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士的春天,天气已经不那么冷了;太阳还没到升起的时候,只一片乌蓝的天。凯尔文特镇的街道上,除了巡夜的卫兵,其他人都还睡着。城门旁的亨利酒馆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呕吐,随着一阵火石声,窗户里透出了青白的光……
“亨利他爹,亨利他一直这样,到底该怎么办啊?”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正扣着衣服。
“快好了,苏珊,快好了。”
又一个身影从床上坐起,却是男人的声音。里屋又传来持续的干呕声,苏珊忙拿起灯盏,向着里屋去了。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是一通咳嗽,女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着。慢慢地,呕吐声止住了,女人才捧着灯盏走了出来。
“小家伙怎么样了?”老亨利低低地问到。
“和往常一样。”摇了摇头,苏珊小心看了看左右,细细地应着,“那么久还不见好,怕不是——被恶魔了附身……。”
“你个婆娘胡说什么!”老亨利脸色一变,轻声喝道,“虔诚人家,怎么会染上这种怪病?”
这一嚷嚷,里屋的干呕声又响了起来,苏珊忙端起灯盏向里屋走去,随即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候得里屋平静下去,苏珊才小心掖上里屋的门,来到了床边。
“亨利他娘,下次不要再说那种话了。”老亨利接过苏珊手上的灯盏,把它放在床头。
“可这都快两天了,还是这样呕。”
“快好了,苏珊,快好了。”
老亨利掀开一角被褥,苏珊把身子探了进去,细细说道:“亨利他爹,后天就是礼拜日了,不如想想办法,去大教堂求些圣物圣水。”
“你个婆娘,大教堂里的圣物是你想请就请的?”怕又惊醒了小亨利,老亨利压低声音道,“如果要请圣物,我倒知道一间附近的小堂……”
“不行,非得是大教堂不可!”
“不怕吵醒了孩子。”苏珊难得的强硬让老亨利惊讶,“亨利他娘,大教堂神父可不是我们请得到的啊。”
“嘘,小点声。”苏珊推开窗,确认屋子周围没有人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小声说道,“其实每个礼拜天,圣大卫都会在教堂显圣。”
!
“他在左侧的第七间告解室里等待迷途的羔羊,只有诚心忏悔,并奉献两枚由最纯洁金属铸造的圣大卫先令,才能获得他的垂青。但是千万不要尝试欺骗他,他能看穿虚假的伪装,直击你内心的阴影。只有将自己的心敞开,才能最终得救。”
“可这太荒谬了,显圣什么的——”
“这可是我碰巧从那瘸子听来的,你知道,他消息是最灵通的。瘸子在这半年突然就发达了,或许就是得了圣大卫的福音。”
“瘸子吗……”老亨利吹熄灯盏,拉上打满补丁的被褥,“先睡下吧,等下还要开店,待天亮再说。说不定一早……小亨利他就好了。”
酒馆的窗户暗了下去,街道也重归安静。而这时,天边已经映出了几丝霞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
亨利酒馆的布局,和威尔士的其他酒馆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方形的柜台,几张脏兮兮的桌子。招待在桌子间穿行,把食物和酒水传到桌子上,并把酒钱拿回柜台,如此往复。
如今虽是上午,桌子前的人并不算多,老亨利正在忙着给客人斟酒,可他的两只眼眶都围着一圈黑线。
“老亨利,你不舒服么?——你生病么?”一个花白胡子的人放下酒杯问到。
“没有。”
“也是——手脚那么利索,倒也不像……”花白胡子不再说话,继续喝他的酒。
“老亨利只是忙。要是他的儿子……”一个人接过话来,可还没说完,酒馆的门口的铃铛便响了起来,一个人走进了酒馆。这人穿一件破衣烂衫,戴一顶小帽,打扮得像是一个乞丐。可他的身上却异常整洁,就连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乞丐的邋遢样子。
“瘸子,瘸子来了。”
那人一进门,酒馆热闹了起来。来人却不回答,只是一瘸一拐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亨利老爷,麻烦来一份黑面包。”
【这就是瘸子,城东消息最灵通的人。】
当年的瘸子可并不是这副模样,他就和凯尔文特随处可见的乞丐一样,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身上也臭烘烘的,还总借着几个不知从那打探来的无聊消息在自己的店里赖账。可就在半年前,他却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在城东找了个位置,边乞讨边讲起了故事。
当时的老亨利还对此不屑一顾——乞丐把自己洗干净,那谁会去施舍给他啊。但令他震惊的是,凭着几个有趣的故事和灵通的消息,瘸子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了。脸上的菜色消散了不说,连欠的酒钱也还上了,甚至还有人会专程上他那里打探消息。久而久之,瘸子俨然成了城东有名有姓的一个人物。
“瘸子,有什么新鲜事吗?”
“事实上,瘸子我今天昨天下午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是那么的震惊,以至于我一想到它就口干舌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先来一杯艾尔酒润润喉——各位大人知道的,这时我唯一的喜好了。”瘸子站起身,取下头顶的小帽放在手上,绕着酒馆的穿行起来,“还请各位大人慷慨,一个塞米就行。当然,我也欢迎先令。”
“真有你的,瘸子,到这里还在招揽生意呢。”
“很遗憾,我手里连一个英格兰先令都没有,否则还真得慷慨一番了。”
嘴上这么说着,大多数人还是在帽子递到自己身前时往里面丢了一个塞米——在这个一杯艾尔酒都要一个银便士的时代,多花1个铜塞米倒也不是不可以。
但凡投了钱的,瘸子都会喊出对方的名字感谢一番;对没有给钱的,瘸子也不生气。没过多久,他已经绕着酒馆转了一圈,而那顶小帽里也已经浅浅地铺了数十枚铜塞米了。
“多谢,多谢各位大人慷慨。”瘸子将帽子放在桌子上,坐回到原位,“亨利老爷,追加一杯艾尔酒。”
“好嘞!”老亨利答应着,倒了满满一杯艾尔酒,把酒放在了托盘上。苏珊从后厨拿来一条黑面包放在托盘上,冲着老亨利使了个颜色,一并端了去。
“我今天说的消息,绝对是千真万确的,骇人听闻的——维京人要重回英伦三岛”
【维京人要来了】
苏珊正准备开口询问,瘸子的话却让她差点把手中的托盘摔在地上,酒馆里也顿时喧闹起来。
“当真?你别乱说。”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反问道,很现出质疑的模样。
“这位阁下,这消息可是我昨天下午刚得来的!要是我嘴里有半句谎话,天管教我另一条腿折了,恶魔上身了。你知道,我腿脚不好,耳朵却灵……”
当听到‘恶魔上身’这这个词时,本就恍恍惚惚的苏珊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愣在了原地。这时屋后面恰好传来了呕吐的声音,苏珊便木然地向里屋去了,甚至连钱都忘了收。
果然,苏珊她还是这样……
老亨利心中哀叹,而这时酒馆里的变得更加喧闹了,酒馆外的人也冲进酒馆,看看里头发生了什么。
“你说维京人来了,又什么证据呢?”一个声音问道。
“瘸子,可别某个地方的谣言当成真的了。”另一个刚刚投过币的人也问道。
“谣言?这位大人,这可是千真万确,贵族口中的金口玉言!”瘸子回答道,然后讲起了来龙去脉。
“昨天下午,我就像往常一样坐在街边,突然有一个子儿蹦到眼前,闪闪发亮的。我拾起来一看——好家伙,竟是然金的!我一抬眼,却是一金发小女娃,打扮得白白净净,穿了身漂亮衣裳,身后还站着两个卫兵。你猜她是谁?”
瘸子卖了个关子,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砸在桌子上。
“她正是艾德领主的独生女——普蒂小姐!”
众人纷纷惊呼,其中一个守卫插话道:“没错,普蒂小姐今早是来了城东,我看见了。”
“没错,正如这位守卫大人所说。”瘸子又喝了一口酒,“我马上道谢,随即普蒂小姐就准备离开了。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城堡那边跑了过来。那人一副贵族打扮,高得像是根竹竿。他凑到女娃耳边,我忙低下头,却听见什么‘托斯蒂格’‘英格兰’‘叛逆’云云。”
“是英格兰的诺森伯兰伯爵托斯蒂格因叛国被驱逐出境吧,这都是六月份的事了。”一个老头像是发现了盲点,大声反驳道。“当时还来了个使者宣读通告呢。”
“这位大人,接下来可才是重点。随即普蒂小姐轻呼一声,我支起耳朵,随即听到了‘什么,托斯蒂格勾结挪威国王,维京就要来了……’。”
讲到这里,瘸子举起杯子,将杯中的艾尔酒一饮而尽。
“然后呢?”一个人追问道。
“然后?然后就被那高个子拉走了。至于接下来他们去了那里,我就不清楚了。”
“可这终究是——难以置信”沉默良久,一个年轻人反驳道:
“是啊,已经快十年没有见过维京人了。”
“比起三年前格鲁菲兹国王陛下战死,这不算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儿。各位大人相信也罢,不相信也不妨就当听了个故事。无论各位大人想了解什么,都得先让我润润喉咙先。”晃了晃手里的空酒杯,瘸子高声道,“反正对现在的我来说,一瓶艾尔酒比啥都强——亨利老爷,麻烦再来一杯!”
“那么久的事情,得亏你回忆得起来?”
“瘸子,你可真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
直到这时,店里的坐客才又现出几分活气,重新谈笑起来。苏珊却依旧在里屋,老亨利只得自己斟了一满杯艾尔酒,端到瘸子的桌前。
“对了亨利大人,刚刚我还没付账是吧。”在老亨利放下酒杯之后,瘸子把小帽翻转到桌子上,然后划拉出十多枚铜币,再从兜里掏出一个银可西,随即把其他的铜币揣回兜里,“我想应该是这个价吧,如果没记错的话。”
“不用了。”听得钱币在木桌上铛铛作响,听着屋内的因干呕而咳嗽的儿子,老亨利下定了决心。他将几枚硬币推向瘸子,轻声开口,“这一次不用了,瘸子,我想向你打听个事。”
“哦!”瘸子的袖子拂过桌子,钱币便从桌子上消失了,然后他大声说到,“亨利老爷,我想借用一下你这里的厕所。”
略一愣神,老亨利从瘸子的眼神里意识到了什么:“就在屋后,跟我来。”
“瘸子,赚了钱就想走吗?”
“当然不是,只是去拉一泡尿罢了。”
瘸子一边搭讪着,一边跟着亨利走进了后屋。在这里,他先是被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小亨利吓了一条,然后问道。
“所以,亨利大人有什么要打探的吗?”
老亨利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听说——每个礼拜日,圣大卫都会在大教堂显圣?”
“谁告诉你的!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听到老亨利的话后,瘸子突然脸色大变,眼神中也带上了一些其他的东西。这种眼神,老亨利只在一位曾经来过店里的侩子手上见过。迫于一股不知名的压力,他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吐了个一干二净。
礼拜天……第七个告解室……两枚格鲁菲兹的圣大卫金币……真诚告解……
“亨利老爷,这些都是假的,哪有每个星期都显圣的?”老亨利交代完后,瘸子又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模样,老亨利甚至觉得刚刚对方身上的气势只是他的错觉。
“不过如果是为了你的儿子,那明天就拿上两个圣大卫的先令去那里吧。”随即瘸子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钱,抓住老亨利手塞了进去,“至于这钱,您还是自己收着吧。”
说完,瘸子一瘸一拐地便向外边走去。
“瘸子,你可去的够久的。”
“亨利呢?莫不是在拿你尿的东西酿酒吧。”
“我就说这酒里为啥有股骚味——不要取笑,亨利老爷只是在照顾他儿子……”
……
听着门外传来的玩笑声,老亨利看着手里的便士和塞米,握紧拳头,暗暗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清晨,又是起身的声音;一阵火石声,亨利酒馆的窗户又透出了青白的光。
“亨利的爹,你就去么?”是苏珊的声音。里边的小屋子里,又发出一阵咳。
“唔。”老亨利一面听,一面应,一面扣上衣服;伸手过去说,“把东西给我吧。”
苏珊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个袋子交给老亨利。老亨利接了,打开袋子看了看,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便点上火把,向外屋走去了。屋里却发出一阵干呕,苏珊端了灯盏向里屋里去。老亨利候他平静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亨利……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
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老亨利出了门。
清晨的街上灰蒙蒙的,只一条苍白的路。火光照着老亨利的两脚,一前一后的走。天气虽然比屋子里冷上一点,老亨利倒觉格外爽快,仿佛一瞬间变了少年,又或是得了上帝恩惠,于是他的步子越跨越大。而路也愈走愈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亨利正在专心走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远远里看见一幢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直直地竖着。他便向前几步,在教堂旁找到一个避风的巷口,闭眼靠墙立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声音响起,老亨利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已经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可衣服非富即贵,眼里闪出一种鄙夷的光。老亨利看看火把,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往教堂一望,等待早祈的人已经在教堂前候着了。
老亨利确是不能在大教堂早祈的,于是他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后,又靠回到墙上,继续看着教堂的方向。
没有多久,又见几个神父,在那边走动,从这里都可以看见修士袍前的十字架闪着金光。不一会,又出来个戴着高冠的,似说着什么,老亨利没能听清。可那三三两两的人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进,将着教堂门口蜂拥而入,不多时就不见了。
老亨利继续看着,却听见叮叮当当的钟声,穿插着人的声音,像是一群鹅,咿咿呀呀地唱着。唱了一会,又安静了下来,一个声音叽叽喳喳地响起,不多时又是咿咿呀呀的歌声。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咀嚼的声音。随即交谈便动摇起来,轰的一声,人群涌了出来,一直散到老亨利立着的巷口前。
那高冠的又出来,又说了什么,而这次,老亨利却听得分明。
“早祈结束,准备告解!”
老亨利攥紧了手中的钱袋,向着教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