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崎沉默地看着哭泣的女孩。
他走上前,拿回自己的笔记本,低声道:“看见了吗?我不是你期待的林海崎,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你最喜欢的作家是一个坚持自己的有趣的人不是吗,我只是一个庸俗世故,毫无品味的家伙罢了。”
林海崎转身离去,影子从拐角消失,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半站在从门口投进的长方形光斑里,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抽噎的声音在空荡昏暗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门外,蝉声不知疲倦,阳光明亮到刺眼。
——
林海崎背着书包推开家门。
弟弟还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拿着一张大大的白纸画画,妹妹第一时间喊着哥哥扑上来,拽着他的裤腿左右摇晃,仰着一张可爱的笑脸,伸手递上来一颗因为在手里攥久了已经有些发黑的水果硬糖。
林海崎弯下腰,摸摸妹妹的头,微笑着接过半透明的水晶糖:“佳佳真乖。”
“七……哥哥七……”妹妹口齿不清地说着话。
“好,哥哥吃。”林海崎把硬糖放进嘴里,劣质的强烈甜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让他的上颚有点隐隐作痛,他对这种强烈的味道刺激很抵触,无论是酸或者甜都会有点不适应。
舌头翻搅糖果的时候,碰到上颚的部分,触感诡异,就像是几根血管忽然膨胀,扭曲蜿蜒在硬腭上。
秦淑香从厨房里出来,把桌子上的饭罩打开,饭菜早就凉了,只有一丝微弱的热意,她摆好碗筷,道:“海崎,来,吃饭吧,我们都吃过了——晚上想吃什么,跟妈妈说,等下去买菜。”
“都行。”林海崎随口说道,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拿起碗筷,碗里的饭倒是还热乎着,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这世界上可没有一种菜叫‘都行’,唉,算了,每次问都是一个回答,你老妈我也习惯了。”秦淑香笑道。
“我又不挑食。”林海崎抬眼道,然后继续夹菜吃饭。
林建华从楼上慢慢走下来,看见林海崎的时候愣了愣,推了推眼镜道:“海崎,回来了啊,过几天我们补办一下你弟弟妹妹的周岁,到时候懂事一点,给客人倒热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记得喊叔叔阿姨伯伯,不能再那么没礼貌了。”
林海崎哦了一声:“可我都不记得怎么办。”
林建华走过来道:“不记得就都背住,瞧瞧隔壁的孩子,每次回来都会帮忙干家务。”
“我有补习和做作业。”
林建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抱怨道:“可他这个样子别的什么也不做,人迟早要废掉啊,在这个社会,不会社交技能的话可是很困难的,那么多高分低能的大学生你还听得少吗?”
秦淑香撇撇嘴道:“你以为是谁当初一直在抓成绩?”
林建华一噎,涨红了脸:“现在难道不是我们一起的吗?你不想让海崎的成绩好一点吗?”
“好好好,都听你的。”秦淑香不和他吵,一副不和你一般见识的表情。
她看向林海崎,少年正把背包卸下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这么多书啊?”秦淑香担忧道,“海崎的背有点驼,听说有很多人做脊椎矫正,要不要我们也去试试?”
“中医那都是迷信!二十一世纪了,你还信这个,真是无药可救。”
“谁说的,我看那个老中医很准的。”
“你这就是被骗了,被骗很深。”
“不和你说了,林建华,你这是数典忘祖。”
两个大活宝又吵起来了,林海崎乐得没人说教,自顾自吃完了饭,小声说了一句“我吃完了”,就悄悄走上了楼。
妹妹本来要黏着,屁颠屁颠地拉着他的衣角要一起上来,但是被林海崎阻止了。
他蹲下来,微笑道:“乖,去和海逸玩,哥哥这边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是空的。”
“哥哥,好,哥哥好……”妹妹还在重复。
林佳从出生以来,说得最高频率的词语,就是哥哥。
林海崎很喜欢这个妹妹,但他的阁楼已经不再是放满了书籍的杂乱空间,是那样有趣而充满了可能性的一个地方,如今那里,什么都不剩下了,他只好把妹妹推开一些,认真道:“晚上再和佳佳玩,哥哥现在要去学习了,好吗?”
妹妹并不懂什么是学习,但知道晚上可以和哥哥玩这件事情,于是露出了天真又灿烂的微笑,点点头:“嗯,哥哥,玩……拉钩钩。”
林海崎微笑,伸出小拇指:“嗯,拉钩。”
林佳开心地跑到一边去自顾自找乐趣去了。
林海崎缓慢地收敛起笑容,沿着楼梯上去,来到属于自己的阁楼上。
他在床上翻了一会儿,翻到了耳机。
林海崎戴上耳机,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干干净净的阁楼地板,这里忽然之间变得宽敞了,他的床和桌子就好像放错了地方一样,放在了没有什么依靠的阁楼中央,四周一片寂静。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MP3,调整了歌曲的顺序,按下播放键。
咔哒,音乐声响起,小提琴、钢琴、口琴,组合成空旷悠远又悲伤的音乐,在耳边慢慢播放。
阁楼上空的天窗投射下暖橘色的霞光,林海崎抬起头,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在一天的忙碌之后,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空上如丝如缕舒卷的云朵,降落的晚霞,腾飞的鸟类,那是世间最美的景色。
也是只有他能够看见的景色,他享受了这些景色接近十年,从懵懂无知到牙牙学语,从蹒跚学步到伏案书写。
或许有一天,他会想起来,年少的他总爱在阁楼上一个人仰躺着,看着天窗中框起来的天空,一边听着这首歌,和他相伴的,有时候是明净的宝石蓝,有时候是燃烧的绛紫,有时候是绵软的橘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