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感到眼花缭乱。
无数的画面像是幻灯片一样飞速的闪过,这画面断断续续的,声音也时有时无,像是在放映损坏的光盘。
划破夜幕的火光,倒塌燃烧的建筑物,破碎散落的瓷器,尽染尘埃的布偶,映出寒芒的剑,绚烂夺目的魔法。
自然,还有人类的尸体。残缺的,完整的,挣扎的,绝望的,血肉模糊的,焦糊漆黑的……五花八门,千姿百态。
当然,还有那些不可名状,恐怖亵渎,扭曲着,蠕动着,嘶吼着,吞噬着的东西。
只是看一眼就足以伤及人的理性,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乃至另一个宇宙的存在们。
不知是怪物还是神明。
蓦然间,这些画面全都飞散成了点点白光,眼前的情景又变了。
奄奄一息的男人倒在血泊里,他的状态很差,恐怕已是命不久矣,就连保持呼吸都非常困难。可他的神情却并不狼狈,反而有一种知晓一切的镇定,和迎接宿命的庄重。
“……我们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劳的,只要我们不止步,前方就会有路。”
少年似乎在说些什么,然而被男人打断了。
“……所以,不要停下来啊……”男人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抬起手伸向少年。
在他的手臂上,镌刻着一个圆形的印记,线条纹路错落繁复,却又仿佛蕴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规律和秩序,依稀能看出其中主要的构图元素是五角星,还有眼睛。
只是注视就让人感到目眩和恐惧,却也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对不起,最后能给你的,不是礼物……”
声音渐渐远去,印记渐渐放大,不知从何而来的低语在耳边徘徊,似有似无。
“哥哥?您睡着了么?”忽然,清澈悦耳的低唤声驱散了一切。
叶行睁开眼睛,身旁是熟悉的少女,正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己。乌黑的头发披散及肩,黛眉微颦,漆眸盈情,虽然还是含苞待放的少女,但容貌清秀,气质纤弱可人,一望便知是个美人胚子。
“啊,嗯,有点儿困了,闭目养神。”叶行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夜里凉风拂过,让他清醒的很快。
此时月已中天,叶行,和唤醒他的少女,两人正盖着毯子,蜷缩在崖壁下一处不起眼的无光角落里。不远处点燃着篝火,有许多和他们一样的人们,把身体包裹在皮毯里,围坐在篝火旁,正在等待着什么。
之所以选择坐在这样一个地方,是因为周围的人大多是蓝眼睛鹰钩鼻,像叶行和身旁少女这种罕见的东方相貌,很容易就会引起关注,而做他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隐秘。
他的职业是私家调查员,“若要对抗神秘,则需藏身于更暗处”,这是行内长久流传下来的一句老话,也是每一个以得一个善终为目标的从业者所奉行的信条。
此地是弗雷斯帝国南部杜尔城的郊外,虽然不远处有几个村庄,但这里却无疑是片无人问津的荒芜之地,然而如今被当成了邪教组织哄骗人民,供奉“异物”的祭祀场。
叶行今晚正是为此而来。
“您在出汗,是生病了吗?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我们现在想办法脱身还来得及。”少女拿出手帕,想要擦拭叶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没事,我有点儿热而已。”叶行拨开少女递来的手,自己抹去了冷汗。
少女名叫万灵瑶。
万先生,也就是梦中的那个男人临终之际,托付给他的众多遗物之一,现在则是他的助手。
该死,那些事都忘了吧,一回忆就头疼,何必为难自己?叶行闭上眼,把自己的思绪重新放空。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和这个女孩儿在一起工作之后,叶行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因为调查员这一行很辛苦,经常有像现在这样需要深夜出勤的委托,他们的工作对象,比如什么古神异种,邪教信徒,乃至杀人越货之流,鸡鸣狗盗之辈,总喜欢在夜色的掩护下出没作案,所以调查员们也只能配合,高强度熬夜。
所以在行动正式开始前小憩片刻,对叶行来说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只是这次碰巧被万灵瑶发现了而已。
手帕被拨开,灵瑶也并没有表达什么不满,只是委屈的瞪了叶行一眼,然后冲他轻柔的笑了笑,旋即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
夜风微冷,二人又远离篝火,所以即使盖着毯子,万灵瑶也仍是感到了些许寒意。
又是这样呢。
明明有心事,也不愿意和我说。
一定是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好,我还是没什么价值,只是他的一个物件,甚至一个累赘罢了。
但是没关系,我还有机会改变,让他重新看着我。
只看着我……
夜风吹的更急了,凉意也随之更甚。但灵瑶既没有裹紧毯子,也没有靠向叶行,就这样任由自己的身体被低温侵蚀。因为寒冷的缘故,娇嫩的皮肤渐渐萌生了刺痛的感觉,有点儿失去知觉了。
因为叶行说“热”,那么这种刺痛与麻木混合的感觉,就应该被命名为“热”。
在和叶行的相处中,少女已经习惯了无条件服从叶行,指鹿为马什么的早就驾轻就熟,此时指冷为热,活学活用,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她可是这个世界上和叶行的关系最亲密的人,怎么会和他的感受不一致呢?
“灵瑶完全不觉得冷哦。”少女低声嗫嚅着。
叶行没有听见少女的低语,也没察觉少女埋在阴影中的瞳孔已经失去了高光。这是工作时间,需要他全神贯注。
这次工作的委托人是杜尔城中一位有名的富翁,麦克·杰弗森先生。
他的独生子或许是觉得生而荣华、坐享富贵的生活实在是太过枯燥,于是为了寻求刺激,便和知名邪教组织,“特里沃尔密修会”的人混在了一起,一来二去深感志同道合,便离家出走,跟着去追求真理了。
老富翁自然是惶急不已,急忙联系了治安官和教会,可是都没有得到太过积极的答复。
没办法,这个所谓的特里沃尔密修会,可谓是世界阴暗面的代表,唯一能跟神圣教会和各国政府叫板的黑恶势力,人人谈之色变。
也正因如此,几乎所有违法乱纪的人,都在打着这个特里沃尔密修会的旗号,哪怕是调戏民女,那也是被特里沃尔密修会蛊惑了。
类似于叶行前世,地球上的魔鬼撒旦、远坂时臣、西园寺世界之类的存在,总之就是万能背锅侠。
拜此所赐,治安机关和教会收到的关于特里沃尔密修会的报案多如牛毛,可其中真正是由这个古老的邪恶教派出手,事关古神异种和魔法师犯罪的,却少之又少。
所以治安机关只会派出探员去调查,等搜集到了确切证据,才能出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真正用来对付邪恶疯狂的神秘力量。
老富翁虽然非常不满,却也无可奈何,他爬到如今的地位,也听说过一些隐秘,那些隐藏在政府和教会深处的高人们,是多少钱也买不动的,绝不轻易出手。
无奈之下,他只好病急乱投医,撒下重金请遍了整个杜尔城所有的私家侦探和调查员,只求儿子能够平安回家,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看来这笔钱已经是囊中之物咯,该买点儿什么好呢,干脆把事务所翻新一下吧。”
叶行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伸手摸向了怀中的霰弹枪,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清理潜在威胁,然后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嗯……身后是绝壁,眼前是一片没有掩体的空地,中心燃起篝火,被骗来的信徒们都聚集在这里,大约有上百人。
唉,都是些被生活所压迫,走投无路只好来投奔邪教组织,找恶魔求生存的可怜人啊……哦,除了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本次行动的目标,那位富翁的儿子,也身在其中。
就坐在篝火旁不远,名叫威廉·杰弗森,好名字,就叫你阿威吧,我最喜欢回收你们这些翘家人了。
待会儿干脆等他丢掉半条命之后再出手救他吧。
那些穿着宽大黑袍,遮遮掩掩的疯子们都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站着,共有七人。
为首的那个是位魔法师,应该是这次行动的主要的威胁。身后有两个佩剑的战士,看不出实力如何,稍微留意一下。
剩下的四个都是普通人,就算带着火枪也不足为虑,一碰就碎的杂兵罢了。
再外围则是一片密林,和身后的高崖一起把这片空地包围起来。呵,那里面肯定有暗哨和陷阱,若是没有,我叶行当场,就把点篝火用的那十七根柴给吃掉。
那就先来排除那些躲在暗处的隐患吧。
“灵瑶,开始吧。”叶行的声音很低,但万灵瑶是不会听漏的。
“是,哥哥。”
不知何时,灵瑶已经在身边的土地上,画好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法阵。
她熟练地用小刀划破手指,令鲜血滴入阵中,圆阵散发出幽幽的光芒,映进少女的眼眸里。
“心囚梦戒,离魂泣血,根种髓矣,祭生百邪。”
以无人能听到的音量,少女咏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