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哈德逊太太,罗杰不禁对着茶杯中早已凉了的红茶发起了呆。寻物的任务对身为魔术师的他而言根本不在话下,罗杰本身擅长使用一种追寻线索的魔术,这也是为什么他能作为外行人跻身有着人脉与经验要求的古董交易行业。除了家族的渊源以外,拥有追寻物品能力的他可以说是天生的宝物猎人,被不明真相的客户欢迎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可是哈德逊太太额外的要求不禁让他心生忧虑:为什么找到她丈夫遗留下来的财物之后不能窥视,为什么必须直接通知她?
显然那些财物不止金银首饰、项链戒指那么简单,其中必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齐被贼人偷了,即使罗杰他能找回来,如果被他发现了那物品也一样会给她带来巨大的麻烦。所以她在最后郑重叮嘱自己找到后通知犯人和赃物方位即可,还为此不惜下血本,她之后自然还会另外派人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看来还是不信任我啊,不过也正常,罗杰心里没有太过于计较这件事。
从讹诈短信的措辞内容来看,作案者明显不像是累犯,甚至很可能是初次作案因而显得十分莽撞。然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也算经历了不少风雨的哈德逊太太却仿佛没有看出来这点似的对潜在可能的案犯身份以及作案动机避而不谈。
看来这案子里水不浅啊,好在离星期五早上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要摸清底细绰绰有余了。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调查现场?不,一个优秀的侦探必须先从布控全局开始撒下一张巨大的网。
罗杰花费了半个多小时,给波士顿周边他相熟的银楼经理还有黑市文物贩子打了几通电话发了十几个短信,寒暄似地问了一番最近市面上的行情新闻,并在末了半遮半掩地提了下最近可能有“大客户”要走一批黑货,其中水很深,提醒他们务必要小心点别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当被问起究竟是什么客户,货物是什么,罗杰便推说自己也是刚收到的情报,不清楚细节但也对这批货充满了兴趣,希望他们能留心下相关情报。
“哈德逊家族收藏了不少有点年代的东西,这样一来缺乏相关知识和经验的犯人只要要在本州出手那些文物,市面上一定会传出点风声来。”
至于到外州脱手赃物,显然致力于敲诈哈德逊太太的犯人不会那么快转移。
挂断最后一个电话,罗杰略惬意地把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向后扬起脑袋倚在靠背上,微微闭起眼睛来,仿佛大功已经告成,一张隐形巨网已经在城市上空伸展了开来,接下来只等初出茅庐的犯人鲁莽地自己撞上来即可。
正得意洋洋之际,罗杰潜意识里感受到了一丝视线的注视,睁开眼睛猛地发现一张精致的脸孔正倒着俯视着自己,宝蓝色的眼眸仿佛倒映着深不见底的贝加尔湖,两鬓金色的发梢直直地垂了下来,几乎触碰到了自己的脸颊。
“哇!”罗杰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我好像没睡着吧,阿比盖尔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自己背后的?
“罗杰哥哥?”天真无邪的脸上露出了抱歉与疑惑交杂的表情,“...我吓到您了?”
“呼,你还是叫我罗杰吧,下次可求你别这么突然地出现我背后了。”
“对...对不起...我看您好像睡着了,生怕惊醒您。可是...”
罗杰一骨碌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警惕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嗯?可是什么?”
“可是看到您睡着时候的脸庞,我就觉得莫名的很安心,就想这么一直注视着您。”阿比盖尔的脸庞微微地有些发烫。
???
草。
必须躲开,“那啥时间不早了,啊虽然才5点21分,但我习惯早点吃晚饭。阿比你也肯定饿了对吧,我们吃饭去!你想吃些啥?”
阿比盖尔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容:“什么都可以喔!罗杰你来决定就好。”
“嗯,你今天来得比较突然,平时的话我倒是可以烧点菜弄顿晚饭啦。别看我这样,做饭还是有两下子的,不过今天的话只能出去吃点了。嗯,我们去特雷蒙德大街吃点好的,就这么决定了。”
等等,我什么时候已经那么自然地接受了这少女之后要在这里长住,还顺理成章地考虑起平时该做点什么菜了?不对,我这是已经完全接受了她的存在本身,已经在考虑怎么照顾她生活了?难道说我骨子里就有妹控、奶爸潜质?不不不,我绝对不信。
“不要去贵的啦,真的,随便吃点就好。”依旧是天真无邪的笑容,简直能暖化新英格兰的尚未消融的残雪,话语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体贴。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晚霞把一线天际染得火红,铜柱的老路灯也还未亮起,夕阳正给临近傍晚的街道撒下最后的金黄余晖。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在波士顿晚高峰的街头,慢慢地融入了匆匆的行人之中,显得丝毫不起眼。
罗杰带着阿比盖尔走了约莫十来分钟,沿着里维尔街穿过马萨诸塞州的州政府大楼的所在地,向右拐个弯来到了特雷蒙德大街,最后在一家名为“鲁斯”的西餐馆前停了下来,餐馆租用了旧市政厅的二楼,因而坐落在一座颇为气派的古典院落里,白色大理石铺设成墙面映衬着科林斯柱式的门楼,二楼正面的阳台外悬着一面星条旗。
“诶诶诶??罗杰,你...你认真的吗,这家餐馆看上去好高级的样子,肯定很贵吧!”阿比盖尔突然有些慌张起来。
“没事,走着。”罗杰心情愉悦地回想着今天刚入手的票面价值两万美元的支票,稍微奢侈下完全不是问题好吧,一边嘴上敷衍着,“只是在Yelp上随便找的一家店,我请客我请客。”
因为没有预约,来时便只能在外边的普通位置就坐,阿比盖尔刚落座便对周围露出十分好奇的模样。
“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吗?”罗杰随口问道。
“嗯!第一次呢,以前很少有机会能进餐馆呢,我们平时总是吃几乎一模一样的食物,只有圣诞节的时候会有非常丰盛的平安夜晚餐呢。该怎么说...大家的生活都没有什么余裕,哎,真希望拉维妮亚也能来呢。”阿比盖尔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餐馆里来来往往的服务员,一边说着仿佛不是自己的故事。
旁边一桌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两人衣着打扮都透着一股时尚气息让罗杰本能地有点不自在,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灰黑的卫衣休闲裤,又抬头望了眼阿比盖尔身上那旧兮兮的衣裙,后悔起出门前忘记给俩人都换身体面合身衣服了。
“嗯...拉维妮亚?是你的朋友吗?”
“拉维妮亚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曾经和我约定过,等我们俩一起到了塞勒姆外面,还要一起去旅行去看星星呢。嗯,我们一定还会再遇到的。”
“哦......”罗杰没继续下去这个话题。
“咳咳,先生女士你们准备好点单了吗?”白衬衫黑背心的黑人服务员小伙来到了桌位边,礼貌地问道。
罗杰略微翻了一翻菜单便做出了决定:
“我的话,奶油蘑菇汤,然后11盎司的这个中西部牛里脊,嗯三分熟就成。然后配菜就土豆泥酸菜好了,不用甜品,红茶就好。”
服务员又看向了另一边的阿比盖尔,“女士您呢?”
“……”
阿比盖尔颇为认真地盯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菜品翻看了半天,脸颊微微地有些红,露出了一副选择困难症的样子。从她渴求的眼神里不难看出,这个小馋鬼想把每道菜都尝一遍。
“我…我就和他一样就行!”说完长舒一口气,阿比盖尔憋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不为难罗杰。
“这位女士,您确定吗?”服务员稍有些迟疑,“我们这儿有很多不同的菜品,您瞧这波士顿龙虾可是咱们当季的特色。”
“我…我确定!”
罗杰不禁嘴角上翘,阿比盖尔这点内心活动不难看穿,于是他对服务员招了招手:
“没事,就为这位小姐点和我一样的就行,不过请给她的牛排做到全熟。”
“哦还有,请给她加上一份今日的特色甜点,谢谢。”
罗杰的视线又落到了面前的少女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比盖尔神情间似有感激之色。
罗杰耸了耸肩,“其实,我并不常来这种地方的。”
“可是罗杰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会经常光顾高档餐厅的富人呢。”阿比盖尔的话语很直白,却也没让罗杰感到有什么不适。
“或许是因为我大多选择一个人独处。你知道的,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会显得很不同寻常,按照人们常说的话,会显得很特立独行。”
“你很在意吗?”
“也不是。但人总是倾向于选择更轻松的生活方式嘛,”罗杰摊了摊手,“比起一个人来这种场所,我宁愿在UberEat上点些披萨或者中餐外卖之类的凑和下。”
三言两语的闲谈之间两人点的菜很快就上来了。
面对着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阿比盖尔的眼眸都亮了起来,口水差点没滴在餐巾上。不过这位少女还是很克制地从催人生津的牛排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没有去碰桌上的刀叉。
她双手合十,双目微闭,轻轻地念了起来:
罗杰用颇为复杂的眼光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完成了自己的餐前祷告,想张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转而轻描淡写道:
“主祷文。马太福音,第6章,9-13节。”
阿比盖尔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罗杰你也…”
“不,我不信教。不过不妨碍我知道它的出处,好啦,让我们快开动吧,我都快饿死了。”
一顿大快朵颐之后,罗杰结账埋单。因为今天心情好,他给服务员的小费也多了5%。临走时黑人小伙无比殷勤地将罗杰和阿比盖尔送至店门口,并热情邀请他们务必再来光顾。
波士顿的夜景与纽约、芝加哥、旧金山本质上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无非是热闹的多寡有些许不同罢了。行人们在街道上渐渐少了,街旁的霓虹灯却更亮了,似乎昭示着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不过这一切与罗杰也没什么关系,夜晚八点后他一般是不会出门的。
“罗杰,刚才那位先生似乎突然高兴了很多呢!”阿比盖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提了一嘴。
“那是自然,我可是多给了他5%的小费呢。”罗杰翻上了卫衣帽子,初春的波士顿晚上还是挺冷的。
“百分之…五?那是多少呀,”阿比盖尔似乎对算术不是很有概念,“我觉得如果我给他分一半刚才那样的草莓布丁,他会更高兴的!不过只能一半……我自己还是想吃的。”
她有些犹豫地说道,似乎有些愧疚自己不该自私的。
“嗯,我想想,大概是7.5美元的样子?”罗杰略微思考了下,“大概等于他时薪的一半吧。”
傻瓜少女显然对钱并没有什么概念,不过干半个小时的活她还是明白的,“罗杰你可真是个善良的人。”
罗杰暗自苦笑了一下,他又哪里是善良的人呢,只不过是一时高兴而已。不过对于那个小伙子来说,今晚一定会是个美好的夜晚了吧。
“最近经济不怎么景气,招工的地方没以往那么多了。这应该能算件好事吧。”他轻声念了两句,没打算让阿比盖尔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