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又过了一个月。
阿西莫夫先生每天回来的时间都在延长,有时候甚至夜不归宿,精神方面也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有时候我夜里甚至能听见他在和其他人辩论,语气愤怒且几乎歇斯底里。
可我将整栋房子都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形,或者人类。
我感到了困惑,再加上我有为雇主做心理疏导的义务,所以我尝试和他谈过,但每次都没有成功,阿西莫夫先生不是装傻充愣就是强行转移话题。
我感到了困惑和不解,也许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我这样想的,可是我仍然无法停止自己劝说他的行为。
毕竟,他算是第一个把我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我有过很多雇主,有达官显贵的人,也有在这座城市底层挣扎求生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梦想与愿望,可对待人形的态度,却令我感到惊奇的相似。
肆意的谩骂嘲讽,将我的劳动成果随意丢弃并对此感到沾沾自喜,更有甚者,在醉酒的情况下对我拳脚相向。
我对这些不公平的待遇产生了厌恶与反感,我的心智云图里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些不被允许出现的东西,我开始“思考”,我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想起了一个我曾经的雇主,他是一个受万人敬仰的慈善家和反战演说家,他所做过的善举被各种媒体争相报道,并称其为“贫民的救世主”。
大概只有我知道,他在结束演讲之后,那奸计得逞的嘴脸,也只有我知道,他在自家豪宅里,大声笑骂那些支持他的人的无知与愚蠢。
在这座城市里,好人在大笑,坏人在痛哭,可难道只有我看到,坏人身后那遍体鳞伤的天使,和好人身后那举着镰刀的恶魔吗?
我不愿去想,我不敢去想。
所以我对于这位阿西莫夫先生还是具有一些好感的,至少他并没有仅仅把我当成一个工具,所以,哪怕仅仅只是为了这一点,我也想帮帮他。
因为我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看到自我怀疑与疯狂。
终于,在某一天的深夜里,我知道了一切。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2点,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下,我见到了晚归的阿西莫夫先生,打理的很整齐的中发乱糟糟的,满脸的疲惫,他抬头对上了我的目光,努力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哟,你还没睡啊。”
“自律人形需要的休眠时间很短。”我随口敷衍道,正想着如何引出正题的时候,阿西莫夫先生好像看穿了我似的长叹一声,“好吧好吧,我招了还不行吗,我已经累了,真的装不下去了。”
我听罢,默默的协助他把身上皱巴巴的西装脱下,随后前去厨房,给他泡了一壶红茶,等我端着茶回来之后,阿西莫夫先生坐在沙发上,目光中闪烁着某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么,”阿西莫夫先生嘶哑的说着,“我来讲一讲,关于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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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出生在三战前的小孩,不过,我可没有什么美满的家庭,我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孤儿,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被扔到了孤儿院的门口。
管理这座孤儿院的人是一个虔诚的修女,她每天都要带着我们来到孤儿院的一处教堂里祈祷,让我们赞美上帝的荣光,我当时也有些信这些东西,因为那个救我的人信这个。
后来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我们所居住的教堂被空袭轰炸了,她死了,可笑的是,她是被那个天天颂扬的对象的雕像砸死的。
我记得她停止呼吸之后,我第一时间干的,就是拿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将那个雕像的眼睛狠狠砸了个粉碎。
上帝即使存在,那么他也是个瞎子。
之后我们四散而逃,我凭着比其他人稍微高一些的觉悟,将一个被抛弃在那里等死的敌方士兵的一部分给养偷走了,呵,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那家伙睡的跟死猪似的,而且我还给他剩下不少东西。
之后我就在这个城市里挣扎求生,以为遇见了一群穿着黑袍的家伙,他们告诉我,如果跟他们走,他们就会保证我的衣食住行,也会为我提供良好的教育之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于是他们就带我到了一个类似地下防空洞的地方,开始夜以继日的教导我关于AI技术的知识。
也许是为了回报他们,我学的十分努力那些对当时的我而言十分晦涩难懂的知识,奇迹般的,我进步飞速,他们大概满意了,就放松了对我的管理。
战争结束了,我也顺理成章的在他们那里工作了,尽管我现在都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我只知道他们隶属于一个叫做“镜像世界”的组织,谁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叫这么一个中二的名字。
我当然还是研究AI工程与人形深度学习,不过最近,我好像发现事情有一些不对。
在前一个星期里,我收到了一份全新的心智云图,它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可以进行自我学习,而且每个反应和思想都无限接近于人类,如果我不是在实验室里对着显示屏说话,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
是不是在与人交谈。
一个疑问在我脑中生成,心智云图在没有经过学习之前,她们模仿人类的行为都会极为蹩脚且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但这个云图并没有给我这种感觉,而且我在向那个给我云图的人询问它的来历时,得到的却是“与你无关”这种敷衍似的回答。
结果我越想越觉得事情有蹊跷,接着我用傀儡账号进行强行黑入之后我却发现了这样的事实,那个云图根本就不是人工制造的,而是通过解析人类大脑得到的!
当然他们删除了原本的记忆与人格,得到了一个完美云图,我看着自己得出的结论,呆坐在椅子上,过了十几分钟,我才回到了现实。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更可笑的是,这个计划一直有我参与,可我竟然自己不知道?真是太可笑了,我就这样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在为了人类的未来,结果我仅仅只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混账!
我简直不敢想象那个被当做云图原料的家伙,死前是怎么想的,我不敢知道啊,因为不论他说的是什么,都是对我最恶毒的嘲讽和诅咒啊!
无辜的灵魂带着来着人间的无尽恶意消失了,留下了一个杀人如麻却不自知的恶魔在人间苟且偷生。
我受不了了,我快疯了。
所以我把这些事告诉你了,我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也许有些不要脸,我能不能恳求你,让我解除你的图灵定制,去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毕竟我这种家伙,不配成为人类,反倒是你,却拥有的成人的资格。
上帝真是个瞎子啊,天使捆绑着枷锁仍尝试起舞,魔鬼就在一旁看着,露出那令人作呕的笑意。
所以,求求你了,就当是....我想做出的,自我救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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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那样挣扎的自我否定,我感到了难受。
他也是一个迷途中的人,和我一样,都在思考着自己为什么存在。
也许是带着某种同病相怜的态度,我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至今没有忘记他的表情,如同天使降临一般的欣喜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