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妍坐在电脑前,下巴托在一瓶刚喝了几口、液面还没下降到一般的饮料上,就着窗外不知被玉米楼还是雨后云雾挡住的月光,打下了这篇文章的第一个字。
究竟是不是第一个字可能是个值得讨论的哲学问题,但她现在并不想非心思去想这个。她刚把那本前二十几页快被画烂了的政治课本又翻了一遍,对明天的考试却仍无信心。她刚注意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到了9月16日,于是便想起来北京在东八区、中央经线是东经120度的事来,尽管她明白她在写东西——这东西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键盘上的“3”键好像坏了,她很久前就察觉到了,但无能为力。她现在正为转折词到底用“却”还是用“但”纠结,最终还是用了“但”,因为她隐约记得在前面哪里已经用了一遍“却”。
这么写没有人愿意看的。
她挠了挠头,按照忘记在哪篇文章上看到的写作方法把“想”字换掉。
没人愿意看一个傻作者坐在椅子上发牢骚,我得写点有意思的。
她绞尽脑汁,又删掉一段文字,决定把自己之前的日子写出来看看。大不了就是再删一次。
至于标题和封面,她看到自己笔袋里那只为了在同学圈子里刷存在感画的狗,索性就叫涂鸦了。
反正,这玩意总能解释出道理来。
刚刚那句话,她按了很多遍“3”键来把“道理”打出来。
即使是作为第一章,这个字数也太少了。林欣妍盯着底下显示当前字数的红字,宁愿它突然开始像钉钉上课时候的点赞数那样飞速增长。据说这个网站有个看起来只有几个字的几千字小说,她倒想弄成那样,可终究参透不了那种神力。
那就从出生的时候说起吧。没什么特别的,她也没记得自己出生的医院,只有母亲拿出那本小册子——她现在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时,她才会恍然大悟一下:啊,原来是那个医院,可转眼间就会忘掉。
直到三岁,林欣妍的记忆才刚刚开始。但详细的情况也记不清了。她记得那时上幼儿园,起床的铃声是母亲手机的《千里之外》,副歌部分。这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听到这首歌都有种呕吐的冲动。第一次去幼儿园已经让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然而当她听到一个阿姨让她拿出被褥铺在床上时,她立刻就有了种从幼儿园逃走的冲动——她刚按照那篇文章所说,把“在幼儿园里,她最害怕的事情是睡午觉”改成这句话。
毕竟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她也并没真被冲动控制,只是颤栗着爬上床,把除了眼睛的部位全蒙了起来。幼师见她乖巧,也就径直走向下一张床。林欣妍就躲在被子里看着她把一个同龄人抱上那张塑料的小床,仿佛流水线工人一样再走向下一个孩子。她很快就发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并不是因为意识到幼师并非坏人,而是这个动作让她感到喘不过气。她不得不更加用力地吸气,连呼吸声的分贝都逐渐变大,虽然并没轮得上用气喘如牛(为了写这里,她搜了搜“形容喘气声音大的词语”,为此又按了很多遍“3”,其实还挺解压的)来形容,但气喘吁吁总是可以说的。
她一直抗拒着把脸从被窝里露出来,但面对着窒息的压迫,她同之后每一次相似的时刻一样屈服了。盖住口鼻的丝织物被她扒了下来,一股清新的风即刻向她的脸庞扑来,以至于她差点又把被子盖回去。然而,她的呼吸器官却自觉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并将阻碍这一活动的一切障碍扫平。当她彻底从刚刚的糟糕感觉中恢复时,她又旋即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怎样陌生(或是危险,至少对于林欣妍自己来说)的环境中:整个教室里几十双眼睛好像都在盯着她看,她的每一寸皮肤、毛孔都被他们洞悉,正像她之前被领进园长办公室时的那样;不仅如此,那张深蓝色的塑料编织床上面突然开始生长出荆棘,它们缓慢地、却坚定地向上生长,起初是在边缘,后来就索性在她边上,以一种不刺穿她的身体不罢休的气势向她靠拢。
林欣妍哭了。
林欣妍闭上眼,也想在这种幻想中安然入睡,可她伸出手,只摸到白墙的冷漠,连太阳也不赐他半分慈悲。她于是只能止不住地哭,拼命回想着那些发生在人的名字很长的地方的滑稽事,和火焰舔舐锅底的温暖声响。
“马孔多是个得了失忆症的小镇。”
她的身后传来稚嫩的言语,一只小手抚着她的头顶。
她仿佛又回到了有着柔软绒垫的大床上。
“起初只是失眠,大家都没有在意。可后来,人们开始忘记那些童年的记忆。”
她的呼吸开始趋于平缓,如同幼兽一般蹭着手的主人。而手的主人——也就是陈安瑶,不过现在的林欣妍并不知道——也回以更轻柔的抚摩。陈安瑶将马孔多的故事娓娓道来,等讲到一个死而复生的吉普赛人将失忆症治愈的时候,林欣妍终于抛开了一切不安,在她的故事里进入梦乡。
陈安瑶最后一次抚摸了林欣妍的长发、头顶以及脸颊,回到了她自己的床铺上。
这些事情,林欣妍都是听她的母亲说的。尽管被脸颊通红的她多次打断,但母亲仍把整桩事情断断续续讲了个详细。至于母亲是如何知晓的,也许是听幼师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