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高野莲最后清点了一遍背包里压缩饼干的数量，就不再管身旁的机车，抬头默默望着秋山家宅邸。
“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枫锁上大门，退到和高野莲并排的位置，试图找到她视线的落点——然后发现她真的就是在发呆，用手肘顶了她一下。
“没什么。连裤袜穿着挺舒服的。”
“对吧？”
回过神后，高野莲便跨上机车，拧动把手发动引擎。枫要做的事就简单多了，直接把万能的【Chaser】插到固定位置，轻轻一拍，轮椅就变成了蜘蛛坦克。
“停一下，你这样太引人注目了吧？我们这是旅行，又不是上街游行。”
“呃？引人注目？不会啊，我平时……”
“我们就要离开水都了。”
明明已经准备了一天一夜，听到高野莲的这句话，枫才突然产生了离家出走的实感。
虽然这里已经没有家了。
“……等一下！”
她突然猛拍扶手，大叫道：“太忙了我都忘了，记忆体没法在水都之外使用啊！就算是记忆体机械，在离开水都地界的瞬间，就会失去所有动力的！”
“现在可以了啊。”高野莲面不改色。
“啊？”
枫不禁怀疑自己进入了平行世界，她成为工匠这么多年，其中一个无法攻克的难题就是记忆体的使用范围限制，而现在高野莲却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说已经被解决了？
“那个限制其实不是剧本的限制，展开来说有些长，我们一边赶路一边讲吧。”
看着枫把轮椅变形成从未见过的机车模式跟在自己后面，高野莲比出一个大拇指，放慢速度和她并行。
“二十二年前，夜见若菜作为【超高校级的发明家】入学希望之峰。在她两年的学院生活中，有个值得注意的记录：她给一个名为‘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的计划申请了研究资金，可是这个计划却从此没了下文。这也是她履历中唯一的失败。”
“这名字……没听说过，”枫皱起眉头，“你是说，这个计划其实没有失败，而是转入地下了？”
“这个计划的目标，极有可能是一台能抹消超自然力量、让万物回归常识的机械。若菜成为初代记忆体工匠，假意要帮村雨早春改良【Eternal】，实则对它的能力进行了解析和模仿。一个接一个的半成品被制造出来，但始终没法满足她的要求。正如上帝没法制造出自己举不动的石头那样，一台由Mi构成的机械，永远也无法彻底排除Mi的影响——于是，她放弃了这个计划，把所有半成品都扔在了希望之峰的地下室。”
高野莲顿了顿，视线移向无论在水都哪个角落都可以看到的希望之峰主楼。
“这些半成品之间产生共鸣，变成了一个将整个水都笼罩其中的罩子；而效果也发生了反转，记忆体无效化的范围从内部变成了外部。”
“啊这……”
二十年前就做到这个地步了吗？！
解析并模仿【Eternal】，说来简单，但只有同为记忆体工匠的枫才知道若菜在暗中完成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超前研究。和她比起来，枫的研究简直就像是小学生的算数题一样！
“那之后的事情就比较明朗了，她虽然很干脆地放弃了现实稳定锚的开发，但心中显然还留有念想，于是加入了和她志同道合的时劫客，转而开始机械飞升的课题，把自己的身体一块接一块全部换成了机械。”
“……这些事情，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宇都宫在QQ里告诉我的。至于他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就看你对他印象如何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
高野莲一口气把陈年往事讲完，现在只感觉口干舌燥；枫则一时半会儿消化不掉这些信息，还处于接受不能的状态。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若菜在校的两年间，那她离开之后呢？整整二十年时间，她一直都在为时劫客、为夜见重工效命？
如果这就是她的家族羁绊，枫除了不寒而栗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只剩下一个疑点。当时尚未加入时劫客的15岁少女夜见若菜，是经历了什么事情、出于什么理由，才对现实稳定锚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渴望和执念？”
“什么？”枫没反应过来。
“执念啊，她明明出生在这个超能力才是常识的世界里，为什么愿意为了抹消超能力付出这么惨烈的代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后却又为什么在最接近梦想的地方，付出生命的代价，亲手帮夜见岬毁掉自己的作品？”
为什么？
“不知道。”
枫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些问题你应该在她死前问清楚的。”
“你觉得她会告诉我吗？”
“恐怕不会。”
两人哑然失笑。
夜见若菜是时劫客，是破坏世界和历史的敌人。她们不需要知道她有什么苦衷，背负着什么悲愿，只需要把她干掉，维护住水都的和平就行了。
高野莲叹了口气，打开了手机上的导航APP。
“夜见岬肯定不会联络老家，我们绕路去一趟夜见山，把若菜的死讯告诉夜见家族吧。根据他们的反应，我会决定要不要搜集他们谋害无辜路人的证据。”
“我无所谓。”
“哎，这样搞得我不像是打算隐居，倒像没事找事替人伸张正义的神秘英雄一样，明明当事人都已经死了。”
枫瞥了她一眼：“你是真想替她讨个说法，还是想满足自己对幕后故事的好奇？”
“我确实很好奇，但讨说法也不是幌子啦。我是说，总得有人发现和记住真相，那些逝去的事才不至于彻底消失，只不过现在只有我能做这件事而已。”高野莲的想法被瞬间揭穿，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好意思。
甚至厚着脸皮开始吟诵名台词：
“所有的瞬间都将湮没在时间的洪流里，就像泪水消逝在雨中。”
“出处？”
“《银翼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