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佑,你终于来了。”
佑树推开乒乓部的大门,迎接他的是这样一句不无埋怨的问候。
橘佑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也许是小春的缘故,场馆里的部员都向这里投来了目光。
他背过身关上门,乒乓拍似乎要比平时重一些,手脚也在轻微抖动,呼吸浊重,但还没有紊乱。
他叹出一口气,空气要比外面要更热一些。
乒乓部有单独的场馆,灯光明亮,人声鼎沸,小春身着白色运动服,手上拿着马克笔和记录本一样的东西,她栗色的长发扎成马尾抛在脑后,知性清秀的面庞向他投出温和的视线。
这给予佑树以鼓励,方才加速的心脏似乎也更安稳了些。
要上了喔,佑树中二式地攥紧自己的球拍默念道。
“放学的时候耽搁了。”佑树说道。
“那么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教练。”小春这么说着要过来拉佑树的手。
眼神闪烁之间,佑树躲开了。
小春抓了个空,手掌一瞬间僵硬,她愕然道:“小佑......”
佑树心中挣扎,还是没有伸出手,他压低声音:“小春姐.....”
两人像是交换着独有的暗号一般眼神相触,一呼一吸之后,小春似乎有些消沉,她转过身默然向里面走去。
他跟小春的关系很奇怪,并不是普通的恋人关系,虽然佑树和小春两人都很希望如此。
但他们并不能因此就忽视两人之间畸形的不和谐因素,如果不妥善处理,甚至当他们两人共同走向更遥远的未来时,一切的感情以及其他事物都不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他们需要更多的调节、铺垫、理解,小春如此,结花、京香更是如此。
“难不成只是跟从本能的肉欲?”佑树自问。
“当然不可能!!!”
佑树默默跟在小春后面,这么一闹他也没有好奇地四处看看的想法,耳边传来连绵不断的击球声。
佑树心里想着如何安慰小春,虽然他觉得自己没什么错,甚至还有为小春考虑的因素在内,但毕竟青春期的女孩子比较敏感,也许会在这些他不甚在意的地方颇为在意,他也只能以“自己错了”这一前提来思考补偿小春的方法。
但这一想法将很快被他自己推翻,不远的未来他只会为自己现在幼稚的行为感到后悔。
佑树跟随小春的脚步穿过球场来到内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担架床和一把椅子占据其中,看样子是部员的休息室。
佑树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
担架床上伏着一个大个子学生,旁边坐了个小个子老头,老头手上在大个子背上一阵鼓捣,看起来像是在做按摩。
老头子目光专注、全神贯注,以至于有人进屋似乎都没能察觉。
“他难道就是教练?”佑树心想。
“伊藤老师。”小春轻声呼唤道,但声音太小,以至于喊了两三遍才让老头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
“哦~小春,这个就是你的弟弟嘛。”伊藤老人直起腰对小春点点头,边说着话边朝佑树走了过来。
他走到佑树跟前,佑树可以俯视他,但这并不是一件令人骄傲的事。
伊藤的手攀上佑树的身体,左捏捏右捏捏,让佑树好一阵不适。
“很瘦嘛,没什么肌肉的感觉,缺乏锻炼。”伊藤这么评价道。
“我是技巧派的。”佑树不服气地反驳道,但声音很小。
“没体力玩什么技巧。”伊藤轻哼一声,撇过脸冲着小春说道,佑树愤愤地看着伊藤的半张脸,那神情分明在说:“什么嘛,你叫来的人也不过如此。”
伊藤这么说着转过身去,末了他开口:“就这样吧.....”
“可恶!”
但佑树没再出声反驳,他意识到自己如果再不做些什么这次入部说不定就黄了。
于是他在心中一番努力地措辞,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这并不是一局游戏或是一场表演,没有剧本,没有攻略书,他能力有限,现在能做的事微乎其微。
到底该怎样让伊藤老师对他刮目相看,改变想法呢?
最为简单粗暴的办法便是让他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是个可塑之才。
佑树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要做的事无疑会让内向的他感到尴尬难堪,但这是必须行之事。
勇气从细小的泉眼里慢慢地涌了出来,而后他以他平生最为深沉的口音开口道:“伊藤老师,请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展现自己的能力吧!”
伊藤闻言转过身来,脸上露出“难得惊讶”的神情,仿佛这才好好正视佑树,灼灼的目光似乎要将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看透。
佑树毫不退让,以坦然的神色面对。
这时的他尴尬地想钻地缝,方才中二的告白甚至让他产生了“我今后也是个圆滑的社会人”的错觉。
但他的眼神无疑坚定而又充满活力和朝气,以至于让伊藤刹那间一阵恍惚,他怔住了,过去好像在此刻与现实发生了重叠,伊藤在不由得在心里喃喃自语:“跟橘大哥一样的眼神。”
伊藤好像回忆起了往昔的时光,随后他认命似得摇了摇头,原先近乎逼迫的眼神也转为柔和,他感觉仿佛年轻了四十岁,又回到了稚嫩的青年时期。
他中气十足地开口:“好!”
佑树原本看伊藤摇了摇头心生不妙,一句“教练,我想打乒乓球!”差点脱口而出。
而听到伊藤后来的话,自然让他喜不自胜。
伊藤指了指躺在床上的大个子,说道:“明天,你跟他比一场!”
“高杉,没问题吧?”他转过头对大个子询问。
名为高杉的寸头男点了点头。
佑树喜不自胜的脸一时间垮了下来。
他仔细观察着大个子:一头寸板黄发,穿着运动衫和短裤,身高大约有一米八五,肌肉发达,大腿健硕,看上一眼便能让人明白他的这身肌肉绝非摆设,无疑充满着强大的力量和迅猛的爆发。
“手和脚都比我长很多,看起来还是高三的前辈,受过正规训练,比赛经验肯定十分丰富,这我拿头比啊!”
佑树感觉自己很慌。
诶?等等!
佑树这才看清楚对方的样貌,之前出于礼貌,也因为对方的样子看起来太不好招惹,便没敢直视对方。
“这不是那天抢我钱的家伙吗?”佑树心中陡然一惊,真是冤家路窄。
看到佑树瞠目结舌、双腿发软的模样,伊藤一时间哑然失语。
愣神了一会儿,他才无奈地说道:“小春,你带你弟弟先回家吧,我今天不想再看到他了,不算你早退,快把他带走!”
“是。”小春应声回答。
“等等!我有问题。”佑树指了指寸头男脚踝绑着上的绷带,“这家伙腿受伤了吧,我跟他比是不是不太公平。”
“呼——”
浑浊的气息无声无息地从伊藤的齿缝之间倾泻而出,他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皱纹之类随之堆到眼角嘴边:“真是狂妄!”
“送客!”
——————————————————————————————————————
“小佑,刚才让人刮目相看!”
再次换上校园制服的小春与佑树并肩走在街道上,她的消沉现在似乎一扫而空。
明明才十几分钟的时间,她的神情却已完成完美的过渡,方才阴郁的脸色仿佛出现在白垩世纪,现在的小春只有一同往日一样的和煦微笑。
“是吗~”佑树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一提起刚才羞耻的发言,他就觉得如同陷入沼泽一般尴尬得不行。
他们的脚踏在灰色大理石砖铺成的街道上,步调宛如一人一般别无二致。
“噔噔噔——”
“喂,小佑,我有什么问题吗?”
“诶,你是指什么?抱歉,我没能理解。但如果是指小春姐本身的话,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那......为什么.....”
“你是说刚才在乒乓部的事吗,问我为什么没接过你的手?”
“嗯......"
“额,原因嘛,多种多样,小春姐你对我无疑具有作为异性的强大吸引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然对我来说京香阿姨和小春姐也是一样,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但我们还不能就这么在外人面前做出过分亲密的表现,我十六岁了,你也十八岁了。
这并不是伦理的问题,毕竟我们不是亲姐弟,当然也不是自尊的问题,我的确喜欢你,甚至连自尊都可以抛弃。
但我们还不是恋人,至少现在还不是,也不能完全不管外面的流言。
我也想多为你们考虑一点,毕竟我们四人不可能永远保持这样的关系。
总有一天要做个了结,或许我会选择你们其中一位,也或许你们会同时弃我而去,但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我们也不可能囫囵于此,终究还会有未来的生活。
不能轻易沉湎于现在的欲望,不能这么轻率地草草决定。
我是这么想的。”
但现实或许要更残酷得多。佑树在心里补充一句。
听完橘佑树一长串近乎告白的话语,小春几欲垂泪。
在她心里,沉默寡言的小佑终于愿意向她敞开心扉,回应她的呼唤。
这比什么都值得高兴。
从总武高学院到橘家步行路径只有区区两千三百米,五个十字路口,三个“T”形过道,两个下坡,一个上坡,佑树和小春步行着丈量这距离,高楼大厦筑成的现代牢笼逐渐后退,眼前的光景继而变为白色小围墙围成的迷你街道和小型花园,别墅区显露出真容,橘家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佑树和小春并肩行走,挎包和衣袖之间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当他们行至橘家门前时,发现太阳已落西山,夜风悄然吹起。
佑树他想。
太阳东升西落,四季循环往复,乃是宇宙真理,一如“橘家事情还需更多时间”这一结论一般,无可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