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法师就是作弊!作弊听到了么!”
被抬下场的法师躺在担架上,朝天怒吼着。医护人员熟练安抚败犬们的情绪,一溜烟跑走,把颁奖场地留给胜者。观众们站起来为胜利者鼓掌,从埃德蒙德赶来捧场的人们甚至集体高举放大版国徽开始唱“女帝的荣光”。
这是初赛的第一天上午,圆形的东竞技广场被划分成两块场地,中央以一条被防护魔法保护起来的帐篷商业街隔开。每天只有两场比赛,人们的精力得不到释放时便会转化为其他欲望。精明的商人早就预定了这里的铺面,其中当然包括走后门的迪丽斯汀。
她的盆栽店今天多了一名助手,不擅长和人相处的伦格尔被抓了壮丁。迪丽斯汀说看他手忙脚乱地给人递各种盆栽挺好玩儿的,伦格尔怀疑这才是魔女找自己“帮忙”的目的,并不是因为生意太好,人手不够。
“这个8——80芬林。”伦格尔低着头,显得对这个价格有点难以启齿。
噜噜草随便撒点种子长在地里就能活,平日10芬林能买一麻袋,现在80芬林才买一小盆。伦格尔的良心在痛。
买盆栽的人听到8字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会很贵。但听到货币单位时,瞬间露出愉悦的表情,一口价接了过来。
迪丽斯汀在帐篷较里头的地方,名为给盆栽浇水、补货,实际是在忙着用法则之力将一些树枝变成各种奇奇怪怪的观赏类魔法植物。
她抽空回头看一眼伦格尔卖东西的情况,贼兮兮笑着比了个胜利手势。
计划通。伦格尔的口吃在这种地方还是有奇效的。
刚看完蛮联比赛的高文和魏玛乐重新回到店前,他们手里依然塞满了食物。迪丽斯汀把手在围兜上蹭两把,跑过去拿了一串儿吃。
“今早赛况如何?”她忙着卖东西,上午的初赛一场都没看。
高文掀开帐篷侧帘,打着帘子让魏玛乐进来后才放下:“几个大国都赢了,但是出现了黑马。”
“而且是三匹哟!”魏玛乐接过话茬,迪丽让伦格尔看着前店,自己跑进来听他们讲。
“珞璜王国、森克里德尔王国,还有拉奥联合国,森克里德尔的队伍里有条龙。”高文坐下给魏玛乐和迪丽斯汀各倒杯水,先介绍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没人发现她。”
“她?”迪丽斯汀注意到了人称代词。
“是条小母龙,估计是巴拉奇高地新一批出来‘见世面’的小孩儿。明明漏洞百出,但偏偏没人发现。”魏玛乐嘟着嘴,为森克里德尔的对手感到不值。
迪丽斯汀捏捏她撅起来的嘴片子:“毕竟也有一百多年没有龙入世了,他们比深海人鱼还宅。”
“都说了不是宅……算了。”高文放弃辩解,曲起手指敲敲刚刚才被迪丽斯汀变出来的树藤桌:“现在问题是,你们要不要插手。”
魏玛乐坐在椅子上晃脚丫子:“看看她会不会惹祸就好啦,只要能把庆典气氛搞热,我都可以。”
阿帕莱托是“感知”的降魔者,最喜欢热闹。只要不将庆典搞砸,让人们出现“恐慌”的情绪惹得她不快,大多数时候魏玛乐是不插手这些闲事儿的。
迪丽斯汀轻轻吹走茶水表面漂浮的小片花瓣,凑近杯沿抿一口:“我也不想管,人家自己出来玩儿,又没有触犯共处条例,看破不说破才是大人的做法。”
高文双臂环胸,面无表情盯着两名魔女。他不说话比说话的时候还厉害,但迪丽斯汀死撑着不开腔,人鱼决定用必杀技。
他抬手指了指伦格尔。
迪丽斯汀败北。
她烦躁地抓抓头发,和高文一样双手抱胸,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个防御至极姿势:“她只是头年轻的龙,不会知道伦格尔是谁啦!”
高文抬起下巴,追加一击:“阿瓦努图身上的龙尸味儿人类闻不到,对火龙来说那简直比黑夜里的灯笼还亮。到时候桑铎被烤了,你以后想卖花都没地儿去。”
他又转头看向正在努力想把冰川雪糕舔融化的魏玛乐:“还有你,桑铎毁了,以后就没有秋日大典了。”
高文最后总结一句:“你们该庆幸那条小龙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祭典都没怎么逛,打完比赛就回了休息区窝起来。否则她但凡忍不住好奇心往商业街这边走一走,伦格尔瞬间就会被咬死进入休眠期。”
两名魔女VS深海人鱼长老,人鱼胜。
她们最终决定去看看那头让人糟心的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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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格尔被套上了和迪丽斯汀同款的蓝色牛皮背带裤,头上戴顶夸张的尖顶帽。他站在店铺展台后面,望着店外的三人,神情悲切如被抛弃的孤儿。
“你们要去哪里?”他看起来想要翻过展台跟他们一起走。
迪丽斯汀被他蓝汪汪的大眼睛看得心里抽抽。伦格尔的黑色短发细细软软的,这让他显得极其年轻,加上清瘦的身材,看起来少年感十足。因此当他用可怜巴巴或略显慌乱的眼神看人时,对方很难对他说不。
魔女嘴巴开合好几次,没能发出声音。她最后把高文一推,决定让他来做沟通工作。
高文心想,我看起来就很能应付他么?
人鱼只能硬着头皮上:“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伦格尔锲而不舍,这个瘦削的男人看起来无助极了:“去哪儿?”
魏玛乐牵着高文的手,接过高文求助眼神丢过来的锅:“我们要去看一条火龙。你不能去,你是阿瓦努图,会被火龙咬死。”
她竟选择直说!不愧是魏玛乐!
果然,伦格尔的眼神更让人心碎了。
魏玛乐表示她真的很不喜欢这种真·心碎的感觉,因为伦格尔现在内心感受就是“被抛弃后的心碎”,让她很郁卒。
迪丽斯汀头疼地扶额:“汨罗,别这样,没有人责怪你的‘存在性’和‘存在方式’,我们只是去看看那条小火龙,她就在隔壁广场的休息区,和这边隔得还是挺远的。如果那条小火龙身边有能够托付的成年人,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了。如果她身边没有,我们可能会花稍微长一点时间引导她融入人类世界。”她顿了顿,身体前倾,隔着展台捏捏伦格尔的脸:“你很安全,我保证。”
伦格尔显然还是很不安,和熟人分开这件事让他无法接受:“那你们……”他本想说带上我吧,但看到迪丽斯汀的眼神,伦格尔鼓起全身勇气,终于接起下句话:“……早、早点回来。”
伦格尔只是不喜欢、不擅长和人相处,并不代表他社交能力全无。秋日大典人群密度太大,这显然让他有点被吓着了。但就像迪丽会费尽心思邀请他来参加祭典、希望他早日走出战争创伤一样,伦格尔不会让自己朋友的一片苦心白费。
迪丽斯汀最后鼓励他一番,三人这才离开。
魏玛乐直到离开商业街,进入内城区域移行阵时还有点闷闷不乐:“其实我觉得,龙族的家伙们也太不讲道理了点。别管是人还是龙,在战争中哪有不会受伤、不会死亡的道理呢?伦格尔不就用了一具龙尸作载体么,它们非要人家还回去。伦格尔还了龙尸,又变回原本的无形游离态么?多残忍啊!也不想想古战场上其他龙尸都是伦格尔收殓并归还的呢!小气鬼……”
她碎碎念着,一脚踢飞一颗小石子儿,直到它咚咚咚地滚着撞到街边休憩用的栅栏为止。迪丽斯汀没吭声,和龙族小不小气无关,她认为龙们之所以不喜欢伦格尔,根本原因是,伦格尔是“阿瓦努图”。
只要是“活着”的生命体,都不会喜欢司掌消亡与轮回的降魔者的。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真正能超脱生死的“圣人”,他们这些降魔者活了这么久,也只见过一个。
当然,那个人最后也在阿瓦努图的引导下,重进轮回。
估计全世界喜欢伦格尔的,除了他们这些真正和他有交集的“人”之外,就只有恩浦萨了。
他们罕见地沉默下来。高文一手一个,揽住身边两名魔女的肩,看起来艳福不浅。他的睫毛轻轻闪了闪,说:“会好的。你们有无限时间。”
迪丽斯汀和魏玛乐不约而同撇开头去。
他们在沉默中传送到了南竞技广场,这里比东广场更加沸反盈天,似乎是舞和国的法师们在做下午比赛前的动员巡演,整座南广场上空除了被桑铎用魔法营造出来的极光夜空外,还飘扬着纷纷扬扬的花瓣。人们兴奋地伸手去捞、去够,但花瓣触手即溶,竟是魔法形成。
舞和国的法术向来以“风雅”著称,这些花瓣既可以做庆典助兴之物,也可以成为法师们手中暗藏杀机的阵法。独特的“九宫”法阵是舞和国法师跻身世界一流法师群体的得意之作,下午的比赛应该很有看头。
迪丽斯汀他们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兴趣缺缺。身处变化术与炼金术顶点的沃斯托克对这些假东西完全不感冒,跟在魏玛乐和高文身后径直往对面半场的参赛队休息区走去。
森克里德尔的帐篷前立着两尊身高近两米的铁塔勇士,他们在森克里德尔的地位相当于埃德蒙德的骑士。三人尚未走近,其中一名勇士两步跨上前来,横臂拦住他们去路:“抱歉,尊贵的法师们正在休息,不接受拜访。”
“啊,真的么,好遗憾啊……”魏玛乐嘟着嘴,手指卷着颈间一缕秀发绕啊绕的,眨巴着眼睛看向那名勇士。“愧疚”的心情瞬间植入对方脑海,让那不虚铁塔之名的高大汉子缓缓柔化了五官,深觉自己对一名这么可爱的女性大小声实在是太不对了。愧疚感一层层加深,他没能在阿帕莱托的精神魔法下坚持多久,侧身让开来。他的同伴同时中招,甚至躬腰为魏玛乐打起了帘子,做出请的手势送他们入内。
迪丽斯汀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魏玛乐的法则无论看多少次都很不习惯,总觉得这种莫名其妙就让人中招的能力简直是创神在偏心。
看看沃斯托克,就是个渣渣,除了能把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没有其他屁用!
她虽然心中不平衡,但还是认真将衣兜里的一根树枝化为臂长短刀。短刀样式古朴,刀尖微翘,锋刃呈流畅新月形,看起来不像战场上使用的正经弯刀,倒更适合刺杀使用。
高文不赞同地瞟她一眼,魔女不服气地瞪回去,眼神传达的大概意思是“老娘乐意怎么着”。那可是条龙,谨慎点总没错。
在他们两个做好肉搏准备的时候,魏玛乐已经开着“闲适”与“舒缓”两种情绪走了进去。
帐篷里设置很简单,一张榻,一张几,一个五斗柜,未拆开的行礼包放在一旁。女孩儿正躺在榻上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小小声打着呼噜。看她这个模样,估计在魏玛乐“杀”进来之前就已经睡死了过去。
迪丽斯汀一眼就判定了这肯定是头火龙。那头如有烈焰跃之其上的金红色头发,能用障眼法瞒过其他人类的眼睛,可瞒不过沃斯托克。
“还只是个小屁孩儿呢,真的是那群宅龙走正规渠道放出来见世面的龙选么?”迪丽斯汀小小声和高文咬耳朵。
高文无奈一摊手:“所以才需要你们两个过来确认。既然身为降魔者,就好好履行职责吧。”
迪丽斯汀脱下鞋,赤脚踩在地面上。她移动的动作很缓慢,同时也很诡异。翘起前脚掌,以足跟先落地,整个脚掌随之轻轻碾过地面,发出的动静比蚊子的声音还轻。犹如一场无声的舞蹈,她拎着刀凑到女孩儿身边,嘴里衔着短刀刀背,两手凑近了女儿身上的被子。
那层轻薄的丝被慢慢被化成一张同等重量的透明玻璃纸,盖在无知无觉的小火龙身上。
三人的目光都朝她腰间扫去,魏玛乐和高文对视一眼,率先退出帐篷。迪丽斯汀把被子回复原状,倒退着也返回帐篷外头。他们掀帘子的动作惊飞了帐篷顶上的几只小麻雀,它们叽叽喳喳地飞走了。魏玛乐鼓着脸竖起食指压住嘴唇,嘘了它们好几声。
“她没有‘通行令’。”高文脸色是少有的严肃。
“手背上也没有成年鳞。”迪丽斯汀的脸色好不了多少。
高文叹口气,事情变成了最麻烦的一种:“能在成年前化为完整人形的火龙,看来是纽桑家的。”
迪丽斯汀耸耸肩:“那这事儿就不归我们管了。所有降魔者都知道,纽桑家的孩子属于安格拉诺。我只是个沃斯托克,魏玛是阿帕莱托,除非你原地变一只安哥拉诺出来,否则我们就只能看着这孩子四处游荡了。”
高文看起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三人在原地愁眉苦脸一阵,最终决定回去享受秋日大典。毕竟小火龙目前还很安分,真要闹起来了,他们再出手也不迟。
被他们惊飞的小麻雀又飞了回来。其中一只歪歪脑袋,圆滚滚的身材娇憨可爱得很。它在帐篷顶跳了两下,张开短小的翅膀飞到另一个帐篷顶,黑溜溜的眼珠子里映着三人背影,目送他们直到完全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