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那古怪的小道士,白岐回到夕水巷后,推开院子大门,一眼就看到白轲坐在檐下,正嚼着烟叶。
白轲与白岐是一对兄弟,母亲早年去世,白岐就由兄长父亲带大,父亲常年窝在医馆里,小的时候白岐自然与白轲亲密,总是屁颠屁颠跟在白轲屁股后面吃灰,如今年纪大了,白轲常留在医馆帮忙,白岐平日又去学堂读书,见面少了,关系也就没儿时那么亲密,但也不赖。
见白轲那顶万字巾还带在头顶,白岐便问道:“你这是才回来?父亲还在医馆替那人看病?”
白轲对他点点头,又收回视线,叼着烟叶,遥望天蒂,一副清淡高冷,不食人间烟火模样。对此白岐早已习惯,这位兄长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和白岐性格截然相反。
白岐走入中堂间,迎面就是两幅泼墨山水画,一副嘉陵江百里图,一副雪溪松石序,两幅画均出自当代画圣吴道子之手,其下还有小篆刻字评语,天付劲毫,幼抱神奥。都是当年张员外派人送来的,拜谢白父医治之恩,这两幅画深得白父喜爱,如今被拿来做门面。
两幅山水画之间就是一张八仙桌,桌上留着饭菜,热气腾腾。白父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不知那人患得是什么病,竟要时刻照料。白岐唤来白轲,二人饭饱后,白岐穿过抄手游廊,撑开垂花门,进了西厢房。
一进屋子白岐立马拉下门栓,从床底摸出两本怪志,又从桌子上提来一盏烛台,点燃烛台,摊开怪志,青灯黄卷,别有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愈发暗沉,门前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吓得白岐从床上跳起,心念这时候父亲也该回来了,连忙将两本书收在床底,小跑着开了门。令白岐意外的是,来者不是父亲而是白轲。
白轲提着一盏行灯,身后月明星稀,银辉悠然似溪水流淌,已是二更天。
白轲淡然道:“父亲让你明日去连云观烧三柱香,起早点,拿到头香自然最好。”
白岐神色诧异,在心中默默算了算,问道:“明日是什么日子?”
白轲道:“明日十月十五,月盈。”
白岐抬头望向天幕,果然一轮明月如同白玉盘倒悬。白岐目光迟疑,“至于书院那边…”
“书院那边我会替你解释。”
白岐微微颔首,白轲不再多言,提着行灯便离去了。想来明日要上山去连云观,今夜也不适宜继续挑灯夜读,思来想去,白岐钻进被褥,伴着从窗纸透过的月光,渐渐睡熟。
第二日,天微微亮,尚未鸡鸣,白岐就从被窝里出来了,能起如此早并非他自愿,而是被白轲扯着耳朵叫醒。
凛冬早晨格外寒冷,推开房门,雾气升腾,一缕阳光如同幕布徐徐拉开。白岐站在院子里呼出一口热气,端着瓷盆,跑到水缸旁舀水洗漱。而后接过白轲递来的钱袋,便准备出门了,离去前瞄了一眼正房,大门依旧紧闭。
此时夕水巷各家各户都敞开大门,不少妇孺提着水桶,挣着抢着前往巷子中间那口水井打水。白岐瞧见隔壁院子走出一个汉子,正是昨日的王太原,便亲切的叫了一声王叔。
王太原见着白岐也是十分诧异,“小白,起这么早做什么啊?”
白岐道:“这不是父亲让我去连云观烧香嘛,怕起晚了头香就没了。”
王太原哈哈大笑,“都这么晚了,哪里还有什么头香啊。”
白岐摸摸后脑勺,有些汗颜,是昨夜那两本怪志中鬼怪太恐怖了,尤其是那画皮实在可怕,剥人面皮,想想就毛骨悚然,昨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然今个早上也不会被白仲明拎着耳朵才叫醒。
白岐打量王太原,一身正装,便问道:“王叔,你起这么早是要出城吗?”
王太原唉声叹气道:“城外今日要进几批木料,别人要拉我一起去提货。”
想到昨日路过那间高悬“金玉家声”牌匾的府邸,就已见到小山高的木材了,如今还要去提货,白岐忍不住问道:“王叔,都有那么多木材了,还要啊?”
看见王叔诧异的目光,白岐幡然醒悟,心中后悔。
王太原摆摆手,释然道:“没事,城北那块姓傅的士绅过几日要摆宴,需木桌木椅,还需搭戏台,人家嫌弃城里的木料,那就只能从城外进上好的檀木。”
白岐心思急转,原来那户人家姓傅,那个扎羊角的小姑娘应该就是傅家子弟。白岐心中窃喜,只为知晓那小姑娘的姓氏。
王太原四处打量,见周边无人,伏在白岐耳边,悄声道:“听说傅家宴请的是岭南节度使。”
白岐惊呼:“节度使!”
王太原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传言岭南节度使此次北上浮梁城是为了见一位大人物,参傅家宴,不过是顺水推舟,卖个面子罢了。”
白岐释然,这才说得过去,不过究竟是怎样的大人物要一州节度使亲自北上,白岐无法想象。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白马道,交道口处立着一座牌楼,牌楼两旁茶楼酒坊,小吃铺子早早就开始摆摊了。
白岐与王叔挑了家烙饼铺子,反正已经赶不上头香了,不如慢慢悠悠先吃饱饭再说,接着又去别家摊子抄了一份白果。店小二拿上两对红漆筷子,端上两份白瓷莲花小碗,盛满汤汁。
王太原夹了块烙饼,蘸上汁水,咬了一口后,问道:“小白你父亲这几日都在干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白岐端起瓷碗,一饮而尽,愤然道:“别提了,连我都见不着他人影。自从来了位病人后,就整日呆在医馆里,也不知那人得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王太原若有所思,“来了个病人?”
白岐夹起一颗白果,想都没想答道:“对啊,听说姓墨还是什么的,从西边来的,我就见过一面,整个人都罩在黑袍子里,说不定是个丑八怪…”
白岐话音未落,啪的一声,是瓷碗摔碎的声音。只见邻桌二人,一位麻子脸汉子,一位紫面长髯老者,正死死盯着这边。二人脚下一盏白瓷莲花碗碎成两半。
白岐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一时间舌桥不下,所幸那二人很快收回目光,店小二连忙跑到台前,捡起碎瓷碗,面色愁苦道:“客官,这瓷碗…”
麻子脸汉子未答话,那紫面长髯老者冷哼一声,从袖口中甩出一两银子,干脆利落。店小二忙着捡起银子,定睛一看,哎呦不得了,还是色泽极为纯正的官银,顿时欣喜若狂,道了一声客官大气,又跑去给二人递了一壶茶,沏满两盏,这才躬身拜退。
白岐虽然心中困惑,见那二人窃窃私语,也不再注意那二人,就当是遇上两个怪人了,毕竟天南地北的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人事一点不少。
白岐也没继续聊那位医馆里的病人,跟着王叔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家常后,离开铺子,准备出城。没注意到烙饼铺子那二人也悄悄跟了上来,隔着二十余步,且步伐平稳,一路跟到城外白岐都没有察觉。
连云观坐落于牛头山,王太原要去小石村取木料,与白岐暂且顺路。一路上身后那二人都按兵不动,极为耐心,一来担心城内那些大人物视线交错,事情败露,二来荒郊野岭方便下手。于是等到白岐与王太原走到人烟稀少的地界,那二人终于按耐不住动手了。
紫面长髯老者脚尖垫地,纵身一跃,腾空而起,飘然落在白岐身前,而那麻子脸汉子慢慢悠悠从身后走来,呈前后包夹之势。
白岐左右四顾,面色极为难看,头一次出城被人截了,更是没想到这二人居然一直都跟在屁股后面。
王太原毕竟久经世道,见那紫面长髯老者一身绸缎华服,足上蹬的是金丝双粱靴,气度不凡,必然不会是打劫的匪盗,要打劫也不会劫他们,而这二人身负武功,应当是江湖人士,再联想到烙饼铺子这二人的失态。王太原瞄了一眼白岐,恐怕是说错话了。
王太原学着江湖人士抱拳,问道:“不知二位大侠拦下我们,所为何事?”
那紫面长髯老者目光凶恶,“你们可知那墨濯莲在何处?!”
王太原心道果然,又暼了一眼白岐,少年稚气未脱的脸蛋此刻惨白如纸。
白岐心思急转直下,这二人来者不善,看上去也不像浮梁人士,父亲究竟摊上了什么麻烦事?
羊肠小道,两方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