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既是专程过来找我的,那么应该很了解,关于买鬼,我这里还有几个要求,还望诸君答应。”
顾否隔绝了几只小鬼的听力之后,与张齐等人说道。
众人一早就听说过,这子虚先生卖鬼的坊间传闻,方才还在奇怪着呢,怎么和传言不合,这会儿却是来了,自然没什么不依之处。
众人道:“先生请讲。”
“好。”顾否点头,伸出来三根手指,“我知晓各位买鬼,其中必有不是买给自家者。我呢,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有三点,要给诸位讲上一讲,如果几位没有记住我说的这些话,可能就会带来些许不必要的麻烦。”
“第一,永远别试着去相信一只鬼,因为它们说的都是鬼话。”
“切记,鬼和人是完完全全的两种生灵,切莫将其作为人来看待,哪怕他们表现出来的,和人没什么两样。”
“鬼是极其狡猾的生灵。每一只鬼都持有数千阴灵的记忆,虽然它们平时不会特意去回想,但若是因此而小瞧了他们的话,一定会吃大亏。”
“鬼的性格是多变的。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约束去禁锢它们,让他们对你唯命是从,那就别指望说你已经熟悉、了解了任何一只鬼。因为很可能今天你以为这一只鬼就是这个样子,到了明天,它的改变幅度之大,切换速度之迅疾,会让你觉得是自己的记忆产生了错误。”
“鬼的追求是十分奇葩的。因为每一只鬼都由数千的阴灵孕育而出,所以,它们对于那些正常的生活早便熟悉以至于觉得厌恶,它们每时每刻都在追求着新鲜感:孕育其的阴灵里多文的鬼,很可能会对军阵感兴趣,孕育其的阴灵里惯武的鬼,很可能就朝政感兴趣。另外,鬼也时常迫切地想要看到人类受惊被吓的样子,所以它们经常会变化出一些骇人的景象,来恐吓人类,它们能从人类惊恐的表情里,感受到源源不绝的乐趣。”
“第二,在和鬼沟通时,记得注意有限度的去满足鬼。”
“如果每一次鬼提出的需求,你都没能够满足它,那么它有可能很快就讨厌你了。先不说你到底会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至少你在我这里付出的买鬼之财,肯定是白花了——它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从你那里逃出去。”
“第三点,如果一旦发现你的鬼物出现了问题,失踪或是犯禁,记得及时去玄台报备。”
顾否洋洋洒洒说了一气,接着看见几人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吗?”
几人都点头,其中一人对鬼的特性似乎尤其感兴趣,又请顾否为他讲了几句,过了一会,见众人都没了问题以后,顾否又道:“我这里还有一套口诀,能够帮助你们更好的与鬼相处,请各位每日里赶早,带着小鬼找一处清净的屋子,陪着它一起念上十遍。如果知道有其他的鬼在附近的,也可以邀上一起,那样效果更好。”
片刻,顾否见每个人都念了一遍,却还是不放心,又让他们分开,各自念一遍给自己听罢,才点了点头。
“如此便可,诸君随我一道出去罢。”
话毕,顾否领他们出了镇子,从预先固定好的位置,带张齐等人从青田核里钻了出来。
一来二去,已是傍晚,夕阳散发出来的红光,在天际染出一片红霞。
崔秀因为耐不住困意,这时正迷迷糊糊歪倒在丰神楼边上的一颗树下打盹儿。
此时,崔秀听到众人的喧闹声后,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就盯着他们仔仔细细地看。崔秀此时十分好奇,虽说他是在玄台摸爬打滚长大的,其实同样也没见过鬼。
但是此时,张齐等人为了不引人注目,已经吩咐自己的小鬼化作随身物件,带在身上了,崔秀当然是什么都看不见。
诸属官并崔秀是为给张齐接风而来,这一接就从早上一直接到了现在,此时都觉得腹中饥饿,于是和顾否告饶一声就离去了。临了还问一句顾否,问要不要和他们同乘,说车架里犹有空位。
顾否摇头拉了崔秀立在一边,众人见顾否拒绝也不强求,就带着张齐往玄台去了,途中饥饿难耐半道吃了一遭自是不提。
顾否和崔秀背坐在青龟之上,一面赶路前往崔秀族中,一面说着话,好在崔家是个大族,人口众多,因而就靠居在吟城外围,不然这青龟就有够引人注目的了。
顾否偏了头问崔秀道:“阿秀,不知你爹近日可好?此时可在吟城?我见你有一封信里,说他升迁郡中主簿时遭人构陷,可是后续却一字未提,我想似崔兄那种直性人,遇事往往偏激,思来想去总有些担心呐。”
崔秀摇了摇头:“我阿爹如今很好,上回升任郡中主簿有惊而无险。此后官场得意,青云直上,不久就当了京官,又幸蒙今上赏识,如今已经在御史台,做到四品的御史中丞了,只是当下却是不能留在家中。”
顾否听了不免惊讶:“吓,四品御史中丞,这么高官,看来下回我见了崔兄,倒要称他一声长官了。”
说着,顾否又找出一只葫芦递给崔秀:“诺,接着吧,原想着亲自送到崔兄手上的,既然他不在,你就帮我转递给他。上好的猴儿酒!是我这回从龙舌郡来吟城,途遇的一群猴妖手里换来的。”
崔秀接过葫芦放在怀里,笑道:“干爹说笑了,我阿爹不是那样的人,倒是最近,听我大伯他们讲过,如今阿爹因为官职的原因应酬甚多,酒量见长,干爹下回碰到他找上门来约酒,总要当心一些才好。”
顾否一笑,不置可否。
“对了,干爹”崔秀适应了龟背的轻微颠簸之后,似乎尤为活跃起来,只听他问道:“您老先前说来吟城办事,到底是做什么呢,可还方便说上一说?”
顾否道:“这哪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正好,原也打算让你帮我打听些消息的,这就一并告诉你罢。”
“阿秀,十年前在此地逞凶的黑阎君和白阎君,你可听吟城的玄台前辈们说起过?”
崔秀道:“听说过。过去常来我家走动的方家,就是亡在这二位手里的。十年前吟城重建时候,我还亲历过,记得很清楚。只是听人说道,这二位自从上谷郡一役之后,就再没露过面了。干爹,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否笑道:“知道就好,我这次来吟城,就是因为那黑白两位阎君,现应当就在郡内。”
崔秀讶然:“......此话当真?!干爹,您老不是吓唬我顽吧?要知道,您写信的时候就经常上一封骗,下一封告知上一封骗的拿我开心。”
顾否没好气地点了点崔秀的脑门,“谁高兴骗你?”接着说道:“我身为玄台行走,消息总比你们灵通些。”
顾否见崔秀那惴惴不安的样子,笑嗔道:“多大胆子!”又安慰道:“放心吧!玄台那几个老家伙,可比你更加清楚那俩有多大能耐。”
“您老是说,玄台派人来了?”
顾否仰头,把着酒壶灌了一口,唱念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崔秀仔仔细细把顾否瞧上一瞧,仍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顾否见了崔秀的倒霉模样,气的哭笑不得,他在崔秀的脑门儿上来了一下,骂道:“你这小鬼!只管放心便是!玄台既然遣派我来,我自有对付他们的办法!”
顾否说着,两人侧旁,突然出现了一道虚影,渐渐凝实,冷笑出声。
“顾行走好大的威风呐!”
正是仓秋。
崔秀被顾否敲的脑壳疼,一见仓秋立刻兴奋地唤道:“龟姑姑!”
仓秋这才注意到顾否边上的崔秀,眉头一皱“这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否被仓秋呛了一句,刚刚灌进嘴里的酒水好悬没喷出来:“咳...咳咳...仓、仓秋,哈,你怎么醒了,这些天你醒的越来越早,不错,不错。”
“喏,这个是崔秀,你见过的。”顾否又指着崔秀道。
仓秋忙帮他拍了拍背,又一把夺过青田核栓在他腰上。
“崔秀?那是谁?不认得!”仓秋一边帮顾否拍着,一边毫不在意地说道,看到顾否呛红的脸,又忍不住喝道:“又喝酒!我这一天天的,不是见你在喝酒,就是在找酒的路上!也不知那曲洞轩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先打伤了你,又送你这酒水,哼,说是疗伤圣品,谁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
顾否摇头叹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毕竟是我们得罪在先......”
仓秋气冲冲地打断道:“什么得罪在先!分明就是他自己德行有亏,命里遭劫!别说只打杀了他一条癞皮狗,再来十条我也给他杀的干干净净!”
顾否摸了摸鼻子,缩缩头不再言语。
“——你看什么!”
仓秋正在气头上,一见崔秀那可怜巴巴的幽深目光,好一阵不自在,转过头厉色道。
“龟姑姑……您真不记得我了?”崔秀很伤心。
仓秋先前那声还没听到,此时听了崔秀的称呼,眉头顿时都拧了起来,“乱叫什么呀!谁是你龟姑姑,崔秀,哼,光看这油头粉面的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仓秋突然想起了什么。
“啊呀,是你!”仓秋的脑中闪过一个小屁孩的影子。
“您终于记起来了...”崔秀神色幽怨道。
一认出崔秀,仓秋的语气立即就软了下来,她捧住崔秀的脸,眼中满是笑意“让姑姑瞧瞧,这孩子,一晃有七八年了吧,看看这小模样长得,可真是俊俏......”
絮絮叨叨起来。
很难想象一个寡言之人,如今变作了这般模样。十年来,仓秋因为当年的一点小差错,倒有大半时间都被封锁在青龟里,能听能看却不能说,尤其是最初的几年,几乎天天没得口开,如果不是顾否得闲了对她自说自话......她简直不敢想。
倾诉欲真的可以使人变得健谈。
“你说你这孩子,看见你干爹喝酒也不拦着,他现在有病你知不知道......”
仓秋摸着崔秀的额头连绵不绝,崔秀也全身贯注地听她讲话,场面一时甚是和谐,顾否侧卧着见了,轻笑几声,解下酒壶长饮一气,美滋滋地看着夕阳,红彤彤地酒水顺着他的衣襟滴落。
八年前,顾否刚到吟城郡,醉中的崔笃便弃了剑,由着陈录事跑回家中,只因倾慕顾否丰姿,一口一个哥哥弟弟的乱叫着,直叫他家去做客,顾否见其人真诚有趣,就没拒绝。
一顿酒餐一直吃到夜阑,两人相见恨晚,餐间闲话越说越觉得志趣颇有类同之处,当是时正直兴头,别说一夜不睡,两夜三夜仍嫌不够用。而崔秀却熬不住,他吃饱之后不愿继续坐在席上,就跑到外头逗青龟。
恰那时候,仓秋刚刚好醒过来,小孩子天真,一声“龟姑姑”脱口而出。
仓秋听了,倒也不恼,一大一小就这么在龟背上聊了起来,甚想相协,尤其是对于酒水方面的厌恶简直堪称同道……
此时一行人乘龟在路上这么慢悠悠的晃着,顾否持着酒壶,突然感到一阵震动,他赶紧对着青田核拍了拍——
一个粉琢玉雕的女娃娃光着脚丫蹦了出来。
那女娃见了顾否,撇着嘴巴吸了吸鼻子就要哭出来,才要扑倒顾否怀中,可当她不经意间回头看到了仓秋时,小眼睛里,一抹窃喜一闪而过,她身子一扭,扑在仓秋怀里哭了起来。
“阿爹...阿姆……”
那仓秋还未及做出回应 却见仓秋身边的崔秀一听,愣愣地朝顾否看去,顾否顿时有些尴尬,对他悄声道:“领养、领养......”
原来是那小娃并非人属,而是一妖。
这些年顾否为消业力,追着黑白阎君屁股不放,时不时从他们身上刮下些边边角角。
黑阎君身上的,便成了乌有镇里有待兜售的小鬼。
而白阎君身上的,就成了镇子里的桃树。
古来桃木就有镇邪一说,盖因桃木阳属甚重的缘故。
而这唤做果果的小娃娃,就是当初化身出白阎君的那棵桃核。
当时这桃核被江城当做贮魂之器经历过阴阳化生,顾否仓秋因它的这种特性,也就凭它将乌有镇一干阴灵构造出如今模样。
如果此时去到那诞鬼台看一看,还可以看见这桃核生出的桃树模样。
这位果果小朋友,乃是有贮魂之能的桃树化形,天生就是一干阴鬼的祖宗,那些小鬼在阴气足备之后,凝聚鬼形之时无一不经其手,于是纷纷称之为“阿果老祖宗”。
又因其阳属之极,对阴鬼伤害颇深,各各对其犹鼠见猫。
话说那仓秋看见怀里的小娃娃哭的泪人一般,哪里受得住这个,于是手忙脚乱地在那里哄起来。
只听她不停地安慰道,“果果不哭...啊啊..不哭不哭...是谁惹我们家果果神气了,阿姆去帮你教训他...好了好了,不哭,啊......”
仓秋虽然素来和这娃娃亲厚,但是毕竟和她相处时日没有顾否来得多,这时候,顾否反倒是看出一点眉目来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