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亚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二楼的房间中。
此时窗户外面暗沉了下来,显然已经入夜。
他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夜晚后明显有降温,此时这凉意正好能够帮助他调节情绪复杂的内心。
亚弗坐在床沿,看向了窗户外面,嘴里低声念道那个反复出现在梦境与幻觉中的词组:
“救世工程?”
他陷入沉思,围绕着这个词组发散着思绪。
“我突然陷入了昏迷。”他无声的说道。
“为什么?因为所谓的‘穿越后遗症’?
“不光是失忆,也许还有一定程度的脑部创伤?
“我无法判断,记忆中缺乏相关的知识与记忆。我不记得任何应对这种情况的措施。
“以这个世界目前的科技水平来看,应该没办法进行精密的脑部手术,或者是其他有效的脑部创伤治疗法。
“等等,脑部手术……脑部创伤治疗……”
他思考着这些词组的含义,发现自己渐渐记忆起了部分关于这些词组的相关知识与记忆。
“也许我还有救。”他推测道,“我可以渐渐回忆起以前掌握的知识和记忆。
“不过并不能保证我以前学习过脑部创伤及其治疗的知识,我目前还没有回忆起任何与此相关的东西。
“但救世工程的其他工作人员知道怎么办。
“D107,这是我的员工编号。很明显,救世工程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工作人员。
“不过我该怎么找到他们呢?
“下午时候,从那个镇长口中得知,这个世界有着一个崇拜‘星之民’的邪教组织。
“而这个所谓的‘星之民’,与救世工程有关联吗?
“根据那个镇长的描述,被判断为‘星之民’的前提是‘来自异世界’。
“而我们就是穿越来的。这两者很难说没有联系。
“不过穿越……穿越……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对此没有任何一点相关的记忆,也没有回忆起来什么。
“我是怎么穿越的──”
突然亚弗的思路被打断了。
他在不经意间注意到窗户外面的黑夜中,晃动起了一抹火光。
迟疑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摸到窗户旁边。
接着他便看见了篱笆外面、石子路上,有着被挂在旗杆上微微摇晃的铁灯笼。
火光闪烁在金属的盔甲上,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在夜幕里飘荡,像是为这沉默的行军奏响节拍,其穿过了亚弗房间的窗户玻璃,在安静的屋内轻轻回响。
一支骑兵队伍,而且他们还都穿着盔甲。
会是什么人?强盗?巡逻的骑兵?
亚弗眯起眼睛,因为隔着斑驳的窗户玻璃,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楚。但最后他还是勉强看见了些东西:
那挂着铁灯笼的旗杆上方,有着一面白色的狭长燕尾旗帜,旗帜上面有着一个红色的图案,似乎是一团燃烧摇曳的火焰。
除了旗帜之外,亚弗还注意到那些骑士的马背上扛着不少东西,还有骑兵背有装饰繁琐冗杂、挂有细长经卷的高耸木箱。
不像是强盗。亚弗判断道。
如果是强盗,他们携带的东西也太多了。
而且盔甲也很重,对于强盗来说没有必要,这会导致他们没办法在劫掠后快速离开、然后躲藏起来。
队伍的人并不少,亚弗粗略数了一下,应该有二十来个。
在摇晃的灯笼上面,燕尾旗随夜风舞动了起来,马蹄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忽然马队中有人昂起了头,亚弗看见那个骑兵的眼睛中突然射出了两根苍白光柱!
那光线并不强,但是在夜晚却格外醒目。那两道光随着骑兵转动头部,朝着亚弗房间的窗户探照了过来。
已经迅速坐回床上、不敢吭声的亚弗看见两道光穿透了窗户玻璃,映照在了对着窗户的那面墙上。
这是什么?!
亚弗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心跳却无法自制地猛烈跳动了起来。。
这是什么?
亚弗再次问自己,他敢肯定这是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闻过的东西。
这两束光并不存在于亚弗所认知的那个世界之中。
惊讶之余,他再次确定了那一事实:
那就是自己真的穿越到了一个异世界!
而且这个世界存在着按照自己以往的认知和经验无法解释的东西!
亚弗陷入了沉思,连那两束光何时消失的都没有注意到。
“这不是我所知道的世界。”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黑夜中飘荡的金属碰撞声渐行渐远。
接着他便没有再出声。
……
第二天一早,亚弗在歌玛夫人欣喜的目光与絮叨中,吃完了早餐。
而“亚弗”的妹妹珂赛特依旧抱着毛绒玩具,脸色苍白得像是生了病。
不过餐桌上却没有人在意她的样子,让亚弗觉得氛围颇为怪异。
“佩蒂,我得早点去诊所。”彼得•歌玛医生用餐布擦了擦嘴,他面前盘子里的食物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了。
“到现在诊所都还没有收拾干净。也许我该尽快托镇长帮我物色个本地的见习护士。”
“我去帮忙吧。”也吃干净了早餐的亚弗主动说道。
“噢,亲爱的,我觉得你最好多休息。”歌玛夫人关切地说道。
“我没事了。”亚弗轻松的说道,“我感觉好很多了。”
“没问题。”歌玛医生点了点头,然后站起了身子来。
一旁的女佣莫娜马上将医生整洁、但有些陈旧的灰色外套递了过来。
“他应该多去走走。毕竟才来到新地方,应该多了解了解,认识认识新朋友。”歌玛医生语气中肯的说道。
“噢,好吧,好吧。”歌玛夫人也站起了身子来,她在亚弗注意到之前,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了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小袋子,袋口穿着一根坚韧的细绳。
“亚弗,拿着这个。总有用到的地方。”
歌玛夫人将那个叮当作响的袋子递给了亚弗,亚弗接过之后才明白过来,里面装着的是金属钱币。
“我会给你带点小礼物的。”亚弗冲着自己的“妹妹”笑了笑,却发现少女张大了眼睛,有些惊恐的看着自己。
这让亚弗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他便赶紧跟歌玛夫人道别,然后跟在歌玛医生的背后离开了屋子。
……
“父子俩”走在石子路上。
清晨的风有些冷,吹得麦田沙沙作响,也吹得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亚弗抬眼望去,看着那让人感觉无边无际的麦田和被风吹得空旷的天空,便马上理解了麦湖镇这个名字的含义。
“已经是‘渡鸦月’了,天气马上就会冷起来了。”两人之间沉默许久后,歌玛医生率先开口道。
“这条路确实有些超出我的预期了。也许我们该搬到内墙里面去?”
他像是征求意见一样看向了亚弗。
亚弗没有回答,但他脑子却费劲地加速着思索。
然后他惊奇的发现,脑海里面渐渐回忆起了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渡鸦月”是十一月的代称。这个世界一年有十五个月,一个月有二十二天,一年三百三十天。
而内墙里面是指麦湖镇的城镇区,内墙是隔绝城镇区与郊区的高高城墙。
内墙外面的郊区有着一望无际的大片麦田,也是麦湖镇名称的来源;它属于诸多的贵族,不仅仅是本地贵族,就连白崖城、甚至更远的大贵族在此地也有着大片的麦田。
贵族们或将麦田委托于本地的麦田公会,由他们统一安排租借,亦或由贵族自己招募雇农、修建庄园来进行耕种,也有外地的贵族将麦田的租借权代理给了粮食公司,由他们来进行管理。
这里是葛兰王国西部最重要的粮食生产地。
郊区边缘也设置有部分哨岗、城墙与关卡,有专门的军队长期驻扎在麦湖镇周边,所以理论上麦湖镇的郊区也算得上是安全。
不过郊区的马车数量很少,所以要前往城镇区就成了个难题。
“也许应该买辆马车,不过这样就得再请个马夫。”有着干净络腮胡的歌玛医生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佩蒂可受不了城镇内工厂的烟味。不然我们也不会从贝利特港搬出来。”
这时,已经能够看见城镇区的城门了。
城墙在一条宽敞河流的对面,河上架着一座浮桥,浮桥上连接着沉重铰链。只要有敌人来犯,就可以拉起木桥,用河道来阻碍敌人的前进。
这是标准的中世纪城堡设计。亚弗暗自思索道。
现在河对面的城门正开着,有卫兵正在那里检查商人的马车。
“商人进城时需要缴纳入城税和道路维护费用,这跟贝利特港差不多。”亚弗听见歌玛医生对自己说道。
“正常情况下,我们直接进城是不用支付其他费用。
“但如果我们还要购置马车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马车入城最起码还是需要缴纳道路维护费用的。
“不过假如遇上特殊时期的话,就算没有马车,也会对入城者收取额外的流民税。那可就不便宜了。
“毕竟我们住在郊区,虽然环境更好,房屋也比城区便宜,但这也是要承担风险的。
“如果我们有麦湖镇的长期居民证明的话,事情就简单许多了。毕竟城镇有保护居民的义务。
“长期居民可以免除平时的入城税和特殊时期的流民税。
“等我们有三个月的缴税证明之后,就可以带着本地的房产证明去镇议会厅办理。在此之前……”
就在歌玛医生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时,“父子”二人已经来到了城门口。
此时那辆刚才在这里接受卫兵盘查的马车也已经顺利进城了。
卫兵打量了亚弗和歌玛医生一眼,见这两个身材单薄、斯斯文文的人对自己点头致意,便移开了目光,没有搭理他们。
亚弗却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这个卫兵:
他穿着用皮带固定的单面铁甲,内里则是白色与红色相间的棉甲,手里拄着一直长矛,铁枪头被打磨得闪闪发光。典型的冷兵器时期的卫兵模样。
收回目光,亚弗跟在歌玛医生背后穿过城门。
举目向前,他发现自己仿佛一下子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是与刚才的开阔麦田截然不同的风格:
这里有密集排布的两层楼、甚至三层楼的砖筑房屋;
有平整宽敞的街道,有熙攘的人与来来往往的马车;
有拖着小货车叫卖的小贩,街道两边有一根根黑色的一人高路灯;
有五花八门的店铺,有弥漫在空气中的复杂味道。
这里就是真正的麦湖镇,位于葛林王国西境、白崖城领地内最大的城镇与最重要的粮食产地。
亚弗紧跟在歌玛医生的后面,不时好奇的打量四周。
他嗅了嗅鼻子,惊奇的发现臭味并没有预料中的那么重。
这时他又回忆起了点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整体科技水平并不发达,甚至可以说还很落后。但在某些方面却已经有了自己原来那个世界的第一次工业革命早期的水平,而且在某些领域还相当不可思议的超前,其中就包括下水道系统。
这是因为“救世工程”的影响吗?
来自异世界的人渗入到这个世界的各个领域去推动技术进步?
所以导致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变成了这种古老与先进并存的扭曲形态?
亚弗不禁无端联想的同时,他也渐渐认定了另一个事实:
那就是自己曾经系统性的学习过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包括且不限于语言、历史和地理。
不过穿越后遗症导致自己记忆功能受损,只有在自身涉及相关事物的时候才能勉强回忆起些东西。
虽然并不能保证他在需要相关知识的时候就一定能记起来,不过却比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要好上很多。
亚弗暗自感叹的同时,又不禁疑惑了起来。
“救世工程”已经开展多久了?
“救世工程”的实施方式之一就是改造着这个世界,推动技术进步与人类社会的发展?
我在穿越之前就能够掌握到这个世界的详细信息和情报,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与我的世界之间一直存在信息交流?
不,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穿越是主动实施的,不能够信息交流才奇怪。
说不定“救世基金会”还掌握着把我们接回去的技术和方法……
想到这里,亚弗的眉头紧紧皱起:
第一次思考“回去”这个问题时,为什么只是想到“救世基金会也许能够接我们回去”,而不是肯定的“救世基金会有接我们回去的方法”。
是因为记忆受损,所以无法确定?
还是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有来无回……
思绪飘散的亚弗跟在歌玛医生背后,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正要深入思考,忽地一阵风又吹了来。
除了卷来各种臭味、烟味之外,又让亚弗听见了风中夹杂着的些许呢喃:
“杀了他们……”
亚弗立刻警惕的环顾四周,想要寻找那在自己的周围、满怀恶意、窃窃私语的人。
那声音是如此之小,却又相当清晰,以至于亚弗怀疑他们就站在自己的身旁。
可他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他没有找到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
往来的路人里,有些正因为亚弗四处张望的举措而迟疑的看着他。
“亚弗!”
歌玛医生回过头来冲他的“儿子”喊道:
“走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