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弗原本打算待在车上不下去的,不过骑士布伦想要下车,而且又不想让亚弗远离自己的视线,所以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从马车上下来。
刚一下车,他就感受到了连绵不绝而又舒缓的平原风,深秋带着凉意的风中带着那大片麦田摆动的沙沙声,亚弗觉得内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此时马车正停在了一条宽阔的道路上,泥路被压实,道路中间有两道深深凹陷进去的车辙印。
道路的两边不出意外的,是开阔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金黄色麦田,随着风声阵阵,麦田发出了海浪一样的沙沙声响。
逐恶骑士们已经将自己的马匹栓在了路旁的一小段木篱笆上,然后集结在一片麦田旁边。
此时,除了逐恶骑士的队伍外,亚弗还注意到有另一辆黑色马车停在路边,他觉得那应该是更早些时候赶过来的。
黑色马车旁边站着三个男人,他们身穿着与科勒那一身同样款式的深黑色制服,而他们的胸前也有闪闪发亮的“麦湖镇巡警”徽章。
亚弗发现科勒并不在他们的中间,而那三个巡警的腰上也都别着配枪,不过样式都不一样。
亚弗还注意到,有两个穿着朴素衣物的雇农正坐在麦田边上,脚边放着他们自己的农具。此时他们正愁眉苦脸的注视着前方的大片麦田。
当那两个雇农看见身穿盔甲的逐恶骑士走来时,都局促不安的站了起来。
“尊敬的骑士大人。”
三名巡警中为首的一人走上前来。他身材有些发胖,但是个子不矮,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圆顶帽子,与制服同色,鼻子底下有着山羊胡,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与科勒神似。
“你好,鲁尔思警长。”
气质冷淡、但长相出众的女骑士队长斯娜·洛汗走上前去,与警长握了握手。
“非常感谢您的到来。”
鲁尔思警长取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了与镇长一样毛发稀疏的头顶。
“我们认为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所以才通知了你们,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我们认为你的决策非常明智。”
女骑士称赞道,不过语气并没有多么诚恳,她紫罗兰色的眼睛扫了一眼旁边的麦田,开口问道:
“你们就是在这里发现的那些东西吗?”
“那些?”
警长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用拿着帽子的手指了指马车旁边的空地,那里摊开了一块粗糙的方形布块。
“我们已经把找到的那几块东西放那里了。”
鲁尔思警长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道:
“您知道的,呃,我们要保护现场,所以……”
“所以你们就只是在这里等待增援?”
金发的女骑士队长叹了口气,而那三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则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算了。”
斯娜又扫了一遍麦田,然后抬起了一根手指:
“那边,那边,还有那边。
“这几个地方都有问题,你们去找找看。那里应该也有残留的痕迹。
“还有那边。”
“骑、骑士大人!”
就在这时,那两个雇农都紧张地凑了上来。
鲁尔思警长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们,吓得他们差点退了回去,但最后他们还是咬着牙往前走了点。
“大人!如果你们这样去麦田里找东西的话,会把庄稼踩坏的啊!”他们中较为年长的那个战战兢兢地说道。
女骑士队长看了看他们,不以为然的问道:
“这里的麦田属于谁?”
“这些麦田都属于休米纳爵士。”雇农赶紧回答道。
“休米纳爵士?”
斯娜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了警长,警长连忙回答道:
“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先生。
“他的祖父曾经是白崖城的大贵族,不过后来遭遇了一些变故,家道中落,如今已经只剩下少数的地产与房产,其中就包括这里的大片麦田。
“休米纳爵士以前都居住在白崖城的大宅中,不过四年前起他就住到了麦湖镇来。
“有传说他卖掉了自己的家族大宅。不过也都只是传闻而已。
“我们派人去通知你们的时候,也让那人去通知休米纳爵士了,不过目前还未得到回信。”
女骑士队长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放任手下踩着麦子、弯腰在麦田里找寻什么。
两位雇农看着这一幕露出了又畏惧又慌张的神情。
“休米纳爵士会理解我们的。”女骑士队长轻声说道。
“在他的麦田中发现了这些残肢,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里也许还发生过血腥的事件。试想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会阻止我们搜查线索吗?
“不,我相信他不会阻止,甚至还会庄重的礼谢我们帮助他洗清嫌疑。”
“真是位好绅士。”鲁尔思警长赞叹道。
没有再理会那两个手足无措、但又说不出什么的雇农,女骑士队长对身旁的副手吩咐一声“看着他们”,便迈步走到了那块放着残肢的布块前。
鲁尔思警长跟在她的身后,不过并没有太靠近那些尸块。
而亚弗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过去,直到布伦恶狠狠地瞪着他,才将他带了过来。
亚弗与布伦走近的时候,女骑士队长正半蹲在那块方布旁边,手中拿着一截发黑的带皮指骨,正在细细观察。
亚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块方布,只觉得人类本能的恐惧捏住了他的胃部,差点害得他吐了出来。
他连忙捂着嘴,就算布伦的目光变得带有威胁意味,他也不再靠近。
方布上有着五块大小不一的尸块,亚弗认出了女骑士队长手中的那一截是指骨,方布上放着的、能辨认出的则似乎是手臂的残块。
其他的带着残破皮肤的发黑尸块则完全没办法辨认其属于身体的哪个部位,由此就完全可以联想到那些尸体究竟遭受了怎样的待遇。
“很奇怪。”亚弗听见女骑士队长轻声说道。
“您是指什么?”一旁的鲁尔思警长连忙问道。
“这些尸块像是什么东西吃剩下的。”
女骑士斯娜的话让得另外两个巡警的脸色变得比亚弗的更加难看。
“不过没办法借此分辨出他们的死亡时间。
“没有生蛆,没有腐烂,没有撕裂的痕迹。
“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弄碎了它们,不像刀刃,不像锯子,也不像野兽的利齿。
“尸块有些冰冷,就像不久前才是从冰窖中拿出来的一样。”
“今天的气温可没有这么低。”鲁尔思警长沉声说道,“现在才渡鸦月。”
“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些东西的?”
女骑士队长站起了身子来,看向了那两个还站在那里懊恼不已的雇农。
“就在今天早上。”较为年轻的那个雇农回答道:
“我们过来进行日常的看护,您知道的,就是除草、抓抓田鼠,或者是修缮篱笆,检查麦穗。
“结果我们刚刚开始干活儿没多久,就在地里面发现这些东西了。”
今天早上就发现了,直到中午都过了才通知到逐恶骑士么。亚弗微微点头,大概知道了情报的传递流程:
大概是雇农们发现了尸块之后,立刻去找了镇长,而镇长则将这件事交给了新成立的巡警局。而等到巡警们来到这里勘察现场,发现这事儿有些超乎他们相信了,便立刻又派人去联系了逐恶骑士,这才刚好把亚弗也卷了进来。
“你们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斯娜又继续问道。
“我们实行的是轮班制,每天都会有两个人来照看农田。”年长的那个雇农说道:
“我们一般天还没亮就会出门,等到这儿的时候差不多太阳刚刚出来。
“然后劳作一天,直到黄昏时分才离开。
“昨天的排班并没有轮到我。”
“昨天是我和另一个人来的。”年轻的雇农立刻说道。
“但是我们昨天在地里忙活了一整天,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我可以向女神发誓!”
也就是说,如果这两个雇农没有说谎的话,这些尸块是在昨天黄昏后、到今天天亮这段时间内出现的?亚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逐恶骑士继续询问着现场的情况,关于麦田旁边的道路、道路尽头的关卡,还有周边的农田归属等一系列的问题,这些问题都是由那两个雇农和巡警一起替女骑士队长斯娜解答的。
亚弗听着听着,忽然注意到风开始大了起来,麦田沙沙作响,秋风让他缩了缩脖子。
“救……救……
“我……”
亚弗打了个寒战,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向了道路另一边的麦田。
“救救……我……”
一个女人绝望而虚弱的声音夹杂在风中,那微弱的声音中蕴含着的巨大情绪震慑了亚弗。他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可是风却越来越大了。
一时间世界上仿佛只剩下风声和麦田汹涌澎湃的麦浪声。
“救……
“救……
“我……”
那声音中的绝望与痛苦的哭腔声让得亚弗焦躁了起来,他开始迈步朝着道路中间走了去,他四处张望,全然不顾身后布伦在冲自己喊话。
必须快点!亚弗催促着自己。
必须快点找到她——
“救……”
一抹苍白色出现在了亚弗的视野中,他疾步向前走了两步,看见了那只从道路对面的麦田丛中伸出的纤细手掌:
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上沾着些许泥土和黑色的污渍,而皮肤下也透着些许黑色;
那张手掌正奋力向前伸展,像是要溺死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一样;
那只剩下三根手指的手掌颤抖着,原本应该有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发黑的断口。
“救……救……
“我……”
女人的声音已经绝望,那种最后一线生机再次消失的巨大悲怆就像是冰水一样灌进了亚弗的胸腔,感染了他的情绪。
那种冰冷比越来越大的风带来的寒冷更甚。
狂风肆虐,人们彼此间喊话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见了,但是不可思议的,亚弗却还能够听见那女人的啜泣声。
他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一边的麦田冲了去,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冲到麦田边,那只苍白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亚弗来不及替她感到悲痛,就又被更大的冲击震慑住了。
那如波涛汹涌的湖面一般动荡的麦田之中,一条巨大的黑影正在起伏,微微凸起的黑色背脊就如同小丘一般,还未等亚弗看清,它便又沉入“湖中”,“游”向了更远方,最终彻底沉入了亚弗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什么?
亚弗无法思考,而风也渐渐缓和了下来,最终停止了。
麦田恢复如初,只有麦穗受风的挑拨,轻轻摇曳。
此时此刻,这一望无尽的麦田在亚弗眼中已然失去了祥和的意味:
在他看来,此时它更像是一片真正的古老湖泊,深不见底,而且暗藏着不可名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