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而热烈的夜雨还在下着。
唐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唔……”,她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带着快呼吸不过来的鼻音。
她出自本能,想一掌将眼前的江云晚轰成齑粉,四肢虽然被对方束缚着,但挣脱轻而易举。
唐湖的手臂微微抬起,又放下了,她不愿以如此滑稽的理由,杀死眼前这个女子。与江云晚一同生活的这几天,比她过去许多年加一起,都来得更加真实。
没有无止尽的修炼,没有宗门的重压,没有要肩负的使命和要守护的秘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以“唐湖”这个身份活着的,而不是缺月阁的宗主,注定牺牲的弃子,背负着罪恶的修行者。
江云晚如同着魔,带着轻笑,肆意掠夺。
唐湖的双手挣开了束缚,想将江云晚推开,但刚一接触,她便明了对方身体的现状。如果此时自己停止供应妖气,缺乏妖气转换真气的江云晚,只会在经脉窍穴的灼烧下,轻则伤及根本,重则香消玉殒。
修行者破境,所需真气必须为自身经脉窍穴所炼,他人真气得来无用。
淡淡的清甜弥漫,带着若有若无的薄荷般的味道一层层荡开,灼热感来自心头,沿着四肢百骸延伸,最后到滚烫的皮肤。
在生命所剩无几时,你会做些什么?
如果能够救下这个古怪女子,救下这个让自己重新感受活着滋味的女子,那么……
唐湖闭上了眼睛,顺应着动作,帮对方更快地吸收剩余妖气。
人与人在天地间为何会相逢,是因为孤独么?
人与人在俗世间为何会相拥,是因为寒冷么?
细密的雨落在钱塘,落在春花江畔,落在青山中,气温似乎不再那样低寒。
料峭已去,春意渐浓。
一场春雨如酒,天地与人共醉。
……
窗户被打开些许,阳光、微风和雨后的清新气息一同送入屋内。
唐湖一身青衣坐在桌前,静静翻看手中的书,侧影和阳光一同投入江云晚眼中。她闭上眼睛,觉出有哪里不一样了。
调息内视,腹部的“陆府”处,不再空空如也,有片黑色的湖泊静谧无声,如同一面镜子。
江云晚愣住,看向唐湖,“我昨晚破境了?”
唐湖终于将视线从书上挪开,投向江云晚,“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我只记得昨晚在床上与你聊天,突然妖血反噬,出现了破境的先兆,剩下一片空白。”江云晚忐忑不安,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唐湖直勾勾盯着江云晚,末了淡淡一句,“你昨夜吻了我。”
江云晚瞪大眼睛,表情惊恐。
“你还轻薄于我。”唐湖仿佛嫌江云晚的反应不够大,又淡淡补上一句。
床上女子的脸,微微泛红,声音略颤抖,“那我们有没有,有没有……”
“有没有如何?”唐湖将视线挪回手中的书。
唐湖轻轻转动手中的书,角度恰好,遮住因生气而眉头皱起的脸,“险些,妖气转移完,我将你打昏了。”
但江云晚松了口气,认为事情总算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顺势跪在床上,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她如今是是女子,不需管这些。
“唐湖,万般过错都是我不对,我愿意……”
“那是你的第一个吻吗?”
江云晚愣了愣。
“那是我的第一个吻。”唐湖说道,眼底有道不明的意味流转。
青衣女子一瞬来到床前,一手捏住江云晚的脸颊,让其嘴巴嘟起来,“我不要什么补偿,若你真有愧意,那就,答应我三个要求。”
唐湖俯下腰,近距离盯着江云晚双眼,昨晚深绯色的蛇瞳仿佛只是幻觉,已经恢复如往昔的黑白分明。
“……唔……唔唔唔……”
“点头答应,摇头拒绝。”唐湖说着。
江云晚如小鸡啄米一样,不断点头。
“要求我没想好,以后再说。”唐湖松开手,“你应该感谢你的父母。”
“为什么?”江云晚揉脸。
唐湖回到了桌前,拿起书,“感谢你的父母将你生作了女子,我才会放过你。”
“如果,我是男人,做了昨晚的事,你会如何?”江云晚小心翼翼问道。
唐湖瞥了她一眼,“若你是男子?扒皮,抽筋,断了子孙根,再挫骨扬灰!”
“……”
她蹑手蹑脚下了床,凑到唐湖身边,觉得对方手中的书十分眼熟,定睛一看,不正是从南寻那儿拿到的,缺月阁的入门心法?
一旁从南寻那儿得来的木匣半开着,露出里面的衣服和长剑,还有小小的沙漏。
“你怎么找到的?我昨晚回来时,明明收拾起来了。”
“只要我想,”唐湖晃下手中书,“就能找到。”
“那你觉得这份功法如何?”江云晚从唐湖手中拿过书翻阅。
“不怎么样,越来越烂,甚至不如以前。”唐湖摇头。
“听你这话,难不成与这宗门有渊源?”江云晚轻笑。
“渊源很深,”唐湖话头一顿,“如果我说我是这宗门的宗主,你信么?”
“为何?”唐湖皱起眉头。
“若宗门是把刀,那宗主就是握住这把刀的手。”江云晚一边看书,一只手握住唐湖的手轻轻揉捏,“这不像是能握刀杀人的手,你也不像是一宗之主那样的冷血人物。”
唐湖皱起眉头,不置一词。
可是这入门功法与遮月步功法之间,仿若一源流出,其内在思想多有一致。虽然就品质而言,一个如天上日月,一个如地上萤光。
江云晩面色难看,抬起头,“你难道……”
唐湖忽然站起身来,侧耳聆听,神情微变,一手轻拂,桌上多了几份薄册,身形瞬间从房里消失。
江云晚愣住,拿起了桌上那几份薄册——那是遮月步剩余的几册。
原来要说的“你难道真的是缺月阁宗主?”咽下肚中。
江云晚低着头,看不清眼神。
……
钱塘西边的连绵青山,缺月阁后山中,有处极陡峭的绝壁险峰,在茫茫群峰中,如一把朝天刺出的长剑。
缺月阁的弟子们,每次经过主殿前时,都能一眼看到这绝壁,但有门规铁律,任何私自攀登绝壁的弟子,逐出宗门,绝无饶恕。
那些衣裙或月白或薄红的女子,只能压着好奇心,偶尔抬头看那凌然于群山之上的绝壁险峰,十年百年只是转瞬,从来都相安无事。
但今日不知出了什么异变,猛烈的罡风从险峰顶部压下,苍翠山林在罡风中像是无骨的小草,发出让人心惊的吱呀声,摇摇欲断。
长老以下所有的弟子都在主殿前严阵以待,在罡风中勉强维持身形,担忧地看着绝壁险峰。
绝壁险峰之上,两个人影正竭力抵挡比主殿前不知猛烈了多少倍的罡风。其中一人面容姣好,但眉间眼角依旧带有岁月痕迹,正是缺月阁的大长老。
站在她身旁的女人面貌要年轻些许,颧骨高耸,眉眼间无形中带着戾气。
旁边的年轻女人在罡风中连话都说不出,一根青翠欲滴的细长发簪悬浮在她身前,随其心意布下种种阵法,想要帮助大长老,可惜于事无补。
两人身前二十张以外,无尽的罡风源源不断,只能看到罡风源头后边,巨大的身影浮在半空,恐怖却美丽,带着仿佛古老的气息。
有一道极细的声音撕裂开,声如裂帛,又如窗纸被强风灌破。
“不好!”大长老根本来不及补救,眼睁睁看着身前的层层屏障,生出一道极细裂缝后,紧接着破碎裂开,消融于罡风中。
大长老绝望地闭上双眼。
但想象中的坠落并未到来,可怖的风声转瞬平息,洋洋春光又落在她的身上,有微弱的风拂过,一切美好得像是场梦。
大长老睁开双眼,一道青衣身影挡在身前,罡风并未停歇,只是到了青衣女子身前,便化作了和煦春风向后吹过。
“宗主……”
“你们退下吧,这里有我。”
大长老一点头,准备离去,旁边的女子心有不甘,叫道:“师姐,它……”
“无礼!二长老,你该称呼为宗主,不要以为你母亲是前代任长老,就可以肆无忌惮!”大长老冷呵着,强行将二长老带下了绝壁险峰。
两人下山离开,唐湖往前走了两步,漫天罡风随之撕裂,暴露出后面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只硕大的青鸾,一身青翠,羽翼张开近乎遮蔽天空,流云样的尾羽在身后拖着,美丽得仿佛从神话中走出。青鸾长鸣一声,羽翼轻扇,落在峰顶,化成了人形。
与本体恰恰相反,那人形娇小可爱,头上梳着两团发髻,一脸老气横秋。
“啾啾,怎么又在胡闹?”唐湖无奈摇头。
啾啾轻哼一声,掐着腰慢悠悠走过来,“这几天都联系不上你,我不发飙,你会回山门吗?”她走到唐湖身前,仰头看着,但表情颇具威仪,“我问你,真的要那样去做吗?”
唐湖点点头。
啾啾顿时满面怒容,“那你会送命!”
唐湖侧身,让出身后的方向,可以让啾啾直接看到峰下的缺月阁,那些大殿前的女弟子看起来就像是蚂蚁样的黑点。
啾啾冷哼一声,“我说不过你,”她又睁大了眼睛,盯着唐湖,“你体内的妖气居然全部消散了,如何做到的?那可是来自上面的妖气,连我都没办法。”
“一些奇遇罢了。”
啾啾却不是能轻易糊弄的,抓着唐湖要她细说。唐湖只得粗略讲了遇到一位妖血后裔,可吸收那妖气。
“我曾动过心思,引她到了西明道观,却被旁人掺和一脚,搅了局,或许这就是命数吧。”唐湖叹了口气,“况且事后我也仔细算过,那女子体内妖血太过稀薄,又境界低微。吸收我体内的妖气,还勉强尚可,若吸收那遗存中的妖气,只怕她因经脉窍穴爆裂而亡,且于事无补。”
啾啾眯起眼睛,满脸不信的神情,“这是你的心里话?我却觉得,即便那女子能吸了全部妖气,你也不会让她去做吧。”
唐湖笑了笑,没想到被眼前这位神兽青鸾看穿了心思,“这本就是缺月阁历代宗主造的孽,缘何要让无辜外人承担因果,我一肩担之便是。”
“可是这样,你会死的……”啾啾喃喃说道。
唐湖走到崖边,向西望去是连绵如海的青山,向东望去,远处的钱塘城在春阳下像颗平原上的宝石。
“如果是你,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会做些什么?”
啾啾在唐湖身边,抱膝坐下,脑袋枕在膝盖上,出神说道:“我会待在我爱的人身边。”
“如果心中没有所爱呢?”
清冽的山风自峰顶掠过,搅碎流云无数。
青衣女子不作言语,只是望着春花江畔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