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是个无信者,这并非不代表他不相信神明存在,而是他潜意识里刻意地避免去信仰,那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劝诫。
凯特曾数度怀疑自己死过一次,他有道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边腹部,每次触及伤疤便会看见自己的血液喷涌,视角移动,看见自己下半部分的躯体站立着,上面的部分不知所踪,这时耳边萦绕未知的杂音,那杂音只传达着一个意思。
【沉睡】
但是他并未如杂音所期望的睡去,意识在之后愈发清晰,他看见了古铜色的神座上黑影摇曳,看见贯穿它躯干的四根银钉,看见禁锢它的十八道光明,也看见缠绕它脖子上的黑色纹路。
然后它开口吐出言语。
【回归】
凯特的记忆就此中断你,也因此回到了现实,然后对世界产生一种陌生的隔离感,仿佛有两个他,一个仍在世界上生活但如木偶般呆滞,一个却只是观望进展面露讥讽。
这种感觉持续得不长但令人记忆深刻,同时也让凯特质疑自身的存在,凯特生活在一个小村庄里,他的父母是普通的农民,他的邻居也只是普通的人,但就是这种普通让他产生恐惧,他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但前提是这个现状并不异常。
他可以接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枯燥生活,却不理解天上的那轮太阳边沿为何黑气萦绕,他可以接受村子里人莫名的疏离,却无法明白他们眼神深处的恐惧和无奈,他可以接受孤身一人,却无法知晓灵魂深处的沧桑感来自何处。
“我是什么。”并非是什么人,而是是什么事物,凯特理解自身与人类这个定义有着本质的区别,世界本身也在肯定着也在否定着这点自他出生以来便已经遭受致死级别的危机数百次,而且都是那种难以用常理来解释的危机,就如西边树林里一直存在的视线,那来自一名死者,就算不去看也知道那具腐烂的尸体仍期望着捏碎自己的喉咙,凯特甚至可以想象到它边往这里凝视边用腐朽的棺木磨着发黑指甲的场景。
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就被掐住脖子的恐惧,在窒息的压迫下他可以预见自己的死亡,还是村长咏诵着神圣的祷词过来救他,但是怎么也回忆不起那段祷词,只有其中的两个音节很是熟悉,但凯特始终无法说出拼凑而成那个词,即使那个词语很是简单,他也说不出也写不出。
“光明。”正这么想着,凯特轻声说道,随即他反应过来这个词指向的什么,也明白可以说出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本能促使他地朝太阳的位置望去,他看到的不是太阳,而是金色的神座上慈祥老者和他投下的怜悯目光,还有那向老者逼近的漆黑长枪。
耳边杂音再度响起,古铜神座上黑影不再冷静,他看着禁锢自己的十八道光明逐渐破碎然后飘散,不禁恨恨地诅咒命运,又无奈地叹息。
【永别了,光明。】
漆黑长枪似乎带着特殊的性质,抹去飞行的轨迹和时间,直接创造出老者被刺中的事实,但是贯穿过程很艰难也很缓慢,老者只在一开始在意过长枪,之后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凯特,眼里那份怜悯愈加浓厚。
凯特头一次想要祈求,他隐约觉得这样可以帮到老者,但他不能也做不到,他的意识再度从身体分离,无论现实的自己如何焦虑,另一个自己只是保持着讥讽的目光观望着。
“呵。”讥讽的自己首次发出声音,没来得及惊讶这点的凯特看到了老者脸上的释然,也看到他抬起手在虚空抓起一团光明然后往这边投下,然后轻诉其神名。
【光明】
老者也不知道他的决定对不对,也许对眼前的少年太过残酷,但他不是那种无私的人,即使是神也有着私欲,他守望着凯特这么久总算得到了回复,也总算可以放下重担。
此时村子里的人也注意到从上空坠下的光团,也明白了神明最后的决定,低头虔诚地向神明进行最后一次祈祷,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利器刺进心脏,就连那襁褓中的婴儿也不例外,但是他们胸口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纯粹的光明,一时间光明充斥着整个村庄。
老者忽然很想笑,他即将陨落,他的神座即将崩坏,他的神国即将崩塌,他的信仰即将消失,但已经不再是一无所有。
他出生于第三纪元又陨落于第七纪元,活的已经够久了,此时该做的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也已经做过,只是弥留之际想起的是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所祈求之物。
愿我所行之地再无邪祟,愿我所行之事再无波折,愿我所行之道再无迷惘,愿我所见所闻……皆为光明。
地上的凯特突然警觉,此刻他的眼中本该只有光明存在,但是正是这份光明孕育着、拼凑着什么,耳边的杂音虽然已经消失,但是另一个自己却还是存在,他和自己一样在意着什么。
然后他听着沉重的脚步从光明中响起,模糊的身影在光明中愈发清晰,他看到第三个自己,随后自己的身体沿着伤疤开裂滑落,在血泊中他的意识逐渐远去最后陷入黑暗。
第三个凯特与讥讽的凯特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微笑,讥讽的凯特就这么保持着讽刺的笑容身首异处。
“我不需要第六纪元的失败也不需要第七纪元的碌碌无为。”最后的凯特如此说道,然后他突破这份光明来到真实的世界,破旧的小屋内,一名老者失去所有的血液,跪伏在地亲吻大地的他虔诚地刺破自己的心脏来完成神明的意愿,周边光明的痕迹还未完全消去。
凯特皱眉,老者身前有本翻开的古书,上面的金色文字在快速消失,随后他捡起这本书,最初的扉页如此写道。
【神名勿重,神途勿重,神命勿重】
【神权勿斥,神愿勿斥,神行勿斥】
“还真是爱操心的老爷子啊。”凯特抬头望向太阳,刺眼得不行,但又让人安心无比,然后他听到雨声。
虚幻的光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波及之处阴霾驱散,那是光明的最后赠礼,凯特抚摸着左手腕缠绕着的金色文字,此刻它们有些微微发烫,随之轻笑。
“再度作为亡灵回归的感觉还不错,那么也该开始迎接第八纪元的终焉。”
光明已经逝去,而此时第七纪元的亡灵行走于第八纪元,不过那个亡灵还是不禁感慨道。
“这雨太温和了。”
既是怀缅亦是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