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以昏暗的雨天作为起始的早晨。
徐禄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稍微有些褪色了的蚊帐,即便是大开的窗户有着雨棚遮挡的关系而不会让雨水漂流进入,可本身也是出于最近到了梅雨季节的关系。因此,房间内的光线依旧是呈现出十分昏暗的样子。
他的眼神空洞,眼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嘴唇微张,即便是作为一个四十多岁快五十岁的中年人来说,也依旧是看不到任何所谓的光滑饱满。这样子的一番精神样貌,与其说是他起得很早,倒不如说是用一宿没合眼还来得更加贴切一些。
今天是他染上肺癌的妻子去世的将近两个星期之后。女儿在接着照料了徐禄一个星期的时间之后,便因为工作的原因而不得不回到原来的上班岗位。而也是出于自己现在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变成了一个人的关系,因此,原本在女儿亦或者是丧事上面表现出来的一副坚强的样子,便整个的完全崩塌下来。甚至是女儿在自己妻子入土嚎啕大哭的时候,自己也仅仅只是将头抬向上空,然后猛的吸进一口气而已。
他自诩自己并不是什么所谓的感情细腻的人,但是在经过了差不多有着两三天的独自生活之后,他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一方面的一些真实的情形。以至于是到了一旦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总是会不经意的浮现出妻子的模样。纵使是已经到了脸上都能够看出明显的皱纹了的岁数,在他的眼中却依旧是很美的一个人。
跟自己周围的那一圈朋友的妻子有所不同的是,自己的妻子是以前年轻的时候在工厂里认识的,由于是一个生产车间,再加上彼此之间也算得上是聊得情投意合,因此很快就开始谈起恋爱来。毫不夸张的说,徐禄跟自己的妻子差不多也仅仅只是在谈了一年多的恋爱之后,就已经是到了准备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虽然结婚之后总是会发生一些每一个家庭都会出现的夫妻吵架的内容,但毕竟是夫妻之间床头吵完床尾和的程度,因此也并没有什么有损大雅。
只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
在这几天一个人独处一居的时候,他的脑海当中仿佛是再看一部倒叙电影一般的,回忆起自己以及自己的这个家庭现目前所经历的一切事物。从妻子一年前的染病开始,到以前刚刚生下女儿的时候,再到刚刚结婚的那一时刻。更甚至是久远一些的,从他与自己妻子相识相知相爱的时候......
唯独自己妻子死的时候的那副样子,是他现在绝对不想回忆起来的。可就算是避开了这一个有些敏感的话题,在回想起这些内容来的时候,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也还是会忍不住在一个人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
诚然对于一个人来说的话,许多我自己一辈子的伴侣就这么因故去世,无论是谁,即便是见过再怎么大风大浪的人都不可能会在自己独自一人的时候,还能够继续绷得住。只是......像这种仅仅只是靠着回忆来维持自己的精神状态,听起来属实是有一种像是在慢性自杀,又或者仅仅只是单纯活在自己幻想当中的样子。
就算是作为一个家庭顶梁柱的男人而言,却也依旧是无法避忌这些人性最为软弱的地方。
于是乎,躺在床上的徐禄便冗长的叹了口气,和着外面的雨声一起,听上去格外的孤独且凄凉......
随即,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之后,徐禄隐隐约约的仿佛是听见了外面有人上楼的声音。虽然他自己现在的这个时候并不怎么想要搭理这些,但是接下来的敲门声音却依旧是让他不得不赶忙下床去。
“老徐,老徐你起来没有?”随即,外面的人在徐禄刚刚下床找了一件外套搭上的时候便这样子催促着说了一句。而徐禄本身就是在听出来了对方的声音之后就一下子变得有一些懒懒散散的,结果因为对方的这一番话儿不得不加紧了脚步。
徐禄家的卧室距离客厅也就一个左拐角的位置,但不知为何徐禄这一次感觉自己仿佛走了很久的样子来着。以至于是在开门之后,一身雨衣的对方甚至都以一副有一些吃惊的语气对着徐禄说道:“不是吧老徐,你该不会这个时候才起来?”
“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晚点起来也没什么不好。”徐禄看着站在自家门外的这一个与自己相同岁数的中年男子回答道,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懒懒散散,更多的也还是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样子出来,“而且现在也没几个点,老黄你大清早的过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虽然被对方给这么问及的话,自己自然是要在接下来的时候迅速做出回答的,但是老黄也是在这个时候,无意之间注意到了一下徐禄此时此刻的这一副精神状态。毕竟归根结底来说,就算是说的粗俗一点人家徐禄也是最近没了老婆的。在聊到这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内容上面时,即便是作为深交多年的好兄弟,也还是要稍微的斟酌一下自己接下来的话语。
“也还算是比较大的事情吧。”老黄想了想说道,于是赶忙三下五除二的从自己的雨衣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这不是最近嫂子走了之后的一些后续事情需要你签字吗,本来是说叫你上前天去社区签的结果那天你跑去送女儿了,完了之后你就一直不过来,所以那个老丁头干脆叫我给你送过来。”
徐禄在第一时间里面也还没能够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之后最近还有一些什么文件可以签的。但毕竟对方也是冒雨给自己送过来的,于是便在自己衣服都还没有换的情况之下,就将对方给请进屋内。
在进入到房间里面之后,老黄也是无意识的左右顾盼了一阵。本以为在徐禄的妻子离开了之后,他可能会因为颓圮的关系而把家里面搞得乱七八糟的,不过现在看来的话,屋子内也确实是挺整洁的,想必应该是他女儿帮忙收拾之后的结果才对。
“坐吧,这里面装的是我昨天晚上烧的凉白开,要喝水自己倒。”徐禄在这一段时间里面可能也是出于不怎么想要接待客人的关系吧,于是在稍微的说明了一阵之后,自己倒是先一步地坐了下来。而老黄也是出于跟徐禄之间这么多年交情的关系,在坐下之后,自己倒是不客气的拎起热水壶往自己随身携带的茶壶里面倒满了开水。
之后便把牛皮纸袋里面的文件一样一样的罗列出来说道:“上前年的时候你们两口子不是买了保险吗,这嫂子走了之后,按理说保险的理赔金就得交到你手里,只不过也还是需要你本人签字来着,这样一来的话......”
“我不签。”结果在老黄的这番话语还未能够来得及说完之际,徐禄便在接下来时突然抢先一步的说道。并且仿佛是为了防老黄硬拽着他的手让他签字画押一般的,还立刻的双手抱胸,从而将自己的双手给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嘿......”虽然对于老黄来说,徐禄的这样子一番举动也算得上是在他自己的意料之内,可是在亲眼看到的时候也还是忍不住的皱了皱眉头,“你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倔啊?”
“你管我,反正这个我不签,绝对不签。”徐禄在这个时候十分固执的回答道,“我又不缺这几个钱,除了这个之外的我都可以签,但唯独这个不行。”
对于徐禄来说的话,在签下了这个名字之后,总觉得有一点像是在让他完完全全地承认某一件早就已经盖棺定论了的事实一般。
“行吧,不签就不签,回头我让老丁头跟保险公司那边说说,看看能不能在这件事情上面跟你缓一缓吧。”于是在最后,拿徐禄也有一些没辙了的老黄便在这个时候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从而便在接下来的时候,脸上也是不禁的露出了一副有那么一点点像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来,“真是的,有时候仔细想想的话也都想不明白你都快要五十岁的人了,有时候的脾气怎么还跟一个小屁孩儿一样。”
徐禄在听到这里了之后也并未能够再多说一些什么。即便是他自己的心里面也是明明清楚对方会突然这样子说的原因,自己在接下来的时候却也依旧是板着一张脸,俨然一副不苟言笑的糟老头子的样子。
这一副样子,与其说是现在跟对方赌气一般,倒不如说是这是现目前自己的脑海当中说唯一能够想得到的可以回答对方的举止了。即便是自己的这一番举止别说是回答对方了,根本就连想要传达一些什么思想的作用都算不上。
不过也是出于老黄在这一时间里面正在翻阅着其他文件的关系,因此在这个时候他也并未能够注意到对方脸上的这一番表情变化。于是乎,当他将另外的一张文件给拿出来递到了徐禄面前之后,便说道:“那这份你土地租给别人用的合同也不见得你不会不签吧,你们两口子的土地虽然不是特别的大,但是如果继续这样子荒着的话也不见得是一个办法,要我说啊,人家肯有人租你的土地种一些东西跟你八二开,你也算得上是能够稍微赚上一些平常时候的零花钱来着......老实说在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想着帮你给说成六四开或者三七开来着,但是人家也是一口咬着不放我也没办法。”
确实是跟老黄在这个时候所说的一样,徐禄再看了一眼老黄的脸色之后,便接过了他手中递过来的圆珠笔。直到是在反反复复的确认了一下合同上面的一些内容物之后,便大大方方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嘞,回头我就跟人家租地的交涉一下。”在看到徐禄签下了她自己的名字之后,老黄在这一时间里面也露出了一副仿佛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般,从而将这些文件合同给一次重新收回到了牛皮纸袋里面。
而也是趁着对方在忙碌的这段时间里面,徐禄也是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之后,便忍不住的感慨地说了一句:“我们这个情况要是再找个几十年出现的话,我怕不是要被当做地主什么的抓去批斗啊。”
“切,批斗地主有你什么事儿啊?你就那么一块地而已,租出去也纯粹只是不让地这荒着罢了,再说了,这还是人家村上主动帮你协商的,说的不好听一点,就算是出事也是出在人家村长那儿。”老黄一边收着文件一边说道,而在等到是将全部的内容物都给重新装好了之后,便忍不住的又看了徐禄一眼,“反正你在这个时候都已经起来了,干脆就把衣服换了去吃点东西吧,正好我也没吃,街上福贵开的那家面馆应该是已经开门了才对。”
“你自己去吃吧,我没什么胃口。”徐禄在这个时候摇摇头说道,并且站起身来,满脸一副“你这个客人要走就走不走在这里我也懒的管你”的表情,“我再躺床上睡一会儿。”
“你可拉倒吧,这一睡鬼知道你是不是又得不吃不喝的给我睡到下午才起来。”老黄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一下子脸上也是露出了一副有些恼怒的神色来,“行吧,既然我都已经过来啦,正好我也就给你做一做你的思想工作好了。”
“你文化水平还没我高呢,给我做什么思想工作?”徐禄一脸嫌弃的看了老黄一眼说道,“别跟我提这档子事儿啦,我真的只是想要再睡一会而已。”
“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的跟我坐下。”老黄说道,在本身就算得上是有一些安静的房间内,他的声音听起来意外的有一种像是已经生气了的感觉。
可能是出于老友之间的情谊吧,徐禄多多少少也还是站在了避免上对方太过于生气了这个角度上面,从而露出了一副极其无奈的表情来。然后重新坐下,似乎也是已经做好了随时等着对方在接下来究竟会说出怎么样的一番话语的准备......
只不过,委实说老黄也是出于一个仅仅只是将徐禄给叫过来坐下的这一个气势而已,所以等到人家真的坐下来了之后。自己反倒是还有那么一些意外的不知道究竟应该从何开始说起。但徐禄的这个情况,在这期间也上不上是有着什么太过于深沉的隐情,因此在这件事情上面的一些想要说出来的话,剧老黄自然也算得上是属于信手拈来吧。
“我说老徐,诚然......啊,诚然我算不上是你们家里的人,对于你们家里面发生的这件事情,我也不太好有太多能够插上嘴的地方。”老黄在这个时候苦口婆心的说道,“但是你得节哀顺变啊,嫂子就这么因为得病走了,不止是你,我们大家确实是都很心痛,可是心痛也不代表着我们这一帮兄弟的就一直这么放着,你这么颓皮下去呀!人家说的节哀顺变,就是在这之后还能够重新振作起来才行,咱不说别的,就说得实在一点,你们家的女儿也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呢,难道你就真的打算靠荒废人家的时间来让你走出这个阴影吗?我看以你的性格来说的话,你也不大怎么能够忍心才对呀。”
相同的话语内容,其实徐禄已经不知道听了有多少遍了。从自己还在世的父母,再到几天之前还留在家里面的女儿。再到现在的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自己的第几个这样的朋友过来说着相同劝解的话语。对于几乎任何人来说,相同的话语内容在听久了之后,就自然而然的会觉得有一些厌烦。甚至稍微极端一点的,还有可能会迁怒于说出这样一番话语的人来。
然而就算是再怎么想要迁怒于别人,徐禄也不至于是到了那种动不动就会丧失理智的地步。可就算是听着这些相同内容的话语,徐禄也仅仅只是有一点像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情况,内心倒是在这一时间里面没有任何一丁点的想法。
可事实上,自己的内心与其说是没有任何想法,倒不如说是连一丁点的细微想法都不敢产生。毕竟他自己的心理状况,委实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是最清楚的。因此自然而然的,对于一些问题一旦是在想到了之后,他就不见得能够完完全全绷得住了。
于是乎,徐禄在这个时候便忍不住的抬手摁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从而冗长的叹了一口气。而老黄在看到徐禄表现出了这样子的一番动作之后,也不清楚对方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想明白了。只不过实话实说,老黄自己的心里面,其实也并未能够期待着,自己仅仅只是通过这样子的一番话语,就能够让对方完完全全的想明白。
毕竟这种事情也不能够着急,要是真的撞见了那种一夜之间就发生了巨大落差的变化了的话,估计其他人想的内容就不是什么你已经看开而是在担心你是不是又受到了其他的什么别的刺激的这个问题......
“总之,我也管不着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是嫂子现在既然都已经走了的话,那么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自然在这之后也是要好好的继续活下去才行。”老黄在这时抬手拍了拍徐禄的肩膀,从而苦口婆心的说道,“咱也不说别的其他什么人,我想你自己应该也不怎么愿意人家嫂子在天上看着你这样子活下去才对。”
徐禄在面对的这些话语内容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属于不知道也不怎么想要去做出任何的回答。但毕竟也算得上是不枉费了人家这样子一番语重心长的劝解,因此徐禄在这个时候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的再次叹了一口气。然后微微点头,并没有在这之后多说任何一个字。
而老黄在看到对方做出这样子的一番橘子之后,一时间也不好再继续往下说下去。毕竟他自己也清楚继续往下说的话,就成为了揭开人家伤疤的情况了。而对于他们之间的一个算得上是交心交肺的交流方式,除了在一起聚一聚以外,老黄也想不出其他的什么比较有成效的方法来了。
“行吧,那你赶紧把衣服换了,咱们下去把早饭吃了。”老黄在这时说道,并且在说完之后,也是忍不住的扭头又重新看了一眼窗外边的景色,“看这样子雨好像稍微的小了一些,就这么打伞出去应该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才对。”
徐禄在这时点了点头,接着又重新地站起身来。而这一次,老黄却并没有什么想要拦着他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