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濒死之际,罗豪脑海里回想起了他的师傅,他的师傅曾经对他说过,他太自负了,他总有一天会被他的自负害惨了!
那时的他对这话不屑一顾,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应验了。
年少成名,挑战一十三位剑术大家,成为闻名北地的剑豪!最后却默默无闻地死在荒野之上。
何等的凄惨,何等的不公!
罗豪心里突然升起了强烈的不甘心,他还远不想死,他的未来不应该是这样,他会成为大乾千年来难得的剑圣!他会改变这个昏暗的乱世!他会成为人们嘴里口口相传的故事!
但这些现在都化作了泡影,他要死了。
罗豪看向了面前这个被他击倒的少年,但内心却奇妙的没有对他的怨恨,只有一些遗憾。
一次完美的杀人。
以普通人的身份杀死了剑豪,就如天方夜谭一般。
他看走眼了,之前只看到张十一粗劣的步法,就认定张十一是一个没有天赋的庸人。
但之前张十一暴露出来的,没有发出一丝声息走到一位剑豪的身前,在暴风雨般的攻势中都能冷静的心态,以及像有天助一般稳定的手!
即便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张十一的眼睛都是那么的冷静,他握刀的手都是那么的平稳,甚至他还接下了罗豪惊醒时如暴风雨一样的最强攻势。
这是一个天才,绝对的天才,他的手,生来为了握剑的。
他或许能够成为超越自己的剑客。
罗豪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本来是想杀死张十一的,但他停下了。
“你,是叫张十一吧。”
一直到现在,罗豪才将他的名字记住了。
张十一没有回答,罗豪也不在意,他垂下了头,看向张十一,他的眼里已经要看不见了,满是失血的花白和黑幕。
罗豪用长剑拄着身子,对着张十一道:
“我是罗豪,将来会成为最强的剑客!既然你杀了我,那你就必须要连着我的份,代替我成为最强!”
脑袋昏昏沉沉,眼前开始闪过一幕幕画面,罗豪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就要死了。但他还不想死,他将自己的梦想都托付在这个杀死了自己的人身上,他能够凭一介普通人的身份杀死剑豪的自己,他的将来注定不凡,他将来一定,不,他必须会成为举世的剑客,那就让我,活在他的道路里面吧,让我,成为他的起点!
“看着我!”
罗豪用最后的气力喝道,然后挥动了长剑,清冷的剑光升起,这是他一生剑道的凝结,灌注了他最后的剑意,他要用这一剑,展示自己的剑道!
这是他最后的绝唱,是一位剑豪最后也最巅峰的一剑!他要用这一剑,将剑道铭刻在张十一身上。
“飞雪,它是你的了。”
清冷绝美的剑光在张十一左脸上划下一道长长的伤口,从眼角一直到下巴。像用尽了一切力气,罗豪松手任由飞雪剑掉在了张十一身上。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罗豪的身体都有些支撑不住了。他颤抖着掏出一张深色的令牌,一同丢在张十一身上。
“拿着它,去明心会,去明心会!你是我罗豪推举的……”
罗豪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气息完全消失了。在最后的时候,他用力挺起了身子,站立着,失去了生命,就像一具雕塑一般。
死……了?
张十一艰难地爬起来,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罗豪站立的尸体,他的眼里还残留着罗豪刚刚的剑光。
罗豪的眼睛还大睁着,脸上的表情严肃,几乎就像还活着一样。但他胸口那个干涸的血洞,以及灰白无神的目光,以及昭示了一切。
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死在我的手里,我复仇成功了?”
张十一喃喃道,他缓缓举起双手,面对暴风雨依旧平稳的双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着。他害怕,害怕这只是个梦,但他脸上那道狭长的伤口,还有浑身上下剧烈的酸痛,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成功了。
“我成功了,”
张十一说道:“我做到了,姐姐。”
他急切地闭上眼睛,想要感受体会复仇的喜悦,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咬牙切齿的痛快,也没有畅快的高兴,只有难受的空落感,好像敲下胸口,便能听到空洞的回响声一般。
“这是复仇的快感吗?”
张十一低语道:“不是吧,这是什么啊。”
脸上被罗豪剑光划出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但更让张十一难受的是他自己。
空空的,只有复仇的烈火在静静地灼烧着。他好像一具空壳,里面只装着复仇的烈火,但也只是一个空壳。
“不对,不对!这样不对!”
张十一不断重复着,站起身来,双目茫然,踉踉跄跄地走过了罗豪的身体。
似乎是碰到了罗豪站立的身姿,他噗通一下倒在地上,但张十一完全没有看他。
尽管张十一和罗豪的交战发出了不小的声音,但是白绫罗没有一丝要醒来的迹象,她太累了,睡得很沉。
张十一踉踉跄跄地走到她面前,无神的目光一点点移到她身上。
身体里面的火焰不停灼烧着,即便杀死了罗豪也没有一丝的减弱,不停地灼烧着他空洞的躯壳。
她也是罗豪的同伴,那么,她也是需要复仇的对象吧。
慢慢地,手逐渐抬起,向着沉睡的白绫罗伸去。但就在小刀即将触及之时,张十一才发现,他的小刀已经碎了,手里只握着一个残破的刀柄。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张十一突然惊醒,向后倒退了两步,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几天里面,白绫罗干净的笑脸,以及守夜时候,她认真地陪着他练习步法的时候。
她是一个温柔的人不是吗?她是一个好人不是吗?
张十一手里的刀柄掉落在地上,他抱着头,不停后退。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直接转身逃跑,逃得越远越好!
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但他突兀地停下了。
荒野从来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就这样放任毫无防备的白绫罗睡在那里,她又怎么能活下去呢?
强忍着冲动,张十一艰难地回身,捡起了罗豪尸体旁的长剑和令牌。
就像这短暂几天内他一直做的一样,生起了一团火堆,
他坐在火堆旁,白绫罗静静地睡着,罗豪也像是睡着了一样。
黑夜一点点过去了,天边一点点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