我直接死了?”
“真是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伤心事。”乌里扬诺娃见李比希这幅表情,明白这是对他打击很大的事。
“我怎么说呢,自那以后,我依旧是学习,这件事我和爹妈他们瞒下来了,但是,为真正的孤独感并不是来自于此。”李比希说,“当初我第一次对新事物感兴趣,也不能说是新事物,只能说对我来说比较新奇,我在2019年看了几集约战,后来我没时间,但是心里终究有那么点希望,可是一件事让我彻底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第一次怀疑了自己所做所为的意义。”
“我有机会入手一本约战的小说,但是我手里的零花钱只有五十块,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虽然我当时没有迟疑,可是后来我越发地怀疑人生,我觉得我终究活成了我当年讨厌的样子,我那天晚上哭了,我很少哭,我一个大男人,不轻易落泪。”
乌里扬诺娃彻底插不进话了,只能一直看着李比希越来越悲痛地倾诉自己的往事。她明白李比希从前也是个普通人,活成这样,真的少有人能承受。
“你说我身体不好,这不是我一时的事,我初中为了高中而学,高中为了大学而学,经常晚上睡得晚。我是积劳成疾的,我曾经头痛欲裂,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知道我这是慢性自残,可我不愿意停止。”
“我爱这个世界,我以温柔待世界,世界却回我以残忍。我顺着我妈的心意来,可是只要有一点小事我就要被辱骂,注意,是辱骂,不是责骂,我能怎么办,只能一个人躲起来哭,那是我爹妈啊,我无德无能与他们分庭抗礼。”
“那你不会想不开吗?”乌里扬诺娃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她只能说李比希承受能力太强,这样的遭遇,很有可能真就有人一死了之。
“我在不多的业余时间里会去看一些喜欢的二次元作品,我还入了军迷圈,我也会去研究马哲,就是这几个被我视为信仰的东西再加上我对父母的执念,我才能活下去,否则我也说不定就寻死了。”很多人为了美好理想去研究马哲,李比希的初衷却只是为了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支撑。
“那你对于你最终的猝死,有什么想法吗?”乌里扬诺娃不免愧疚,有时候让一个人继续痛苦地活着反而是对他的一种残忍。
“我愧对爹妈,我希望我至少多活一年,让我爹妈能看见我考个大学,我到时候再去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李比希是忠于自己的父母的,一种极端的愚忠,可是他就算知道这一点,他也乐意这样。
“我问你,你怎么看我?”乌里扬诺娃问这句话问的很突兀,但是她一直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乌里扬诺娃不是铁石心肠之辈,自己把人家的灵魂拐来了,不可能说自己对他毫无愧疚。
虽说愧疚归愧疚,为了复兴自己的事业,乌里扬诺娃也只得做出这个选择。
“怎么说呢,乌里扬诺娃。”李比希这次是真心地微笑了,而不是那种自嘲的笑,“你是不多的能陪伴我的人,我很感谢你。”
“没有多少人能理解我,会愿意陪伴我,你算一个,就这一点,你值得我一生铭记,你给了我那种早已陌生的温暖的感觉,索菲娅说你的怀抱是温暖的,我想她说的不错。”
“我可不认为你对我的想法这么简单。”乌里扬诺娃平日里是能感受到李比希对她的态度的,李比希和她之间或许早已经不算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了。
“是你要听我多说的,说实话的,乌里扬诺娃,我从前有异性恐惧症,见到女生简直是避之不及,但我不反感你,我想,我可能对你有那么点不太一样的感情。”李比希静了静心,他现在才思考起来,从前的自己因为一些观念的原因,几乎不做与女生交流这种“有伤风化”的事,可是他现在却和乌里扬诺娃聊得很来。仔细一想,李比希也觉察出自己的感情似乎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或许,我可以对你说那三个字?”
“我爱你。”×2
时间仿佛凝固了,这一刻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种话,两个人在这方面的心理年龄并不算大,可是却能异口同声。
“夜色真美……唔……”李比希感觉气氛突然尴尬起来,决定转移话题,但是突如其来地,乌里扬诺娃却主动上来,吻在他嘴唇上。
良久,唇分。
“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其实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你了。”这算是乌里扬诺娃的初吻,她或许是一时冲动了,可她现在觉得自己不算亏,如果真的有感情的话,不就肯定会有这一步的吗?
“这,乌里扬诺娃,我不善言辞,我只能说,我也离不开你了,我似乎真的爱上你了。”李比希也有点难以置信,看着乌里扬诺娃因为接吻而面色潮红,依偎在自己身上,几少见地展现出她柔情的一面。
“呐,李比希同志,虽然这很难以启齿,但我做好了准备,我认为我们的感情其实可以再进一步的。”乌里扬诺娃说完就后悔了,该死啊!自己怎么会说这样令人羞耻的话,这种话岂不是会让两人都很尴尬吗?
“我明白,其实我也觉得我们现在是可以的。”乌里扬诺娃的力气很大,可是身体却很轻盈,李比希抱起乌里扬诺娃站起来,觉得很轻松。
而乌里扬诺娃就这样躺在李比希怀里,早已经羞红了脸。
“第一次的话,还请你轻一点。”乌里扬诺娃知道事到如今也不能当做无事发生重新来过了,只能接受了。
“我尽量。”李比希抱着怀中佳人,走向床边。
是夜,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