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在雨水中绿意更浓,有白色的雾气从山林中冒出,向上飘飞却又不远,许多山峰被雾气所笼罩,宛如仙境。
“漂亮姐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天狼抱着江云晚狂奔,在山间狂奔,朝着西南的方向,说话间带着隐隐哭腔。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向美人姐姐交代。你要是出事,我就回去把他们全杀啦!”说到最后,天狼的喉咙中都带着怒吼。
“我没事。”怀中女子虚弱说着。
“漂亮姐姐!”天狼眼中重新有了光,他刹住脚步,看怀中江云晚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没有性命之忧。
他在路边找到块长有青苔的大石,拿袖子擦擦,把江云晚放上去让她坐好,“漂亮姐姐你在这里等我,我现在就回去给你报仇!”
江云晚苦笑,看着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的化形大妖说自己弱,还朝自己叫姐姐,也是种难得的奇妙体验。
“你叫天狼对吧,为什么要找我?又为什么要救我?”女子胭脂般的唇现在也没了血色,坐在青石上恢复精神。还好霓裳羽衣穿在身上,有不错的防护性,不然受了何必来一掌,如何都是个重伤。
“是美人姐姐让我来找你的,她让我把你带回家。”天狼语气仍然低落。
“美人姐姐?”
“我以前都是叫她姐姐的,姐姐说你是她的亲人,也是我姐姐,我现在就有两个姐姐了。”天狼掰手指算着,“所以我现在叫她美人姐姐,叫你漂亮姐姐。”
一个是美人,一个漂亮。江云晚暗自苦笑,怎么像是自己差了一头。
“你的姐姐是只名叫苏卿卿的狐妖吗?”
不是姐姐,那会是谁?
正在思索江云晚看了眼天色,猛然惊醒。尽管淅沥的小雨还在下,但已经是黄昏了。这就是陈夫人说过的,第五日黄昏,是第一道试炼的最后期限。
“天狼,我现在有要紧的事,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城西春花江附近?”
天狼摇了摇头,“美人姐姐说过,找到你,就把你带回去。”
“是很紧要的事,”江云晚严肃道,“等我办完这件事,再跟你细聊。”
“不行!虽然你也算我姐姐,但是美人姐姐的话是最优先的!我现在就要带你回去,回妖国去!”天狼一板一眼说着。
江云晚叹口气,这个妖真的像小孩子一样死脑筋。她跳下青石,现在勉强能行走了。
“那我去林中方便下,你在这里等我。”江云晚转身向林中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
江云晚回头瞪了一眼,“你的美人姐姐没告诉你,女孩子方便时不能跟去的吗?!”
天狼被吓得立在原地,看着江云晚消失在林中。
过了会儿,天狼挠挠头,鼻子嗅了嗅,“女孩子方便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吗?”他猛地看向林中,使劲去闻风中送来的气味,可是又像上次吴王府时一样,漂亮姐姐整个人忽然消失不见了。
……
在钱塘西边的连绵青山中,有一条狭长的山道,两边都是高耸的山壁。这条山道青石板砌成,从春花江畔一路通往青山深处,但是从来不在钱塘的地理志中。
因为这条山道的入口,自古以来就被一个阵法掩盖,除了缺月阁内门弟子外,无人知晓。
今日春雨如丝,山道阶梯湿滑难走,但仍有三名女子在入口附近,三把小伞像三朵小花在山道绽放。
“二师姐,回去吧,那个青楼女子是进不来的。”一名女子朝着站在最前面的短发女子说道。
“青楼女子,也是我缺月阁的弟子。我奉命在这里见证她的试炼结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短发女子不苟言笑。
“还不是门里一些师妹们胆小,总怕那青楼女子真的过了第一试炼,进来妨碍大家。我俩心善,架不住撺掇,就替她们过来看看。”一个女子说着,转动着手中的伞柄,雨花四溅。
“就是,要我说她们都是杞人忧天,一个青楼女子都能过了第一道坎,那还了得?多少师妹们可都没过呢。”另一名女子说着,眼睛却紧张地盯着入口的阵法波动。
短发女子并不言语,默默等候。
又过了一会儿,两名女子不耐烦了,“二师姐,到黄昏了,已经是最后期限了。咱们这就回去禀告长老,省得在这里淋雨吹风。”
“就是,哼,一个贱如烂泥的女子,想入山门,配么?”
短发女子沉默了下,道:“再等十息时间。”
纵使春雨绵绵,不见天日,可时间不会停下,黄昏会消逝,夜幕会降临。
十息时间到了,短发女子转身离去,另外两名女子也明显松了口气。
转身的瞬间,阵法附近雨丝落下的轨迹微微偏移,仿佛有奇妙的事情在发生。
一丝极轻微的波动从阵法上传来。
短发女子猛地回头,盯着阵法,另外两名女子脸色难看。
一个紫衣女子出现在阵法前,她全身湿透,几缕长发垂下贴着脸颊,面色苍白,紫衣上还有不明显的血迹。
她的面色苍白而神情坚毅,有种脆弱却惊心动魄的美。
“这就是缺月阁的山门?”
……
铁匠铺中,朱洛停下来手中铁锤的挥舞,静静看着铺子外的男人。
“为何要杀朝千阳?“
“因为我要娶虞烟。”
“娶虞烟便要杀朝千阳?”朱洛将手中铁锤放到一旁,开始收拾东西,嘴上却没停,“这是什么道理?书上说,君子不妄杀。”
天色晚了,又是雨天,路上行人也渐渐稀少,只有那个漂亮的一塌糊涂的男人,神情却阴冷,站在铺子前。
“书上还说,君子不夺人之美……”朱洛悠悠说着。
朱洛难得说不出话来。你要与人讲大道理,可人家自己都承认是摒弃道理的小人,这还怎么谈?
“天色晚了,今天铺子老板生病,我一个人照顾铺子,要早点儿回去交差。你要没事,我就走了。”说话间,朱洛已经将铁匠铺子收拾妥当,准备离开。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知道朝千阳的下落吗?”
“为什么问我?”
“朝千阳来钱塘后,只有你与他接触过。”
影十三点点头,“多谢告知。”说完就转身离开。
“喂。”朱洛叫住了几步外的单薄男子,“你喜欢虞烟么?”
影十三回过头,“一丝一毫都不喜欢,甚至是厌恶她。我要娶她只有一个目的,复兴我们影家。”
“影十三,”朱洛第二次叫住了这个身形消瘦的漂亮男子,“你本该在大道上一往无前才对,不要被家族束缚,在自己身上套枷锁。”
微凉的雨中,影十三头也没回,只有声音穿过雨线传来,“我生来就叫十三,是因为影家在千剑湖十三家中排行最后,第十三。所以哪儿来的枷锁,我生来,就与家族死死锁在一起,无法分离。我的命,就是要复兴家族……”
6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连说话的人的身影都消失了。
朱洛站在铁匠铺子里,只有微微一声叹息。
……
紫衣女子站在山道入口,像朵雨中盛发的紫罗兰。
她的怀中,放着那块从何必来处得来的令牌,果然能顺利打开遮掩山门的阵法。
短发女子及两名师妹站在山道上方,两名师妹面色难看,咬碎银牙。倒是短发女子无喜无悲,只是惊讶。
“没错,这里是缺月阁的山门。你是外门的江云晚?”短发女子一手撑着伞,一手捧着狭长木匣。
江云晚一阵恍惚,以她的认知,只有擎天峰的人才是同门,但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也是缺月楼的人,是缺月阁的外门,这些内门的弟子,确实也算是同门师姐妹。
“二师姐,她来晚了,不该算通过!”两名女子中身形消瘦如竹的女子冷冷地说,她的眉锋削过一般,像柄出鞘的剑。
一旁脸如月盘的女子随声附和,眼神中带着不屑和厌恶。
名叫南寻的短发女子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只是一眼,那两人就像被掐住细颈的鹅,立刻噤了声。
南寻托着木匣的手按下机括,木匣自动打开,里面有个小小的沙漏,在众人的注视下,里面最后几粒沙子通过细细的口,与它们的同伴一同尽沉底部。
“时间刚刚好,江云晚进入了山门,完成伴月大选的第一道试炼。”南寻当众宣布着。
两名女子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向上去,消失在山道尽头。
“她们是……”
这种事情无法避免,江云晚无心也无力去关注了。她现在已经脱力,刚才变回朝千阳一路翻山越岭,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见底了。
南寻托着木匣的手往前递出,江云晚向里看,精巧的漏斗下衬着一套折叠好的月白衣装,旁边还有一把长剑,剑柄上雕有无数云纹,还有一本书。
“这是内门弟子的衣服与佩剑,还有入门心法,门中长老令我在此等你,如果你能通过第一道试炼,从今后,就也是内门的弟子。”
“成为弟子如此简单?”江云晚接过那木匣,一挑眉,“一百五十年来,你们可曾让哪位缺月楼的女子,也成为内门弟子?”
“知道你出自缺月楼,心中有怨气,但这是宗门的规矩,也是……”南寻目光下视,盯着脚下的山道,“也是缺月楼女子的命。有些人穷尽一生,在山道最下面,也无法爬上一步。有些人却生在山道最高处。”
江云晚冷笑一声,“命?这种鬼东西又是谁定的?”
“我不知道,”南寻说话慢了下来,声音带着一种隐隐的敬畏,“或许,是天上的仙人定的。”
“仙人?”江云晚抬起头,看向覆压钱塘天空的云层,雨丝点点滴滴落下,落在她的眉间,落在她发白的唇上,落在她湿透的单薄衣裙上。
“如果真的是仙人定的,那我上辈子得罪过他们吗?一个我从南到北,一个我从北到南……”江云晚看着天空,喃喃细语,像是说着梦话。
南寻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平静说着:“一个月后,来山门中参加伴月大选第二道试炼,这期间,你也可以随时来山门中生活、修炼、听师,与其他内门弟子无异。”
说完南寻将手中的伞塞进江云晚手中,转身顶着阴冷的雨,沿着山道向上走去。
“第二道试炼是什么?”江云晚朝山道上的背影喊着。
“提示,就在沙漏里。”声音远远传来,而人影已消失在山道深处。
雨势渐渐大了,江云晚最后看了山道一眼,转身蹒跚向山下走去,那柄南寻的伞,替她艰难遮着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