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不喜欢长春苑里的白花,花瓣色泽毫不张扬,香气也是那么低调,就连院子里的蜜蜂似乎更青睐墙外的野芳,这种花是不产果子的。
此般看来,这种花既不好看也不好闻,又不能解馋,朴素的过分,在万紫千红中格格不入,不讨人喜的花朵为什么会有人养呢?
据说这花的根在遥远的西方,比家乡卫国还要遥远的地方,也许在家乡,这花能开出不错的艳丽花朵吧,要知道南橘北枳,同一种草木也有贵贱之相,或许是水土不服吧?
未闻花名,如果不是临行的那一夜,真的就错过了。
春风洗礼着大地,满月的光芒下,雪白的花瓣散发着朦胧的蓝色光晕,似是有了些灵气,似蝶,亦似雪,自枝头翩翩起舞,优雅柔和的落在掌心,更多的则是无声无息的飞向天空,迎着满月的幽光缓缓上,宛若巡礼者的朝圣一般,虔诚而低调。
仅一刻钟,所有的花瓣便全部加入了巡礼者的队伍,在绵延的春风中宛若一条河流,它们生而平凡,不曾谄媚任何赏花者,却逝而不息,载着纯洁的梦想飞向远方,荆轲不曾知晓它们会前往何方,或许是它们的家乡吧。只是荆轲的胸口莫名的沉重。
春天还没结束,百芳争艳在荆轲眼中却失去了颜色,偌大的长春苑了无春色。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酒,没了味道。
酒罢,别过,辞了太子丹和大臣,荆轲忽闻见那股熟悉的、黯淡的清香,精神为之一振。
只见昨夜那不知名的花朵安静的浮于易水之上,波涛指尖活跃沉浮,仿佛还活着一般,随易水逝去。
“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
荆轲疑惑:“不知道?”
“恕小的直言,这花本就没有名字,只是前些年从草木商手里买下来的赠品。”
荆轲大笑,自知天命如此。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从前,荆轲认为一个人活着总是比死了要好的,如俗话那样“好死不如赖活着”。
“小的不知,请问大人尊姓大名?”
荆轲笑而不答,歌道:
“明月兮春风,桜流飞逝兮不留芳,卫人去国兮青史藏。”
世人都说不同的花具有这样那样的品质,说到底那都是人的傲慢,人不知花所想,更谈何花朵的品质?花不是为了人而盛开的,当然也不是为了人而凋谢,说不定只是单相思,春天时见到的花,荆轲觉得自己就和它一样,生而平凡,死得其所。
荆轲对名留青史没有兴趣,百年以后,当世人当中不再有人认识荆轲,没人知道死人的生前所作所想,史书上的人到最后终归会沦为精神象征,就像牡丹象征富贵那样,死人和这些文化符号并无区别。
历史不过是世人的思想史,名留青史基本等于供后人亵渎自己的思想。
无论刺杀嬴政成功与否,荆轲的初衷都没有变,然而历史终究会给出不同评价,岂不好笑?
为了出名而名留青史,荆轲不会做那样的傻事,但也不会为此故意默默无闻,就像桜花一般,生来凋亡的无声无息,壮烈缤纷,死亡中带来希望,只是生来这样而已。
后人的傲慢就由他们自己来承担后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