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花魁,但江云晚并不是像只笼中雀一样,只待在缺月楼。她也常常乘车出楼,进入钱塘内城,或是与才子们对茶论诗,或是与公子们结伴出游,是钱塘一等一的风流女子。
每次当她经过缺月楼门关时,都要感叹其雄伟和壮观。
缺月楼说是楼,其实是由许多的亭台楼阁组成,这些楼台依山而建,依次向上,占据了整整一座山。其他的青楼与缺月楼相比,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白天冷清的春花江畔,到了夜晚就灯火辉煌,尤其是缺月楼所在的那座山。山脚下行人马车络绎不绝,山上亭台楼阁依次亮起,如同繁星坠落。
作为花魁,江云晚可不敢从正门,堂而皇之归楼。她带着啾啾从小路绕过正门,入了缺月楼的主楼中,江回到自己的闺房。
缺月楼的主人是个叫做陈雅的女人,又被称作陈夫人,虽然韶华不再,但仍能看出她年轻时的姿色。
陈夫人作为缺月楼的主人,平时对内极严,唯独对江云晚十分娇惯。她听了江云晚的说辞,毫不怀疑,说出门散散心也好,但要好好休息,为三日后的大事做准备。
她倚在窗前,能看到楼下的客人们进进出出,客人们却因为高度问题看不到楼上他们心心念念的妖女花魁。
为了三日后接待大人物,陈夫人特例允许江云晚这几日都不用接客,也可以推掉往来应酬,安心做准备。
其实直到今日前,江云晚从未想过死,她在缺月楼向来都过着很优渥的日子。
这就要说到缺月楼的来历了。
缺月楼作为钱塘青楼之首,除了楼中的女子佳人们艳绝江南,更是因为与众不同的背景。
谁知道千年时光沧海桑田,春花江水依旧东流去,缺月阁却是多遭变故,江河日下。
一百五十年前,缺月阁已经惨淡到了极点,虽然没被修行界除名,但也没谁觉得缺月楼还算个宗门,也没有世家大族愿意供奉,宗门山穷水尽,难以维持。
谁也不知道当时掌门怎么想的,竟将宗门一分为二,内门弟子仍旧在山中清修,而将山外大片的楼台整理出来,交由俗世的长老,招揽世俗女子,开始经营。
就此缺月楼成了春花江畔最大的销金窟,宗门也得以艰难保留。
到了今日,普通百姓已经没人记得作为宗门的缺月阁,一听到这个名字,想到的便是那处江畔的极乐之地缺月楼。
据说当年那位宗主曾说过的一句话:“即便是外门,也是我缺月阁的弟子,怎可轻贱?”
因此平日里若是有客人胆敢用强,或是以权势相逼,缺月楼都会顶回去,摆不平就直接请宗门出手。
缺月楼的女子除了被百姓们背地里议论名声不佳外,相比春花江畔其他的青楼来说来,算是过得不错。
但也只能说是不错而已。
照理说江云晚衣食无忧,受无数男子追捧,不该无故寻死。
她也没想到会遇到此等怪事,饮完酒醒来,却到了山中的破庙。
这些衣物总是让她觉得很熟悉,却又感觉不出哪里熟悉。
……
等到啾啾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忽然像变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敲了敲桌面。不一会儿缺月楼的主人陈夫人走了进来,却直接跪倒在啾啾的身前,面色恭敬。而啾啾面无异色,一股上位者的威严不由自主发出。
“江云晚最近遇到什么事情没有?”少女的口气平静。
“最近,没什么事啊。”
“那就好,你作为管理外门的长老,要多注意些。”
陈夫人听了不由自主松了口气,问道:“那您今晚问江云晚的事是为了?”
“嗯?!!”啾啾忽然重重一声。
陈夫人知道自己的心声不知怎么被听到了,连忙恭谨道歉,道:“我只是开个玩笑,您别往心里去。”
只是看陈夫人的神情并不畏惧,应该是知道少女的性情,自己不会受到什么处罚。
啾啾看了她一眼,道:“明天傍晚开门前,你亲自把缺月楼正门门口的地给扫了。”
陈夫人听了苦着脸,正要说话,却见少女又要“嗯”一声,于是连忙应下。
她忽然想到,傍晚在山脚下见到江云晚的时候,对方手中提着一包来历不明的衣物。
……
除了衣服便是配饰,比如钱袋、玉饰之类。
江云晚又翻出来一枚玉佩,那玉佩不大,她的手也可以一手握住。这玉质地温润,握在手中竟不冰凉,反而有种淡淡的暖意,一看便不是凡品。
妩媚女子在手中把玩着玉佩,看到玉佩的背面刻有八个小字。
“无愧后土,不问苍天。”
那是一个男子的记忆,一个名叫朝千阳的男子自小到大的记忆。
数不尽的记忆碎片闪烁,描绘出一个又一个场景。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童,从大陆的南方向北流浪,在一个大雪天,见到了一个立在梅花树下的中年儒士。
那是男童长大变为英姿勃发的少年时,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师傅罕见地露出笑意,将一块玉佩送给了少年,作为及冠礼,玉佩上刻有八个小字:“无愧后土,不问苍天”。
那是少年在天下声名渐起时,被看作有望成为新一代剑道魁首,少年回山门时忘记买礼物,便摘了山下的一枝梅花,送给在山中等他的女子,于是女子柳眉轻弯,笑容美过梅花三分。
那些记忆不停地涌现,一幕幕掠过,直到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
少年躺在小巷中,已无气息,天空中一名狐妖化形的女子向他飞来。
“姐姐。”江云晚呢喃出声,一道泪水无声地顺着她白瓷般的脸颊滑落。
在破庙中那狐妖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中。
“……移花接木是逆天行事,从此以后你必定命途坎坷,福缘难留,若还要修道,也是苦难作伴。但若要救你性命,只能如此……”
“……今后你的生命里注定不会平静,可只要你能明悟修行的本意,坚守本心,那些劫难未必不能成为你的助力……”
屋外有夜风扣窗,阵阵作响。屋内的美人仰起头,闭上双眼,止住了眼泪,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江云晚的三魂散去,但是她的七魄,仍旧将她的记忆、思维方式、性格、习惯等种种留存下来,被朝千阳所继承。
屋内的女子静静地看着桌上的烛火,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吹来,令烛火摇曳,就如同女子现在的思绪。
她现在十分混乱,虽然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天下第一大宗不周山的弟子,朝千阳,但她也具有江云晚的身体、记忆、思维方式等,这令她有些头疼。
思来想去,女子决定先不管这些。她控制着自己的意识向识海最深处探寻,凡人自然无法做到这一点,但身为不周宗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以凡人之躯做到这些,并不困难。
随着意识的探索,她终于在识海的最深处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陷入沉睡的男子,静静躺在识海的最深处,这男子的外貌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朝千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