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树木、花草……平日里处处可见的东西,在这个小院中如同活过来一般,它们明明矗在原地,却在朝千阳的眼中不断放大。
假山如同山岳、树木仿佛参天、花草也比常人高大,与其相比朝千阳仿佛一只矮小的蚂蚁。
矮小的蚂蚁如何能承青天之重?
朝千阳感觉整个小院的天空连带所有事物,都在俯瞰着自己,将无形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有万斤之重。
整个小院,都是座阵法
少年半跪在地面上,强喘粗气,看着冷漠站在阵法外的师兄。
“我师弟在哪里?”萧奉之冷声问道。
“师兄,你在说些什么?”
萧奉之只是冷笑,道:“缺月楼别云居的那个女子,也是你吧。那日在别云居,我只是怀疑,但就在你刚才回到王府的时候,我便确定,你不是千阳。”
“我该如何称呼你?江云晚?还是黑锦妖蛇?我能确定师弟还活着,把我的师弟还给我。如果他有任何意外,你们妖蛇脉下,都得死!”
朝千阳从未见过师兄的这一面,印象中三师兄总是洒脱不羁,遇事有静气,何曾如此厉色,给人难以承受的压力。
可是三师兄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黑锦妖蛇?
朝千阳也曾听说过这种妖蛇,又名千面美人蛇,能仿人容貌、气息,十分怪异神奇。
四周的山石草木的压力继续增长,甚至发出无形的线紧紧束缚住朝千阳。
这就是三师兄的真正实力吗?自己竟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朝千阳挣扎着,艰难喊出:“三师兄,我刚刚在西明湖用出了擎天峰五剑,你应该能感知到的啊!我还悟到了第五剑。”
“黑锦妖蛇能吸收他人的学识真义,换言之,它甚至能吸收他人的术法剑势。若你真的吸收了千阳的学识,能用出前四剑,不足为奇。”萧奉之淡淡说道。
“最令我难以相信的就是第五剑,第五剑的真意不在山上,而在山下世间。我师弟道心清淡,绝不会如此迅速悟到第五剑。”
“我再给你最后十息的机会。”说完,萧奉之竟不再理会朝千阳,开始缓缓倒数,阵法也随之不断增强。
骨骼阵阵响动,朝千阳感觉自己的脊柱都快要被压断,现在即便自己变回江云晚,也来不及向师兄解释了。
真气的近乎枯竭令朝千阳头痛欲裂,师兄的声音仿佛重锤敲在耳边。
该如何证明?
往日在擎天峰学过的种种典籍、秘闻在脑海中飞快掠过,一道亮光闪过。
记忆,是记忆!黑锦妖蛇仅能吸收人的学识,却无法吸收人的记忆。
“最后三息时间。”萧奉之看着还在眼前挣扎的“冒牌货”冷酷说道。
仿佛一座山岳被压在自己的背上,朝千阳连头都抬不起来。
在擎天峰度过的那些岁月,千般往事此刻都涌上心头,可朝千阳面对无数细枝末节,一时间竟不知该说哪一条?
什么是唯有师兄弟间才会知晓的往事?
什么是一说出口三师兄就一定会信的事实?
什么是擎天峰最大的秘密?
就在萧奉之倒数到最后,朝千阳几乎被按倒在地,他终于想到了该说什么。
单手拄地支撑,摇摇欲坠的朝千阳,用尽最后的气力喊道:
萧奉之满脸不可置信,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慌乱,耳朵甚至有些发红。
吼完这句话的朝千阳,体内的真气终于消耗殆尽,疲惫的神意再也无法支撑。
一道微弱的白光覆盖过朝千阳的身躯,白光消失时,那里是已经昏迷的江云晚。
失去意识的女子,身躯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如山的压力伴随阵法同时消失,一阵清风拂过。
女子身躯倒在了萧奉之的怀中。
……
江云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微暗的光透过纸窗,照在她身上。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陈设很简单,但极精致。有淡淡的木香萦绕鼻间,不知房间里这些刻有精细花纹的桌椅家具,是用什么名贵木材所制。
三师兄!
江云晚急忙坐起身来,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情景,恐怕是当着三师兄的面变过身了,估计什么都瞒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问道:“三师兄,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萧奉之面无表情,走到床前,低头看着江云晚,眼神平静,看得女子心中紧张。
男子忽然笑了,仿若春光绽开,他揉了揉江云晚的头,声音温柔。
……
一如那晚在别云居一般,一张桌子,两个人。
只是桌上没有棋盘,酒水也换成了清茶。
萧奉之与江云晚相对而坐,听着对方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
只不过在讲到姐姐时,将其替换成一位路过的不知名大妖。
“是那只狐妖吧?”萧奉之一语道破天机。
“三师兄你知道姐姐?”江云晚愣住了。
萧奉之一笑。
“就是那年去西南妖国一带,你偷偷救下的狐妖吧?那段时间你经常悄悄带着食物和药物出去,我们怎么可能没发现?”
被师兄点破谎话的女子尴尬地点着头,拨弄手中茶具。
“师傅说的果然没错,当初你救了她的命,如今她又救了你的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丝毫不差。”
说着萧奉之又仔细端详起坐在对面的美貌女子,啧啧称奇道:“凡世间大妖,都有天赋神通,独一无二。没想到那狐妖的移花接木,竟如此神奇,说不定这便是你的福缘。”
“福缘?”女子一头雾水。
“修道即修心,修行者所度过的人生,所走过的路,就是他的道。而你现在有了两具身躯,两个身份,两种人生,可以互相印证,互补差缺,你所能走的路自然更远些,见到的风景也更多些。你能这么快摸到第五剑的门槛,不就是明证?”
“难怪有的修行者,情愿封闭修为与记忆,入世重来,原来就是为了走不一样的路。”江云晚有所明悟,喃喃自语。
“可是,我原本的身躯‘陆府’已废,恐怕再难……”女子神色黯然。
女子若有所思。
“也罢,不求你立刻就能明白,来日方长。还在‘开窍’?”
女子点了点头。
“观你的精气神,距离‘开窍’完成,恐怕还需些时日……嗯,我正好履行下做师兄的义务。”
说着萧奉之对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子额头弹了一指。
一道虚幻的声响自女子体内传来。
“我帮你打开了体内几处关键窍穴,就这两日,‘开窍’便可完成了。”
“以真气辅助开窍,也需要用很大力气吗?”江云晚好奇问道。
“并不需要,只是看你现在的样子,我总想欺负下。”萧奉之笑意玩味。
江云晚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撇着嘴,气鼓鼓的。
……
春花江畔。
陈夫人今日心情大好,江云晚昨日去了吴王府,到现在还没回来,这说明什么?
忽然地动山摇。
陈夫人惊恐地站起身来,刚准备让所有人出楼避险,摇动却又停止了。
“真是奇怪……”
忽然敲门声响起,陈夫人起身打开门,却看到一名女子站在外面。
“陈夫人。”秦柳姿站在门外,恭敬行礼。
……
“三师兄,为何你之前一直认为我是黑锦妖蛇变的?”女子好奇道。
萧奉之叹了口气,道:“说来愧疚,没想到我也有估算错误的时候,害你吃了那么大苦头。”
男子略略说了,鱼龙卫在城东南一带发现黑锦妖蛇气息的事,“而让我将你和黑锦妖蛇联系在一起,就是那天早上,我在你房间醒来的时候。”
“为什么?”江云晚回忆着,觉得那晚自己掩饰地还不错。
“因为我在你房间的酒壶中,发现了一点‘特别’的东西。”萧奉之笑着,作了个举杯饮酒的动作。
是那壶酒中的迷药……女子想起来那是预备的防范手段。
“可是迷药这种东西十分寻常,也会引起怀疑?”
萧奉之看了眼女子,道:“那份迷药的方子是在擎天峰时二师姐给你的吧?你以为那只是份随处可见的迷药配方?你可知二师姐向来倔强,无论任何效果的药方丹料,都要自己弄出一份独一无二的。那份迷药名叫清梦散,看似普通,但我一闻就知道,是你二师姐的手笔。试问一个钱塘的青楼女子,如何晓得二师姐的药方?”
“仅凭这一点?”江云晚有些惊讶,三师兄在擎天峰弟子中最是心细,绝不会如此草率。
“当然不是,那日清晨离开前,我曾在房间内布下一种只有我能识别出的香料。之前你以原本的样貌出现时,我立刻就闻到了那种香味,心中便更确定了几分,是黑锦妖蛇变作了你的样貌。”
香味……可是自三师兄那日来后,自己一直以女身修行,从未换回男身,又怎会……
衣服!女子猛然想到,她换回男身来见师兄时,里面还穿着从别云居带来的衣服。
但她摇了摇头,道:“这依然不算充分,顶多只能证明,朝千阳与江云晚,两者之间存在着联系,可能是两人私下曾在别云居接触交流过。”
萧奉之点了点头,道:“没错,这些其实都是次要。真正使我相信你是蛇妖之身的,是那日清晨,我心中起疑,对你探查时,从你身上感觉到的一丝若有若无,极为淡然的妖气。”
“这不可能……”女子失声道。
萧奉之拿出一把折扇打开来,一面白色纸面空空如也,一面则写着四个正楷大字。
无所不辟。
“这是正歌山老天师送我的寻妖扇,再微弱的妖气都能捕捉到。”
说着萧奉之用纸扇敛了几分江云晚的气息,将纸面递到了江云晚眼前。
“怎么会……”女子惊愕无言,一阵凉气自心头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