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挖矿石与搬运,往往伴随着某种可怕事情的发生——叶莲娜在今天才知道这点。她有些发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长出的微小凸起,这些东西甚至会要了自己的命!她时时刻刻记着奶奶告诉自己的话,把袖子小心翼翼地理好,遮住凸起能看见的部位。疯狂的工作以及身体的不适,独自承受着这一切,她茫然地习惯了寒冷的感觉。直到,和那个家伙打了交道为止。……距离父母死去有了半年的时间,叶莲娜身体上的凸起变得愈发严重,虽然在寒冷的乌萨斯矿场衣服穿的多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她遮蔽身体的方式却异常地奇怪。就单单只是穿上衣而言,她会把衣襟撕开,紧紧地贴在脖子两侧,但前后却漏风漏的厉害,而就算全身冷的发抖,她也没有把衣领放下来过。但是,她吸引的那部分视线也只有那些小孩子而已,大人们麻木地干着工作,一面祈祷着今天被处决的人不会是自己,就算是自己的孩子,那也没什么好惋惜的。秩序在这之下显得毫无原则,每个人都有当罪犯的潜质,但他们却只是在发放食物的时间闹腾,与这里的乌萨斯军人发生冲突的次数更多了,人们还是一样对其他人的事情无动于衷。就像被拘束的野兽,野性在牢笼里释放,就算是饲主也会撕成两半。叶莲娜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那份工作,把有数倍她体重的矿石搬到矿场的另一边。她从来不抱怨,因为她知道这样会给自己的家人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虽然会更加累一些,但还是能忍耐下去。不过这下就必须思考一件致命的事情了,现在的乌萨斯是最严寒的季节,穿着厚实的衣物并不会显得奇怪,而这严冬之后就是春至,再像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裹成一团不但不能挡住自己的特殊之处,反而会更加显眼……如果把布料裁掉的话,大概就会好上很多,但她只有一件破烂的短衫以及这件破布棉袄。那么就应该……她的身体突然直直地向前栽倒,大腿的肌肉瘫软了下来,她的膝盖在下一刹先着了地,发出了骨骼碰撞而显出的清楚“咔擦”声。啊,糟糕,得马上站起来才行呢。她第一时间的想法是这样,但在尝试了好几番之后,她才发现一件事。自己的“腿”,不能直立了。这样说并不准确,应该讲,她无论再怎样尝试,自己的腿也没有到能支撑她站起来的程度。她不断地支撑起身体,双手撑住地面,用力地想要起身,但双臂的支持力却完全不够以撑起她的全部重量,于是便形成了一副颇为戏剧性的场景,保持下半身不动,仅靠手臂来支撑全身,做出夸张的动作后却不断地栽倒,可怜的就像小丑那样。叶莲娜突然感觉到了异样的视线,她知道这视线是从哪里传来的,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正看着她。她也分辨不出来他们究竟是恶意还是好奇,不过没有一个人会来帮助她这点,她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这种情况就凭借自己也能做到,只是站起来而已,没什么难的,她反而要做给他们看,她想要看到他们因为她而目瞪口呆的表情,这是一种陋习,但她却全然不知。但是,无论她再怎样去努力,自己仍然不能起身,额上的汗水划过了眉梢,流淌在鼻尖上,混浊的汗珠滴下,她的身体剧烈地动着,拽着大腿,抽搐,扣着自己的袖口……“你,没事吧?”从右边,传来了声音。她有些茫然地自顾不暇,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停下来吧,你的大腿已经出很多血了。”出血?他在说什么?她愣愣地转过头,目光定格在了自己的身下。被殷红色的液体铺满的地面上,渗透布料的红色从自己的大腿间汩汩地淌下。她感觉自己被拉了一把。一双不算健壮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做,做什么?”叶莲娜有些不安地问道。“我扶你起来。”少年的声音平稳不惊。在她稍显惊讶的注视下,拥有狼耳的少年把她抱了起来。大概在十三四岁的样子,淡蓝色的眸子和漆黑的头发是十分显眼的特征,身高比叶莲娜高上很多,但仍是一副青涩的少年模样。“但是我还没有……”“我帮你做了就行。”他说道。“你的腿大概是被冻伤了。”“你不会觉得痛和发麻吗?”他又这么补充道。叶莲娜摇了摇头,事实上,她连“感觉”都不曾觉得明显过。“我会找你谈谈看的。”少年这样说道,把她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朝着他们平常休息的矿洞泰然自若地走去。叶莲娜并没有抵抗的动作,她虽然对少年的举动不太理解,但总归还是明白了“被帮助”这个事实。明明身材瘦弱的少年力气却很大,他手掌上的茧子摩挲在她的背上,这种感触格外地清晰。被周围的人注视着,但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感觉,她总有种不可言喻的开心情绪蔓延在心头。……被少年放在简易的床板上时,她感觉到了他手掌的温暖,但是奇怪的是,他的手却仍然在发抖,僵硬的曲成一团。“好了,把右腿抬起来,做得到吗?”少年问道。她老老实实地抬起了一只腿,然后被少年用力地握住了脚踝。“可能会有些痛,忍着点儿了。”她只感觉到脚心被顶住了,但实质上的感觉却只剩下对他手中热度的敏感。“……你还是我头一次见到的做这个一声不吭的人。”少年略带佩服的地说道,然后放开了她的脚,平整地齐在木板上。叶莲娜害羞地转过头去,双手不自然地撮住袖口。“要是感到难受记得告诉我,本来也不是让你忍着。”他这样说着,一面在身旁草垛上坐下。“……谢,谢谢你。”“不客气,顺手而已。”少年不在意地摇了摇手。“我再问一下,你的身上,有长出这样的东西吗?”他说着,一边露出了自己的手臂——被红黑色的凸起包裹了一半的手臂。那种凸起与其说是认识,不如说她熟悉到不行,这和每天搬运的矿石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表,并且,在自己的身上也有着一定数量的矿石。“……”她沉默着,缓缓地拉开了自己的衣襟,黑色凸起在纯白的皮肤上极其显眼。“原来如此……”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身为感染者的方面提前显现了吗……”他看了看叶莲娜发紫的腿部。“降低温度吗……”如此,喃喃自若道。“看来你很有天赋。”他双手环抱着胸口,“但是却反而被这种力量而折磨吗?”少年仿佛思考着什么,他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倚在了门口,闭上眼睛开始发呆。她不禁用余光去看他,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我叫,叶莲娜……”“……嗯,是个好名字。”少年仍旧闭着双眼,他敷衍地回答不知为何却让叶莲娜的心情变得兴奋起来。“……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她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年眉头紧紧地蹙着,蓝色的双瞳却睁开了,但是仍旧一言不发。她有些害怕自己是否踩到了少年的雷区,每个人都应该会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一面,她也是,所以她不想去随便揭穿别人的另一面。所以,她现在的心情有些许慌乱,紧张地等待着少年的回话。“嗯,看来你的家人来了。”少年突然这样说道,她也同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莲娜!”老人喘着大气从少年身边穿过,径直来到了她的身旁。“没,没事吧……”她抓住了叶莲娜的双手,焦急地说道。“没,没事……”叶莲娜回应着老人的话,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少年原来的位置,“哎?”少年已然不在原来的地方,她一瞬间愣了愣。“那里刚刚有个人,奶奶有看到吗?”“……啊,那个孩子刚刚走开了,是他帮的你吗?”“嗯,嗯,是,是一个有尖耳朵的哥哥……”她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手舞足蹈地和老人比划着少年的模样。于是,这一天她都没有做任何“工作”,躺在草垛上,度过了三岁之后的第一个“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