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弗呆滞地看着女骑士,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斯娜也静静地等待着眼前这个给人感觉略显单薄的年轻男性,看他究竟会给出怎样的一种答复。
亚弗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就像是内心在因为什么东西而犹豫挣扎一样。
“我……
“我不记得发生什么了。”亚弗苦恼的说道。
“不记得了?”女骑士不自知地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表露出任何情绪。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来到麦湖镇了。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亚弗摇着头,像是遭受了很重大的打击一样说道:
“什么啮齿魔,什么编号。
“我完全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有什么含义。”
这些都是实话。亚弗在心中想到,接着他又开口补充道:
“而且我想你们搞错一点了。”
“你是指什么?”斯娜语气平缓的询问道。
她没有因亚弗给出的答案而露出任何表情,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那个怪物不是来找我的。”亚弗沉声道:
“它的目标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斯娜继续询问道。
“没错。”亚弗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掩饰自己的紧张。
他的身体也确实有些发抖,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自己身上的腥臭血污让自己回想起了那个披着斗篷的畸形怪物。
去思考这些,让他觉得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背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我被卷入了那只怪物对他的追杀。他跟我说了一些听不懂的东西……”
“他说了什么?”斯娜紫罗兰色的眼睛始终清澈而冷漠,亚弗根本没法从中找出任何一丝情绪波动,以至于他没法分辨出她是否相信了自己的话。
亚弗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他说,他属于什么‘救亡会’……
“还叫我替他去找什么修特姆大师……”
女骑士没有回话,但终于把目光从亚弗身上移开了。就在她沉默的同时,亚弗也终于得到机会去迅速地思考与整理刚刚从女骑士那里获悉的信息:
“根据女骑士的说法,她应该不明白所谓的‘编号’本身有着什么意义,但她却知道有自己‘编号’的人意味着什么。
“昨天镇长来到歌玛家的时候,就曾经说过,他们怀疑袭击歌玛家的歹徒就是信奉‘星之民’的邪教徒。
“而今天女骑士就来追问‘编号’的信息,那么自然能够将其联系起来:所谓的星之民,便是指拥有着‘员工编号’、穿越至这个世界来进行救世工程的基金会工作人员!
“而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不过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因为这就意味着我真的与所谓的邪教徒联系在了一起。
“而这又引出了更多疑问与猜想。
“女骑士是从何得知‘编号’存在?
“她代表的是逐恶骑士,还是她自己?
“逐恶骑士这个组织是否知道‘编号’的存在呢?
“为何‘救亡会’也在寻找知道‘编号’的人?而且他们的人还刚好就出现在麦湖镇、从一只企图杀死我的怪物‘啮齿魔’的手中解救了我?而我正好就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
“这可能是巧合吗?
“以及,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怪物来杀我?那种不是人的东西竟然能够知道‘编号’,而且还是我的确切编号‘D107’?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怪物竟然说出了我的母语!
“关于那个‘啮齿魔’,它的背后一定有着什么重大秘密……
“现在光我所知道的,我就已经牵扯上四个组织了:
“首先是信奉‘星之民’的邪教徒组织;
“其次是隶属于葛兰王国的逐恶骑士;
“再然后是神秘的救亡会;
“最后便是那个能够指使‘啮齿魔’的未知组织。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才恢复意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啊!而且我还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怎么现在却被四个阵营、立场可能完全不同的组织给盯上了?!
“我……”
亚弗越想越悲凉,甚至有种想掩面哭泣的冲动,但此时在那紫色眼睛的女骑士面前,他只能攥紧了拳头,结果手背上的伤越来越疼了。
“布伦。”
女骑士的声音打断了亚弗的思路。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骑士走进了屋内,铁靴那沉重的脚步声让亚弗有些紧张。
“立刻给白崖城总部送一只信鸽。”
“写什么,队长?”名为布伦的骑士显然很尊敬眼前的女骑士。
女骑士思考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黑罂粟,刺水藻,石钟楼。”
这是暗码吗?亚弗不掩饰自己脸上的疑惑神情,他觉得自己此时表现得越蠢、越没有威胁越好。
“是,队长!”年轻的骑士布伦看了亚弗一样,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的眼神让亚弗不安地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没注意到的地方得罪了他。
等布伦离开了房间,女骑士的目光又一次看向了亚弗:
“如果你所说的就是实情的话,你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
“保护王国的公民是逐恶骑士的职责所在,所以只要你还没有做出、或做过危害王国的事情,我们都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危。”
这是相信我了?亚弗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而女骑士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我们将派人保护你的安全,如果有必要的话,等我们离开麦湖镇的时候,我们会带上你一起前往我们位于白崖城的总部。
“在那里也许有帮助你找回记忆的方法。”
亚弗张嘴想拒绝,可看着女骑士紫色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亚弗安慰自己,这总好过被关进阴暗的地下监牢,到时候或许还得尝尝烧红的烙铁。
“非常感谢您。”亚弗局促地站了起来,想要行礼,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忆起这个世界的礼仪知识。
“不,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女骑士从书桌后面站了起来,然后伸出了戴着皮手套的手。
亚弗连忙走过去,然后伸出了右手——
女骑士忽然一把抓住亚弗的手腕,然后猛地将他的右手按在了书桌之上。
“你想——”
亚弗惊慌的话语像是卡在了喉咙,因为他看见女骑士的双眼此时正散发着不可思议的白光!
那白光并不如昨天夜里亚弗看见的那样明显,只有淡淡的一层光雾蒙在眼眸之中。那就像是光从微微荡漾的水面折射而出的一样,带着一种静谧与威严的意味。
“失礼了。”
亚弗没有从女骑士的语气中听出丝毫歉意。
她发光的眼睛正盯着亚弗被按在书桌上的右手。接着亚弗看见她的左手里多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亚弗顿时慌乱了起来,他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女骑士的力气可比自己大多了。
而这位长相精致、有着微卷的淡金色长发与美丽的紫罗兰色双眸的女骑士,此时在亚弗看来却显得非常恐怖,那折射窗外白光的金属匕首更像是她的獠牙。
她没有在意亚弗的神情与情绪,直接将匕首凑到了他的手边——
接着轻易地划开了已经有些肮脏的绷带。
她想干什么?亚弗也注意到了女骑士的动作,疑惑顿时压过了恐惧。
她放下了匕首,然后轻轻地撩开了亚弗手上的绷带。
亚弗的眼睛也随着她轻缓地动作而瞪大了。
恐惧在此时又一次占了上风。
“这是什么?!”亚弗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东西,只觉得寒毛竖起。
此刻女骑士已经松开了亚弗手腕,不过他却没有再企图把手抽回去。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手背上的那东西根本就不是“伤口”!
不过姑且也算作是“伤痕”吧,但它并不是单纯的受伤留下的痕迹,它是割破皮肤、用血淋淋的伤口拼凑而成的一个——
“符文。”女骑士轻声说道。
“符、符文?”亚弗的嘴因惊讶而有些合不拢了。
他的脑中马上回想起了他从矮人的铁牌上获知来的某个知识,他一想到那个被命名为“莽夫”的技能,脑海中就勾勒出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女骑士抬起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了亚弗,眼中不再是冷漠与事不关己的神色。亚弗看见了另一只复杂的神色。
“这是现存的最古老的葛瑞兹符文之一。‘祭品’词组的一部分。”女骑士轻声为亚弗解释道,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刻于亚弗的皮肤上、血淋淋的符号:
“其含义为‘容器’。”
“祭品……”
亚弗听见这个词汇的时候,只觉得头皮发麻,但从那被触碰到的伤痕传来的痛感,却让他迫使自己镇静下来。
“我在这上面看见了明显的‘恶意’。”亚弗发现女骑士的眼中不知何时又荡漾起了水波一样的白光。
“看样子,你对此并不知情。”
“是的。”亚弗干巴巴地说道,接着他有些紧张地问道:
“它……它会没事吗?”
“不。”女骑士轻声否定了亚弗。
“符文是具有力量的文字。它们不会因其表现形式的差异而变得容易被消除。特别是像这样直接刻在皮肤上。”
就是说这伤痕不会自己复原?亚弗感觉更加不安了。
“它会怎么样?”亚弗忍不住问道。
“‘容器’会吸引周围还残存意识的灵魂,正如字面意义上的……”女骑士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用亚弗能够听懂的简单话语表述出来。
“它可能会让你发狂。”最终她这么简单总结道。
“发狂?”亚弗感觉有些难以理解。
意思是这东西会引发某种精神疾病吗?
“有办法去除掉它吗?”亚弗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变成了疯子。
“这是一项深奥的技术。”女骑士回答道,“抱歉我帮不了你。
“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你可以等之后跟我们一起到白崖城去,那里有专业人士可以帮助你。”
亚弗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女骑士,又低头看向了自己手背上那血腥的符文。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可能比自己所以为的还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