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基金会……员工编号D107……”
“这是伟大的使命……”
“救世工程……”
“为了……所以……”
“不要恐惧……”
“恐惧……”
“……贝尔克里亚……乌鲁博诺斯……”
耳边的低语声戛然而止,接着就如同子弹被打进了颅内,那不知是不是幻觉的异物搅乱脑髓、横冲直撞,只留下了剧痛和混乱。
他睁开双眼,看见了藏在阴影里面的倾斜屋顶,斑驳的玻璃窗户外透进来朦胧的光,灰在光中起舞。
手背上也传来了一阵疼痛,那有别于脑内的疼痛,是真切的刺痛。
他费力抬起了手,看见了被纱布层层缠住的手掌,手背处透出了点点殷红。
他疑惑之余,听见了一声惊呼。
“夫人!夫人!”
此时他的脑中就像是灌满了雾气,但当他听见那个声音时,雾气中却能清晰的浮现出那话语的含义。
这是什么语言?他本能的觉得这与自己惯用的语言是不同的语言。
“夫人!亚弗少爷醒了!”
他看向了那个站在房间门口,朝着门外大声嚷嚷的中年妇人。深褐色的简单女佣装,有白色的花边、皮束腰与长裙。
妇人皮肤粗糙,宽脸,脸颊有些泛红,此刻正端着一个木盆,盆里面的水因其激动而微微荡起。
亚弗少爷?
他皱了皱眉头,却没有立刻明白这个称呼的含义。
接着他听见了咚咚咚的上楼声。另一个消瘦的妇人出现在了门口。那位女佣连忙让开,让她进到了房间里。
“噢,亚弗!”妇人双眼通红,眼眶溢出泪水,脸上挂着喜悦。
“神王保佑!神后保佑!”妇人急切地坐到了床沿边,颤抖着抓住了他缠有绷带的右手,虽然他本能的想要缩回手,却还是被妇人紧紧抓住了。
“我可怜的亚弗,”妇人紧张的打量着他的脸,嘴唇微颤,“你、你感觉好些了吗?”
“呃,呃。嗯。”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觉得脑袋抽痛,手背上的伤也有些发痒。
“发生了什么?”
他感受着妇人询问的目光,脱口而出的问道,他惊奇的发现自己能说与妇人一样的语言。
“噢,我可怜的亚弗。”妇人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好奇地眨着眼睛的女佣,“去!去给亚弗拿一杯水来!”
“是,夫人。”女佣匆忙放下了木盆,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听着女佣踩着楼梯发出的咚咚咚声,他又看向了眼前的妇人。
“我可怜的儿子。”妇人摇了摇头,说话时嘴唇微微颤抖。
“都怪那帮该死的、邪恶的强盗!”
“强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不记得了吗?”妇人露出了悲痛的神情,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在蒙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可他对此毫无印象。
“你一定吓坏了。你已经昏迷一整天了。
“亚弗,亲爱的,你现在饿吗?想吃点什么?
“昨天有邻居来拜访,他们很友善,还送了我们一罐鲜奶油。也许你想尝尝?”
不……他刚想拒绝,可是肚子却抗议的响了起来。
妇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而这时那个女佣也再次咚咚咚地踩着楼梯回到了房间,将一个装着水的玻璃杯递给了妇人。
“喝吧,亲爱的,这能让你好过些。”妇人把水杯递给了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然后抿了一口杯子里面的水。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淌入了胃,确实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这时那个妇人也回过头去,微微昂起下巴,摆出女主人的姿态指示道:
“莫娜,去弄点儿培根和鸡蛋,再把隔壁阿尼纳夫人送的那一罐鲜奶油拿出来。
“噢,我可怜的亚弗饿坏了。”
“好的,歌玛夫人。”
女佣莫娜顺从的低下了头,不过她刚刚走出了门,却又转过头来:
“夫人,我是否应该去告诉小姐,亚弗少爷已经醒来的消息呢?”
“当然,”歌玛夫人点了点头,“她已经为哥哥伤心这么久了,是该告诉她一些好消息了。”
等女佣离开,歌玛夫人又转过头来看向了正在观察着四周的“亚弗”,脸上露出了关怀的神情。
“亲爱的,你现在有力气起床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试着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然后在歌玛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可等他刚刚站起,忽然又是一阵耳鸣,脑袋不可抑止的疼痛起来。歌玛夫人似乎在旁边紧张的问着什么,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救救……
“救救我……”
他听见了另一种语言的呼救声,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一时分辨不出那声音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亚弗?亲爱的?”歌玛夫人紧张的询问道,“你没事吧?”
“不。”他依旧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四周,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真实的幻觉。
“我没事。”
放心下来的歌玛夫人带着他离开了房间,来到了外面狭窄的走廊上。
他看了看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右手侧有两扇门,而左侧则没有墙面,而是木质的围栏,可以从这里直接看到楼下的客厅。那里有餐桌,有壁炉,客厅地面还铺了地毯,墙上挂有装饰用的风景画。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搀扶着他一只手的歌玛夫人笑眯眯的说道。
“是不是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大?你父亲说,也许等过一阵子我们还得再搬一次家。”
“最近世道真是不太平,”接着她又抱怨道,“我和你父亲都觉得麦湖镇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安全。也许我们该搬到白崖城那边去。”
“亚弗”没有回话,只是茫然的看着屋子内,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等他来到楼梯底下,还未来得及更加仔细的观察屋内,就听见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褶裙的少女,裙摆边缘还有白色的花边。
少女微卷的褐金色长发很凌乱,她面色苍白,黑眼圈也很重,怀中还抱着一个毛茸茸的玩偶。她毫无表情,苍白的脸色让她像一个大号的宫廷娃娃。
此刻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亚弗”,盯得他感觉有些发毛。
这就是“亚弗”的妹妹?
他总觉得心里非常不安。而这时歌玛夫人开口了:
“珂赛特,宝贝,高兴点儿,你亲爱的哥哥已经醒过来了。”
名为珂赛特的苍白少女没有回话,只是又将怀里的毛绒玩具抱得更紧了几分。
“亚弗”不知道怎么应付这诡异的氛围,只得任由歌玛夫人将他搀扶到铺了干净餐布的长桌旁坐下。
“来,亲爱的,你必须得吃点儿东西了。”歌玛夫人殷切的说道。
他看向面前,餐桌上摆着一个陶瓷花瓶,花瓶里面插着一大把花朵细小的白色小花。
除此之外,还有洁白的餐盘,长颈的洁白陶壶,金属刀叉和装有面包的篮子,以及一个与餐桌风格不符的深色陶罐,里面满是白色的奶油。
这时忙碌的女佣莫娜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她围着白围裙,手里还端着一个黑漆漆的平底锅。她手脚麻利的将锅里面还在滋滋作响的培根和鸡蛋倒入了“亚弗”的餐盘中。
煎鸡蛋和培根的香气勾动了他的食欲,他终于从头昏脑胀中找到了点儿真实感。
等他刚刚遵循饥饿的本能拿起刀叉时,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亚弗”转过头去,看向那狭小的门厅,这时女佣莫娜又一次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快步朝门厅走了过去。
“吃吧,亲爱的。”歌玛夫人像是没有听见敲门声一样,轻声催促道。
她说话间,伸手从旁边的橱柜里面拿了个透明杯子,然后又端起桌子上的长颈陶壶,给亚弗满上了一杯白牛奶。
这时门厅那边也传来了莫娜的说话的声音:
“歌玛老爷,欢迎回来──”
“我忘了带钥匙。”另一个声音说道,接着他喊道:“佩蒂,亲爱的,镇长来拜访我们了。”
“噢。”歌玛夫人终于把注意力从“亚弗”的身上移开,快步朝门口走去。
“你好,美丽的夫人。”
刚吃了口煎蛋的“亚弗”回过了头,看见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挤进了屋子,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身影。他们三人都带着同样款式的礼帽。
“希望你们过得还算习惯。”被称为镇长的矮胖男人带着和蔼的笑容,他朝着坐在椅子上的“亚弗”伸出了右手来。
“亚弗”连忙放下手中的叉子,伸出了缠着绷带的右手。
可等那个矮胖男人一握住他的右手,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变得凝重起来。
他用打量的目光看着他的手。
“真可怕。”镇长严肃的评价道。
“麦湖镇通往贝利特港的道路已有数年未曾发生过这般恶行了!
“歌玛医生,我对你们一家的遭遇很是同情。”
镇长松开了“亚弗”的手,转头看向了那个还站在门厅处的男人。
那个男人身穿笔挺正装,脸上有着打理干净的络腮胡,带着一副文质彬彬的金丝圆眼镜,黑色眼睛显得相当沉着。
“我在得知此事后,就立刻上报给了白崖城,并很快得到了城主的回复。”镇长提高了声量,说话的底气很足。
“不光是他对此事感到痛恶,就连‘逐恶骑士’也非常重视此次事故。”
“逐恶骑士?”歌玛夫人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没错,尊敬的夫人。”说着镇长伸手摘下了自己脑袋上的礼帽,露出了稀松的金发,“那些可敬的骑士怀疑袭击你们一家的并不是单纯的强盗,而是有预谋的邪教徒。”
“邪教徒?!”歌玛夫人嘴唇颤抖,眼睛也不自觉地睁大了。
接着屋子内陷入了一片沉寂。镇长挨个打量过他们的脸后,继续说道:
“这一类邪教徒称呼自己为‘星之信徒’。
“他们宣称自己侍奉的是来自异世界的‘星之民’。
“诸位对此可有印象?”
“亚弗”微微张了张嘴,耳畔又响起了那让他头痛不已的低语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