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庆功宴在由依的强烈请求下,千夏就参加了。毕竟怎么说也是最后一次了。
庆功宴是在昌雅屋旁边的一个居酒屋里,刚进入就闻到了浓浓的酒精味,还没有成年的千夏不禁有些担心,自己进入这样的地方没问题吧。
“没关系没关系,也有非酒精饮料的,总是担心这种东西一点都不Rock!”
被由依半强迫似的推进了居酒屋。
庆功宴并不是单独的Anathema乐队,而是整个Live House举办的多个乐队一起来的庆功宴。平时和其他乐队并没有什么交流的千夏不禁好奇的扫视了其他乐队的人。
目前在的其他乐队一共有5个,一个人就是一个乐队的切绘,「Sunrise」,「Tokyo Girls」,「弓矢」以及「物理课代表」。
Sunrise和弓矢就是和Anathema差不多Level的神户当地的地方乐队。
物理课代表——这个名字很眼熟的乐队也是有着和那个知名乐队完全一样的配置,一个女生主唱加两个男性。全程不怎么说话,只在唯唯诺诺的应答着,而且微妙的从颜值上来说都比那个乐队要低上一点,可能是心理作用。
「Tokyo Girls」,虽然名字中有着girls,但却是5个男子组成的乐队。这个乐队在05年左右的时候有过一次红白出场经历,但之后却每况愈下,最后流落到回到老家来骗钱的程度。
不过姑且而言,在今天的几个乐队中还是当之无愧的压轴,就算是千夏,对于其中的主唱(一个看上去很粗犷的络腮胡子的男性),也有些眼熟的程度。在这场庆功宴上则一直抱着一种主人般的态度。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千夏在看到这些人的时候肯定惶恐的不行,特别还是有着曾经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家伙。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个月演出的结果,现在的千夏莫名有着自己也作为「摇滚人」的自觉感,在这个只有摇滚乐队存在的地方,所有人都比自己大上很多,也不觉得自己有种走错地方的尴尬。
“总之,让我们为了今天演出成功落幕Fxxking干杯!”
能说出这样的话当然只有由依了。
“讷,Yui,别整天只在嘴上说Fxxking,Fxxking,啥时候和我真正来一场真正的Fxxking,绝对让你爽到脑袋里只能感受到xx的本能!”
“先把你队友的xx先满足了再说吧!”
Tokyo Girls的那个男性主唱(好像叫武也来着)用这种下流的口吻调侃由依,却被由依一句话顶回去了,引起众人哄堂大笑。
作为在做众多乐队里唯一等过红白的家伙,武也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用非常具有攻击性的扫视着周围所有人,就好像用自己眼神衡量那个人 够不够和自己说话的标准一样。
“咦,这家伙是新面孔啊。你就是Anathema那个从来不参加庆功宴的主唱么?”
“诶?嗯,是的。”
看着那个红头发络腮胡的主唱突然把话题转向了自己,千夏不禁有点紧张。
“你这小家伙唱着不错的曲子呢,每次听的时候都能让我xx,都想狠狠的x翻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这算是表扬还是嘲讽的千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但不管怎么样听上去都很让人生气。
但周围的人都像是附和着气氛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千夏越发不知道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能咧着嘴露着有些僵硬的笑容。
千夏像是求助一样的瞥了一眼由依,她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这句话一样还是在和旁边的家伙嬉笑着。
“——别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这些家伙基本上都是已经过气的摇滚明星,以前虽然有那些风俗女投怀送抱,但现在已经差不多过气的不行了,只能在我们这种当地乐队里面过过嘴瘾了,而且这些家伙也就嘴上放肆一点,好显得自己还是一个「摇滚」乐队,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过个嘴瘾。“
大概注意到千夏有些尴尬的表情,坐在旁边的佳子非常小声的安慰。
“以前那个家伙也这样说过由依的,被由依顶回去几回后就不敢了……”
还没等佳子说完,有佳子右边的座位传来一个比较严肃低沉沙哑的声音。
“给我适可而止。你们这群已经被音乐放弃的家伙。”
和整个庆功宴的气氛完全不符合的话语从佳子旁边的女生穿过来。
整个宴会顿时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所有人都停下话语和喝的东西,一脸尴尬的看着那边站起来的女生。
一副清爽的短发,穿着一个洗着有些褪色的白色寸衫。第一眼看上去不觉得特别好看,但是却十分的清秀,看上去的感觉就想起4月的刚泛绿色的田野,非常的纯粹和清澈,没有被世界的一切浑浊污染过的模样。
是那个一个人就是一个乐队的切绘。
此时她的有些破旧的白色吉他摆在桌子下面,她站起来扫视着桌子上所有的人,最后把目光放在刚刚正怼了千夏的武也身上。
“像你们这种没有音乐才华已经被音乐放弃,就好像残渣一样的东西不要总是抱着一种「老子是摇滚明星」的过去式站在这个不属于你们的舞台上面。既然没有音乐的才华就不要在这个舞台上苟延残喘,你们还在等着什么?等着被慧眼识珠的制作人看中,然后一夜成名?然后又像以前一样有无数的美女倒贴,然后一个个上个遍?”
切绘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别做梦了。你们已经被证明完全没有才华,不是被音乐之神眷顾的人了。你,就是你这个家伙,刚刚对千夏说这话也是因为感觉到她比你有才华,比你更适合当主唱,更适合这个舞台所以才那样冷嘲热讽吧。真丢人。既然知道自己没有才华就赶紧转行,厨师也好,便利店店员也好,甚至重新去夜校进修也好,早点找到自己的路子吧。”
……………………
未免太过毒舌和直白的话语从面前的少女口里说出,让众人说不出话来。
被直接点名的武也脸上的肌肉像是抽搐一样不知道做出怎样的反应,几分钟之后才变成恶狠狠的表情,像是一批被激怒的野狼,打着发油的红色头发不断晃动,双手按着桌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发出低沉的声音。
“你这个家伙……真敢说啊!!”
切绘完全无所谓的表情看着面前这个年龄可能比自己大了一倍都不止的家伙。完全没有半分畏惧。
武也似乎也有点骑虎难下,在这个点如果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这样放弃了无疑和自己一直的「朋克摇滚」的设定差别太远了。千夏听到这个家伙嘴里小声骂了一句,然后就朝着切绘那里走去。
“好了。到此为止。”
就在武也朝着切绘走去的时候,一个有些严肃的中年女声响起。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昌雅屋的老板娘。
“切绘你今天演出完有点累了,早点回去比较好。武也你也是,和一个比你小20岁都不止的小女孩较什么劲,快去喝你的酒。”
老板娘两边都稍微批评了一下,武也看上去也像是稍微松了松气,嘴里骂骂咧咧的嘟囔了几句后就回到了座位上。
“美央阿姨,我先回去了。”
切绘也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着老板娘点了点头,就背着自己的白色吉他,从居酒屋门口离去。
千夏愣了一下后,和佳子打了一声招呼后,急忙从居酒屋上出去,追上去。
时间已经接近9点半了,外面的路灯全部点亮了,被染上昏黄色的地面上交叠着错综复杂的影子,居酒屋外面挂着一个发着红光的灯笼,上面有着「酒」这样的字眼。
因为是一家比较知名的居酒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比较多,茫茫人海中千夏一瞬间没有找到切绘在什么地方。然后突然间像是忽然闪现的精灵一样,切绘背着吉他的一个人有些落寞的身影出现在斑马线前。
就在切绘准备穿过斑马线前,千夏急忙追上去,对着切绘的背影大声的喊着。
“等,等一下。”
“……?”
切绘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诧异的看着跑过来,喘着气的千夏。
“刚,刚刚。”着急跑过来的千夏还是有些喘不过气,稍微平复了一下气息之后才说出口。“刚刚谢谢你了。”
“没什么,并不是为了你。”
切绘的表情显得很冷淡,清冷的感觉不输给此时的月光。
“那,那也谢谢你。你是叫切绘是吧?”
“嗯。”
匆忙跑出来的千夏只是想表达自己的谢意,不管对方突然发飙的原因是什么,但在自己看起来,确确实实像是帮了自己解了一口气。尽管对方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那,那个我叫千夏,泷泽千夏。很高兴认识你。”
“嗯。我知道。”
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过的千夏急忙补上了自我介绍,但对方却是一副早已知道的神色让千夏越发诧异。是之前查过了Anathema的成员资料么?还是说——
“那……那个,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切绘神色莫名的盯着千夏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没见过。”
“好,好吧。”
虽然还是有些无法释怀,但既然切绘这样说了,千夏只能把这种既视感当作自己的错觉了。
“还有别的事么?”
“没,没了。我就是想说一声谢谢。”
“嗯。那就这样了。”
切绘点了点头,依旧很冷淡的模样,准备转身离开,千夏想要叫住切绘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着背着吉他的切绘就这样穿过斑马线,消失在车水马龙的对面,那片深深的黑暗里,像是什么童话故事的妖精。
“诶。回去吧。”
莫名有种无法释怀的心情的千夏就这样原路返回,准备回到居酒屋前,却发现昌雅屋的老板娘站在居酒屋的门口。等到千夏走近的时候,就被叫住了。
“切绘是个性格有些孤僻的家伙,如果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
“啊,我才是!主要是想感谢切绘刚刚为了帮我说话的。”
看上去居雅屋的老板娘和切绘有着一些私人的关系,比起像是老板和主演乐队的关系,更像是长辈和晚辈的关系。
“感谢……”老板娘一直有些严肃的脸上稍微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平时切绘都不会参加这些庆功宴的,今天因为你在,我想着能不能让切绘交些同龄人的朋友,所以才强制让她参加的。早知道会这样,不如随她便了。”
“老板和切绘小姐是亲戚么?”
千夏一直都没有怎么和老板娘认真说过话,基本上就是上台前被招呼登场的程度。但此刻却多了几分兴趣。
“和其他人一样叫我美央阿姨就行。”老板娘摇了摇头。“不算亲戚,只是从小就看到大了。”
“美央阿姨和切绘小姐的家长认识么?”
“嗯。要说认识那肯定算是认识,她父母就是在我家演出的乐队其中一员。”
“诶?也在今天的庆功宴里面么?”
“……”老板娘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就在千夏犹豫自己是不是问错了话的时候,老板娘叹了口气。“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在这里超过10年的老人们都知道,包括武也,所以我那么一劝就没和切绘继续吵了。也就是切绘,要是换做别人这么说武也,以他那个暴躁的性格不得和对方往死了打。”
老板娘顿了顿,语气有些低沉。
“……死了。切绘的父母,8年前就自杀了。”
“…………!!”
若无其事的话语让千夏有些说不出话,对于一直成长在富裕坏境中的千夏周围基本没有什么人因为自杀去世,就算是自己的父亲,听妈妈说也是死于车祸。
“嘛,这在这个业界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无数的少年少女将最好的年华的扔在音乐扔在摇滚上,坐着一夜成名变成日本顶尖的摇滚天团,赚着常人一辈子赚不了的钱的梦想。然后被残酷的现实一次次的打击,别说赚钱,连最底层的公寓的房租都负担不起,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最后到了30多岁想要转行,发现自己除了音乐什么都不会,除了自杀还能做什么。”
老板娘用很平淡的语气说着这些话,但是在17岁的千夏停下来,除了毛骨悚然没有别的可以形容的词汇。
”如果有家庭的话就更是这样,最糟的配对就是男女两方都是搞乐队的,一旦出了问题没有一个人有办法解决。两个人如果可以因为同样的对音乐的爱在一起,变成两人彼此的爱的话,到最后就会变成两个人因为同样的对音乐的恨变成两人彼此的恨。这样的配对我从来没有见过成功走下去的。“老板娘的语气有些发冷。”从过去到现在着20多年来。“
”不过即使这样,每年,每年,还是有无数的人,像是你这么大的人跳入这个业界。音乐就是这样的,让人憎恶,让人诅咒,但也让人喜欢,让人挚爱让人愿意付出一生的存在吧……因为在这个业界呆了二十年所以我明白。“
老板娘自言自语的说着这些,突然意识到千夏还在身旁。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对不起,突然听老太婆说这些,人一老了就喜欢回忆这些有些没的。”
“啊?没事没事!我才是,非常学习了。”
“总之我想说的你不要对切绘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情感,虽然有一定因素切绘因为武也对你说那种话而生气的,但更大因素是因为切绘看着武也就想起她自己的父母。她从小长大的环境就是父母像是武也一样,过着不切实际的梦想,幻想着一夜成名,不认真的找个工作好好的生活下去……最后才会在她10岁的时候,对这个世界彻底放弃了。真是苦了她了。之后她就捡起吉他一个人在我这边演出,想要赚点生活费什么的了。虽然我提出想要领养她,却被她拒绝了,说可以自力更生——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哪有小孩从10岁开始就自己赚钱养自己的。”
老板娘语气有些苦涩,神色也变得更加严肃起来,突然对千夏认真的嘱咐。
“我知道的玩音乐的和切绘差不多大的只有你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和切绘成为朋友。”
“我,我才是!”千夏急忙点头,不过随后面露几分难色。“不过这是我最后一场帮忙的演出了,之后就不唱了,恐怕和切绘也没有太多见面机会了。”
“……”老板娘的神色有些诧异,随后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那就没办法了,抱歉了,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我才是!真是抱歉。”
千夏再三道歉。之后看老板娘没有别的事情后,就准备回去了。
不过在千夏转过身,却再次被老板娘叫住了。
“等一下,千夏。那个……抱歉问这个无礼的问题,你的妈妈是不是叫舞,渡边舞?”
“诶?”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千夏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下意识回答。
“旧名是叫渡边舞,现在是泷泽舞。”
老板娘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和恍然的神色,小声的嘟囔着什么,然后面对千夏的语气越发柔和。
“对,泷泽,是应该叫泷泽了……你的爸爸还好么?”
“……我的爸爸在我出生之前就出车祸了,听妈妈说我是遗腹子。”
“啊!”
面前的老板娘似乎对于这个消息比想象中的更要吃惊,沉默了许久才有些沙哑的询问。
“那舞还好么?”
“妈妈?妈妈还挺好的。现在在神户医院是脑科主治医生。”
“医生……真好,是正经的工作。”
老板娘低着头,小声的自言自语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恢复严肃中带着几分温柔的神色盯着千夏,喃喃说着。
“千夏,一千次的那个夏天……真是像那个人的命名。”
“美央阿姨和爸爸妈妈认识么?”
听到老板娘的低语,千夏越发有些诧异。看上去面前这个Live店的老板娘和爸爸妈妈以前都认识的样子,但是在千夏看来,一直很古板的只走着「人生正解」,非常厌恶音乐的妈妈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会和面前这个Live店老板熟识。
“很久很久以前的孽缘罢了,已经不算认识了。”
老板娘摇了摇头,不管千夏再怎么询问都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淡淡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