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叔,珍姐,我回来啦!”推开大门走进家里的同一时刻,芙兰以简直像是小学生放学回家的语气,对着玄关喊了这么一句话。随后,大家跟着她鱼贯而入。小小的衣帽间顿时变得相当拥挤起来。
“哎?芙兰,你家原来有住户的吗?”科莫看上去有点吃惊。
“你说什么呐。”芙兰像脱羊毛衫一样脱下身上的钻石甲,将它挂在大门后面的盔甲架上。随后用有些责怪的眼神看向科莫:“他们两口子在我家住了挺久了,都是很好的人哦?一会我要把大家轮流介绍给他们认识。”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房子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芙兰,我们可以直接进吗?”真白注视着衣帽间里仅有的三副盔甲架。这可不够他们所有人都在这里换好衣服啊。
“没事啦,直接进吧,别在这里挤着了。”说完这句话后,她一马当先地消失在了大家面前。
查理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中年人。两鬓还完全没有白发,背有些驼,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叫作珍的女子倒是没有芙兰叫的那样年轻,怎么看岁数都应该和她丈夫差不了多少。
但我被介绍的时候,还是把她叫珍姐了……
他们两都是附近的种植工人,最普通的那种。在机器用水流收走成熟的庄稼后,带着种子从农田一侧的小门里跑出来补种作物,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去。
连两个租客在内,一共十二个老老小小的人在客厅里坐好,然后都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薪水很不错,安排也都挺好……话说你个年轻探险家打听这个干嘛?”珍姨眯眼笑着望向刚刚提问了她的真白。
“你们打算在这住多久啊?”查理叔问芙兰。
“不清楚啊,大概要一个月吧?”
“哈哈哈!看来要过好一阵热闹日子了。”
“话说,查理叔,镇子北郊的那个怪物塔怎么样了?最近有动静吗?开始招工的广告之类的?”随后,芙兰问话里的一个词,突然间引起了我的兴趣。
“怪物塔?是哪个……”
“就是去年年末开始建的,占了原先旧蛋糕厂地方的那个。”
“哦!那个石头垒的大蘑菇吗?”
“对。”
大蘑菇?还真是刷怪塔啊?
“一直都没动静啊。”
“啊,还是不行嘛……”芙兰看上去有点丧气。
“芙兰,你们在聊什么啊?怪物塔?”我站起身子走到芙兰背后旁边,随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对啊。”随后,她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似地立刻向我回过头,随后摆出了一个一本正经的表情。“你想了解吗?他们弄的这个很有意思的哦?就是好像不太成功……”
“我想听一下。”
看到我来找芙兰搭话以后,坐在一旁的查理叔马上轻轻闭上了嘴巴。随后带着一脸的微笑看着我们两个开始聊天。
“那是一个很有名的红石工程团队。去年年中在论坛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里面提到了一个利用带陷阱的暗室来人工刷怪,然后再去集中处理怪物来获得资源的系统。刚发布的时候在圈子里引起了好一阵波澜。”
“是嘛……”看着芙兰脸颊红红的激动样子,我却实在是有点难以想象土著的工程师们此时会有的心情。刷怪塔这东西对我来说,实在是有点老皇历了啊。
“后来他们从协会那里弄到了赞助,直接在离丰收塔不远的地方开始试验了。建出来的东西就是刚刚查理叔说的那个……”
“‘大蘑菇’。”
“嗯。”说到这里,芙兰脸颊上的那抹红色很快又褪了下去。她看起来像是在忧虑什么东西。
“但是很快就碰上了问题……”
“效率?技术?”
“效率。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效率问题就是技术问题。”这种发言配上芙兰此刻的神采,一瞬间她简直就像是某个国企的首席研究员。
“抱歉。”
“没关系啦。”她轻轻摆了摆手。
“法斯,你要小心哦,芙兰可是那群人的忠实小迷妹,说错话要被她翻脸的。”似乎一直在一旁观察我们的科莫,此时挤眉弄眼地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叫小迷妹啊!你到一边去!”芙兰的情绪立刻又重新高涨起来。她毫不忌讳地指着科莫大喊起来。
“你看,翻脸了吧。”科莫倒是一副完全没所谓的样子。
“科莫!”
“好啦,到底是什么问题啊?”加入这个队伍这么久了,我也早已经对科莫捉弄芙兰的事见怪不怪了。只是自己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哎……”芙兰好像也早就没有生气的劲头了。
“就是我刚刚说的,效率不行啊。当然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毕竟外人想得知那里状况的话,也就只能等那些人发的新文章了。但到现在不管是谁都能看出来,那里进行的绝对没多顺利。”
“是嘛……”
当时听到这句话以后,我想过可不可以就关于刷怪塔的事向芙兰毛遂自荐一下。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
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大概是觉得我们那边的知识未必适用?这一次我罕见地没有对自己坦诚呢。
直到睡觉前,莫莫都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最角落处,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第二天大清早的时候,多戈叔就把我们四个外来的人叫了起来,准备去协会总部。往门口走的时候吵醒了还在睡觉的芙兰和科莫,结果随后,他们两个都开始缠着多戈叔说也想去……
“你们去干嘛呀,趁最近没事还不赶紧多睡一会?”
“当然是去看法斯他们啦。”
芙兰离开的时候,对着和她睡在一个房间的,似乎整夜都没有合眼的莫莫轻轻道了声别。有些出乎我意料的,这个从见面以来就一直在刷新我对于人类无口上限认知的妹子,居然眯缝着她那对已经有了淡淡黑眼圈的眸子,也对芙兰道了声别。虽然她的声音依然很小,小到简直像是花朵开放时弄出的动静;但好歹,已经开始说话了。
嘛,慢慢来吧。和这些人在一起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好起来的吧。
和现实世界里那些雄伟壮观的政府大楼区别很大,探险者协会的总部,其实更像是一座大学。
总的占地面积很广,我估计快要有橡木镇的四分之一大了。里面散布着各种大小和用途的小楼,平均高度不超过五层;以及——整片园地所有的路面,都是清一色的红砖铺就。单就这个工程需要的黏土量……该说不愧是探险家们的大总部嘛。
按照mc里的不同地形,整个园地大致被分为森林、冰原、沙漠、平原、山脉几个区,每个区都有各自的独特外景和办事范围。
走进大门以后,多戈叔带着我们径直走进了,平原区刚进大门不久就能看到的一栋楼里。那是一栋橡木和白桦木混搭的平顶房子,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是那种极其干练的外墙布置,用另一种目光看去,其实还是挺养眼的。
当时逛到这里的时候,我甚至都开始有点怀疑多戈叔他们口中那个暗流涌动的强大组织,到底是不是这个地方了。
园区里的人并不是很多。从门口走到楼里为止,我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走进这栋建筑后碰到的寥寥几个人,也都没有和我们打招呼的倾向。大楼里的环境,也基本和门外面的园区一样寂静。这也就让我们几个人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变得像自己的心跳声一样难以忽略。我们四个人也都没敢开口问,这次目的地到底在哪里。
顺便,这栋大楼的内部设置,还真是有管理部门的那种味道了。都是一层楼一条走廊,然后走廊两边分布着挂了牌子的木门。这种安静的空气也令我觉得异常熟悉。
看样子,科莫口中那个“仪式”一般的探险家身份注册,并不是在这个楼里完成的。走到三楼以后,多戈叔叩开了走廊上一扇标着“成员管理二部”的木门,略作商谈以后,和一个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人一起走了出来。那个人身上没有盔甲,戴着一顶染成蓝色的皮帽,那个体型不像是会经常运动的样子。
“走吧,我们去洗礼坡。”出门以后,那个人先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我们六个在门口等待的人,随后轻轻笑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的腋下夹着一本看上去相当厚重的书。
就这样?……
这一套流程在我看来,根本丝毫没有公事公办的意思嘛?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走后门弄什么难弄的资格。
看了一下另外三个人的表情,真白他们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很惊讶吗?”芙兰大概注意到了我们四个人的疑惑。“就是这样的哟。毕竟协会一年到头能接收的新探险家可能都没有几个,连续两天以上收到申请的情况,多数时候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了。”
“你们四个是已经正式加入探险队,只是还一直没有注册对吧?需要我说明一下过程吗?”走出大楼以后,那个之前一直在前面领路的人扭头问我们。
“不用了,我来给他们说吧。”芙兰开始自告奋勇。科莫只是一直在一边看着。
“法斯,你知不知道,我们探险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
我向芙兰投去了一个惊讶的目光。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些突兀。探险的目的?怎么感觉像是个“你是谁从哪来到哪去”这类的……
“答案具体是哪个方面啊?能不能再说明一下……”真白似乎还在试图把问题搞清楚。
“不知道吧。”无视掉真白的请求,她微微咧开嘴,很是得意地笑了起来。
“……别在法斯他们那用这种问题找自豪感啊,你为什么不来问我。”科莫突然懒洋洋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芙兰暗暗地向他比了比拳头。与此同时,那个三十岁干部向我们四个投来了有些异样的目光。好在,看上去他只是单纯在好奇而已。多戈叔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我们当着生人的面讨论这个。
“是为了这个世界本身,还有我们自己。”科莫闭嘴以后,她接着向我们说道。
“芙兰老师,我有问题。”随后,真白带着很认真的神情举起了一只手。
“你说。”
“你说的‘世界本身’和‘我们自己’,组合起来不就是可以被我们赋予意义的所有东西了么?还有其它可以说的吗?”
……
看上去,芙兰花了很久才搞明白真白想说什么。
“‘自己’指的并不是‘人类自己’,就是……嗯,‘自己’而已。比如说……就是真白你啊!”随后,她开始很是笨拙地一边不停打着无意义的手势,一边晃着脑袋向真白解释。
“在探险家学堂里,每个新生在上课第一天首先要学的东西就是这个,我给你们背一遍哦……嗯,‘我们之所以探险,首先不是为了将世界的财宝带回家,甚至也不是为了知识,勇气或者挚友。在讨论那些事情之前,我们一定要清楚:我们之所以探险,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探险。这个世界需要,更希望有人能不断揭开它身上未知的部分,带走能被称之为宝物和学识的东西,这是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然后……嗯……”
“……‘而每位探险家自己,切切谨记,不论你们在展开旅途时怀抱着造福于谁的目的,只有真正为了你们自己而展开的远行,才能被叫做探险。为了财宝也好,为了学识也好,为了快乐也好,在打开被这个世界深深藏匿的那些宝藏的时候,如果你不能品尝到由心而发的,只为自己而起的喜悦心情,那么探险路上一切的艰难险阻,包括你得到的宝藏本身,无论其价值高低,都会立刻就失色为一堆,只可用货币来衡量的平俗物品。’”随后,科莫面不改色地接着她断掉的位置往下背。
“对!没错!就是这样!”一边笑一边向科莫比出大拇指,芙兰似乎在想尽办法掩饰尴尬。
“哇……感觉像背课文一样。”白妹感叹道。
“就是课文啊。我们的启蒙课。”科莫摊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