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境以上?”啾啾一愣,“你不是说鱼龙卫已经在钱塘外设防,人初三境以上的修行者都进不来了么?”
“总有漏网之鱼,能躲过鱼龙卫的网,不是实力通天,就是身份特殊。”唐湖不再去看那处方向,转头望向旁边,那个一身道袍的女冠。
女冠素雅,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但面对唐湖极为恭顺。
“黄英,找二长老,让她看看发生了何事?”
表面是西明道观的主持,实际是缺月阁当代大弟子,名为黄英的女子点了点头,脚步无声,消失在夜色中。
等黄英离开后,在场就只剩了唐湖和啾啾,两人站在缺月阁最高处的露台上,向下望着地面上的连绵屋舍,今日部分弟子去了风灵草产地,屋舍灯火参差错落。
唐湖扶栏而立。
而仍然丫环打扮,身躯娇小的啾啾只能扒着栏杆了,但一脸老气横秋。
“你该知道的,二长老包藏祸心。”
唐湖微点头,“先是私通南朱宗,最近又与神秘势力搭上了线,在她眼中缺月阁连带仙人遗存都是件商货,要卖给别人换取自身身家。”
“你都知道了,还装聋作哑?!”啾啾猛拍栏杆。
“她的母亲是仅剩的前代长老,实力不在我之下,甚至比我还要高些,现在动手,怕宗门生乱,如今……”
“如今钱塘暗流涌动嘛。”啾啾翻着白眼,即便心生不满,她倒也理解唐湖的难处。
啾啾靠近了些,“宗门找到仙人遗存那么多年,除了从那团妖气中推演出遮月步这门功法,就没有其他好处了?”
“……那团妖气太古怪,品级之高亘古未有,当年师傅每去过一次回来,体内都会被渗进一些妖气,这些妖气在师傅体内盘亘数十年,让师傅最终油尽灯枯,能够在不多次的接触中,推演出遮月步,师傅已经尽力了。”
“她倒也算是为宗门拼上性命了。”
唐湖没有出声,若非迫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对这个守护宗门千年的青鸾说谎。
“我查过缺月楼的档案记录,”啾啾声音忽然低沉,可爱的脸埋在黑暗中,“自一百五十年前开辟外门缺月楼以来,招进楼中的女子不计其数,每个人都有详细记载,除了历代花魁。那些花魁的结局,或是记载暴病而亡,或是记载返乡离去,甚至无故失踪,从未有人能在春花江畔终老。”
“唐湖,你说实话,那些花魁的结局,究竟如何?”
夜色浓稠,有些事情,却比黑夜更加深沉。
唐湖没有看啾啾,“怎么?你在担心此代花魁么?”
被戳破心事,啾啾一下红了脸。自从沉睡中醒来后,她忍不住又去俗世玩耍,体验生活,还玩心大起,强扮作缺月楼的丫环,跟了江云晚好几年,说实话她还挺喜欢那个性格古怪的女人。
“我……你……”啾啾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猛地抬头,朝某个方向望去。
夜色中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仿佛是来自远古的凶兽睁开了双眼。即便青鸾血脉凌驾天下绝大多数妖族之上,她也感到一种血脉上的压制与惊惧。
“唐……”回头正要问,啾啾才发现唐湖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
雾气浓郁,逐渐整个大湖都被淹没,每个岛屿都被白色雾气笼罩,不能见物,也听不到声音。
岛上的弟子们心生恐惧,想闯出雾气离开,可在雾中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小岛,如同进了迷宫。
忽然有金色的剑影从迷雾中钻出,在空中勾勒出一行文字,“不要轻举妄动,等待宗门救援。”
那金色剑影速度极快,很快穿过了每一座岛屿,给所有弟子都留下了交待。
那是二师姐南寻的剑!
女子们都稍稍安心,留在原地,等待救援。
金剑穿过所有岛屿,最后回到了南寻手中,“果然活人进入雾中感官就会受到干扰迷路,可是生出灵性的剑却不会。”
南寻的心中并不轻松,她是内门弟子中唯一将剑喂养出灵性的,她可以尝试用剑引导离开,其他弟子却不行。
忽然脚下岛屿震颤起来,南寻稳住身形,惊惧地望向左前方,那个方向的岛屿,是刚才江云晚与赵雨所在的岛屿,也是震颤传来的方向。
……
白雾环绕的岛屿中,萧清浅整个身形在地面上暴退向后,双脚在地上划出深深沟壑,但仍止不住身形,最后右手成爪,狠狠抓在地上,撕裂数丈地面,才停了下来。
她擦掉嘴角鲜血,表情惊怖,望着前方的人影。
但准确说来,那妖物一般的身形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血红的蛇瞳,嘶吼时露出的蛇信,双手十指宛如血红利刃,比之前更婀娜有形的身姿,裸露在外的皮肤隐隐有黑色蛇鳞。那妖物身上的衣裙似乎也受到了侵染,浓黑为底,血红为纹,紧贴身形曲线,远远看去,就像是被血水包裹的美艳女妖。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萧清浅勉力站起身来,捂住左肩的血口。
虽然为防止被鱼龙卫注意到,她将境界压制在第三境龙虎境,虽然她真气大多用来维持这片遮掩自己的浓雾,可她毕竟是专修体魄的修行者,一身体魄尽得龙虎真意,同境界中难有人企及。
但对面那个妖物的体魄比她更胜一筹,明明未变化前只是胎息境的杂鱼。
“你这副样子,殿下见过吗?”萧清浅咽下一口血,冷声问道。
可那妖物只是媚笑,款款走了过来,指爪伸展,她的声音阴恻、妖异,带着说不清的诱惑。
“连交流都做不到,意识已经被彻底侵蚀了么?”萧清浅皱起眉头,虽然刚才互撕体魄的肉搏中,以伤换伤,对方的伤更重些,但被撕裂的血肉和血衣很快就被妖气修复如初。
萧清浅萌生了退意。
对方肉体变得如此强横,但真气和境界只是胎息境,再打下去,她仍有办法取胜。但这样消磨的时间太多了,鱼龙卫也好,缺月阁也好,都会注意到这边。
“且等下次再来,绝不能让你这样的怪物,再接触殿下。”萧清浅咬牙切齿,身形向后消失在浓雾中。
这些浓雾是她施出的术法,对她毫无阻碍,双脚踩着水面,急速往大湖出口处的两山夹道而去,那夹道狭窄,仅能容纳一个小舟或者三人并行。
萧清浅向后看了眼,那妖物还被困在雾中,没有追来。
萧清浅速度极快,念头转动间就到了两山夹道中。
“呼……”萧清浅松了口气,觉得总算安全了。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抚摸着她的脸,手上隐有蛇鳞生出,指锋血红。
萧清浅全身寒毛炸起。
美艳的脸在她背后浮现,猩红蛇信轻轻舔着她的脖子。
“你……”萧清浅刚要回头,磅礴巨力从那只手上生出,按着她的头,将她整个人撞在山壁上。
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萧清浅咬着牙,满脸怒气,“你这妖物……”
巨力再度降临,将她半边身子撞进山壁中,那妖物竟然抓着她的头,在夹道的水面中缓缓走了起来,步姿姗姗,腰肢摆动。
被妖物的手抓着头,随着妖物的步伐,萧清浅整个人在石壁中被拖拽前行,破开石面,声音磨人,碎石无数落入水中。
那妖物竟轻笑着,笑声极尽欢愉,勾人魂魄。
“你这妖物,别太得意忘形了。”萧清浅怒吼着,真气炸开石壁,脱困而出,掌锋如刀劈了过去。
女子的怒吼声与妖物的嘶吼声同时响起。
两山夹道竟巨震起来,在两个体魄都如金石铸成的怪物打斗余波中,无数巨石碎裂掉下,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浓雾中诸多岛屿,内门弟子们都身形晃动,有剧烈的震颤从出口夹道那里传来,岛屿摇晃,仿若天崩地裂。
女子们一个个面色苍白,拔出剑或放出法器护身。
有嘶吼声穿过浓雾而来,那是人世中从未出现过的可怖吼声,虽然能听出是女人的声音,却既有魔神般的嗜血威压,又隐着妖鬼般的欢愉魅惑。
这片浓雾明明能隔绝声音,却挡不住这可怖的嘶吼声。
许多实力不济的弟子耳鼻渗出鲜血来,痛苦地跪在地上捂住耳朵,恐惧几乎要将她们碾碎,她们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仿佛有神魔在浓雾外厮杀。
“这可不太妙……”秦柳姿苦笑,她虽然是分身,也有四境左右实力。在刚才有准备的情况下,挡了那女子一掌,不过是受些轻伤,但为了符合现在的身份,假装伤重,却没想到让姐姐彻底暴走了。
“姐姐。”秦柳姿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无奈,她站起身来,一瞬消失在原地。
两山夹道中。
萧清浅堪堪躲过妖物的指锋,身上宫装撕裂,多出伤口触目惊心。
两丈以外的妖物也不好受,妖气终于来不及修复伤口,可是那妖物蛇瞳中嗜血意味浓厚,蛇信轻舔嘴唇,仍不肯停手。
“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将你诛杀在此!”萧清浅面如寒霜。
忽然有调侃声音传来,“你再不走,我就要将你诛杀在此了。”
萧清浅一愣,看到个身穿淡绿绸裳的美妇出现在妖物身后,颈上有青黑蛇鳞,显然也不是常人。在萧清浅和那妖物都未反应过来时,妇人忽然从背后紧紧锁住那妖物,让其剧烈挣扎,却无法脱身。
萧清浅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古怪,不宜久留,她转身在水面上狂奔,冲出狭长夹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姐姐,境界如此低就有这样的实力,真期待你成长起来,会成为怎样的大妖?” 真名叫做十三的妇人,知道对方现在意识已被吞没,听不到自己说什么。
任凭妖物如何挣扎,却挣脱不出妇人的怀抱。
“虽然很期待,但还是得让姐姐你恢复原状,再持续下去,你就真的要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了。”妇人说着,脚步轻点,抱着怀中女子消失在原地,转瞬出现在刚刚的岛屿百丈高空中。
仿佛天石撞地,整个水域震荡起来,所有岛屿上的内门弟子都摔倒在地,即使浓雾也挡不住这声响。
妇人悠悠落地,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坑洞,她手指轻勾动,那妖物从土里漂浮上来,落在一旁,已经昏迷过去。
妇人走到妖物身边,一手轻轻搭在对方小腹上。对于妖血暴走,人族修行者来说知之甚少,她却了解极深。
随着妖法牵引,妖物身上种种妖化现象都消融无形,重新变回了江云晚的外貌,身上血衣也变回原状。
江云晚嘤咛一声,苏醒过来,睁开沉重的眼皮,她勉强看着眼前的事物。
一个人影在他身前,只是周身被青黑妖气所笼罩,看不到身形样貌。
那是个连境界都感知不出的妖族。
多年来战斗经历让江云晚瞬间清醒,心中万分警备,刚想起身,却只觉得全身筋骨都碎了一样。
但现在不是犹豫停顿的时候。
念头一转,暗淡白光闪烁,江云晚整个人变回了男身朝千阳,猛然向后跃出数丈。
白衣袖口轻动,右手百折剑,剑意磅礴,左手花魁剑,剑势轻灵。
面对这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妖物,朝千阳立刻进入最强状态。
“你是谁?”朝千阳目光森冷,戒备说道。
他目光扫过去,却只见地面上晕倒的赵雨,心中一沉,举起剑对着那妖物。
“之前在这里的绿裳女孩呢?”
妇人心中一暖,声音却清冷,“放心吧,她没事,我还顺手治好了她的伤。但她一直吵着要见姐姐,我就把她扔到附近的荒山里了。”
她心中却想着,姐姐这副模样时,该算是哥哥,还是姐姐?
“她没死?!”朝千阳愣住,眼底有喜色,但语气仍然戒备“你为何要救她?”
妇人扭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轻笑道:“你就当,我是个路过的好心妖族吧。”
说完她身形扭动,消失在雾气中。
朝千阳愣了下,确认对方已经离去了,终于松口气。
他现在一片混乱,记忆还停留在秦柳姿帮她挡了一掌的时候,再醒来,那宫装女子消失不见,身前却多了个妖物,真是诡异。
有无边威压忽然碾了下来,朝千阳整个人动弹不得。
一个青衣女子出现在身前,将他左手中的花魁剑夺了过去。
唐湖!
“你是谁?这柄剑你从何得来?!”唐湖手持花魁剑,剑锋抵在朝千阳胸前,再往深些就要见血,唐湖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冰寒,带着浓浓杀意。
“这把剑是我刚刚在这岛上捡的。”朝千阳皱眉,唐湖难道能认出是缺月阁的剑?但她为何如此情绪激动?
花魁剑往前探了一丝,让朝千阳痛吸一口气。
“不要试图撒谎蒙骗!我远远看到,你从衣袖中掏出了这把剑。”
“冷…冷静。”朝千阳吃痛,“你认识这把剑?”
“当然,我缺月阁给每个弟子的佩剑,看似相同,实则每把都独一无二。”唐湖拇指拂过剑镡的中心,“这把剑剑镡的月纹中,刻着一朵细小的盛放花朵,只是极不显眼,这是我缺月阁弟子江云晚的剑。”
那个雨夜后的早上,她曾打开江云晚带回的木匣,见过这把剑。
朝千阳如遭雷击。
“你和江云晚,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