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一晃就是数年过去。
清晨通红的太阳刚刚从山的那边升起，阳光顺着连绵的群山一路铺开，最终盖过这座安静平和的小年村，将黑暗驱逐。
苏晓早早等在依然破旧的校舍里，他身穿黑色光鲜的西装，袖口不带一丝褶皱，少了那份年轻时的青涩，换做为人师表的稳重。
这西装是一个学生家长回乡时给他送来的，活成一副有钱人样子的家长接走了他班里最聪明的学生，只留下一件衣服。
不是什么值钱货，可对于苏晓来说足够了，毕竟他从一直以来都很贫穷。
这么多年来，小年村的经济状况没有太大的改善，除去无需担心生活费外，苏晓的工资也很低，还要购买必要的教材、草稿纸，偶尔给学生带些新奇的小礼物……做老师真是一件伤神的事情。
不过前不久听外边人说，会有一条盘山公路经过这里，当村子通了车，也许好日子就要来临了。
总之，这件西装他平常都舍不得去穿，可今天不同，今天是新孩子入学的日子。明明早就经历了很多次，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还是有些期待，以至于手上的笔不听使唤，在草稿纸上胡乱画起了圈。
「又是毫无进展啊……今天就到这里吧。」
意识到研究进行不下去了，苏晓苦笑着收起那张写着一系列一般人看不懂的希腊字母组合的草稿纸，换成另一叠草稿纸放着，然后从一旁拿来名册一个个的看。
破旧的校舍越来越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不过苏晓已经习惯了，他回头对着黑板，写下今天的早读内容。
「劝学。」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这是给高年级的孩子们看的，今天有新生，还得先教会他们识字。
查看了讲台上必备的物件无误后，苏晓便站在教室的门口，等候着学生们的到来。
不一会，第一批孩子已经结伴而来，他们看到门口的苏晓，远远就开始打招呼了。
「苏老师早上好。」
「你们好啊，快进去吧。」
苏晓例行的回应，让开门口让他们进去，一个男孩落在最后没动，抬头看着高大的苏晓。
「怎么了，我脸上粘着韭菜吗？」
苏晓疑惑的摸了摸脸。
只见男孩嘻嘻一笑，伸出大拇指。
「苏老师今天好帅！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净说瞎话，进去早读！」
苏晓笑着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推着他进门去。
同学们很快就到齐了，苏晓开始解释「劝学」一诗的内容，并让他们早读。
早读过了一会后，村长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送了过来。
「以后他们都是你的同学了，自我介绍一下吧？」
将女孩领到讲台前，苏晓温和的说道。
那是个白白净净的女孩子，扎着两根短短的小辫子，虽然只穿着麻布短裙，但还是很少有的可爱姿色，这点从台下男孩子的兴奋就能看出来。
不过，她好像害怕所有人，不但距离苏晓很远，而且自从上台以来就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班级的纪律一向很好，苏晓说东，孩子们绝不说西。他们默默等着，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声和木材吱呀声，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女孩的身上。
「没关系的，大家都很欢迎你。」
「大家都很友好，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只说名字就行，说说看。」
终于，在苏晓的不断鼓励下，众人看到女孩张口，闭口，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女孩不再愿意说话了，苏晓摸了摸她的头，推她下台。
「你的座位在那边。」
苏晓所指的座位本来坐着另一个男孩，此时他已经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座位，去搬另一张桌子。
「她说她叫小可，大家要好好相处，行了，现在先开始上课吧。」
苏晓然拿起粉笔，翻开手里写着「化学」二字的「书」。
小年村只有一个教室，只有一个老师，不同年级的学生们全都围在同一个教室里听课。
一般来说，不同年级要分开上课，老师在这边，另一边就要自习。
如果这样做，自己要花费极多的。
为了节省时间，并减少新学生赶不上老生节奏的状况，苏晓采用的是一学期讲一门课的方式。
也就是除去基础的语文数学课，如果这学期教物理，则下学期教地理，再下学期学历史……
以此类推直到一个循环，只要在这里读满足够的年数，总会学到所有的知识。
当然也有坏处，学一个学期，然后数个学期不去接触，那基本上就忘光了，不过苏晓欢迎感兴趣的同学们下课来探讨学习，不感兴趣的那便作罢，毕竟他们都不会参加高考，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很不负责任吧，毕竟他的重心一直都在自己的研究上，他还没有完成奶奶的托付，他总想着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里。
不过，苏晓还是认真的准备了全部的课程，内容涵盖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九大领域，偶尔也教唱歌和绘画……
总之，什么都略懂一点的苏晓还是理所当然的成了孩子心目中的神。
「揭开锅的时候，从锅里会飘出白雾，这些白雾是水。」
「水的沸点是100摄氏度，沸腾的时候会汽化变成水蒸气。」
「水蒸气的温度超过100摄氏度，当揭开锅的时候，遇到外面的冷空气而液化为水，但是水蒸气状态下，水分子之间的距离要比液体状态下要大，所以就变成我们看到的水雾，那个样子了。」
这是不携带一丝功利成分的教育，苏晓每天都会准备自认为最最有趣的故事去让孩子们感到开心，而孩子们从不会走神，他们睁着好奇的眼睛通过苏晓去了解万物。
为什么天那么蓝？为什么花儿那么红？为什么粉笔能在黑板上写出白字？为什么老师这么帅却没有女朋友？
孩子们天真的发问在寓教于乐中逐渐获得解答，也许苏晓教不会他们太多东西，但能教给了他们面对世界要充满好奇心。
如果，我是说万一，其中有人成就了大事业，那他一定会铭记——苏晓是他的启蒙老师。
「那老师，为什么我感到有点头晕，坐不住。」
「因为……」
「笨蛋，地震了啊！」
苏晓突然清醒过来。
「全部人到操场去，不要拥挤，动作快！」
小年村是震区，又是山区。在这里，地震不是稀有的事情，但也绝不常见。但这一次，根据苏晓判断，震感如此明显，绝对不是小震就完了的。
苏晓立刻做出决断，让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跑，关于地震的演练他们已经做过，孩子们做的非常好。
他落在最后催促，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教室，发现无人遗漏后跟在学生们的最后。
可不知为什么，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苏晓一边往前跑，一边快速清点着人数。
「等等，少了一个人！」
「是谁？难道……」
苏晓停下来。
「糟了，你们向操场跑，我去把小可接回来。」
快速回到教室，苏晓发现教室里空无一人，只能听到房梁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
他着急的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了小可——她躲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着。
这破旧的木桌恐怕还没有房梁来的牢固，如果地震太猛烈导致房屋倒塌，她绝不可能生还。
「跟老师出去，外面安全！」
没有解释，苏晓直接将她从桌子下扯了出来。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之间还没有建立足够的信任，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
果然，小可下意识向后挣扎，但看到苏晓威胁的眼神还是害怕的顺从了。
来不及松一口气，苏晓拉着她向外跑去。
「咔擦。」
距离门口已经不远，耳边却传来断裂的轻响。
苏晓忍不住抬头。
那是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的房梁，开始自由落体，要堵住两人的去路，可如果照当前的速度，他们很可能都将被掩埋。
那是真正的一步之遥。
糟了，来不及！
在死亡的威胁下，苏晓全身的潜力迸发，那一刻，他飞速运转的大脑得到了两个解。
当丢下小可时，他能独自逃生。
可是，如果将自己当做支点，构造一个费力杠杆……
只一瞬间，苏晓就做出了选择。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解答了无数问题的苏晓无法解答那一刻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实际上，作为老师……不，即使不是自己的学生，他也不可能任由孩子受到伤害啊。
「快跑！不许进来！」
前一句是给小可的，后一句是给折返回来的其他学生。
横梁重重落在苏晓的头顶，苏晓只感到一阵烫脸的温热，便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随后，校舍轰然倒塌。
小可被甩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倒在地，随后滚动了好几圈，女孩的娇嫩皮肤擦在地面上，她变得灰头土脸。
很明显是受了伤，可是却没有人去关心。
因为他们敬爱的老师，还在里边。
……
我在哪里？
记忆好模糊，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头部……
没有力气，好累，好想睡觉……
难道我是死了吗？
死就死吧，可是……
对不起，奶奶，我食言了。
我没有成为黑暗中的光。
……
「23号床的家属是哪一位，可以进去探望了。」
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上，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抱着蓝色的文件夹过来点人。
「医生？是真的吗？」
苏志勇站起来，一脸紧张的看着医生。
坐在此地一个上午，他已经合计抖脚点地板9542次，还只能稍稍缓解他的焦急。
几天前孩子出生后，妻子和女儿的状况都不太好，医院立刻启动了紧急预案。
严密的隔离让他无法见到二人，心中的郁闷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当然是真的，恭喜恭喜。母子平安，下午就转到普通病房。」
医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进去的时候去餐车上领一碗营养粥，差不多也该吃午饭了。」
苏志勇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开，他刷的站起来，令人如浴春风的和煦笑容布满整张脸。
没什么比新生命的诞生更令人喜悦了，他怎么能不高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回去……」
「你回去？回去干嘛？」
「我回去就……送一面锦旗给你们。」
「上面就写……就写……」
苏志勇绞尽脑汁：
「专业。」
他说完，就屁颠屁颠的跑远了，看到那副憨厚的样子，医生和护士们都笑起来。
喜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再沉稳的人在天大的欢喜面前也会抑制不住内心啊。
「老婆，我来看你了！」
砰的推开病房门，苏志勇的大嗓门回荡在房间里。
「笨蛋，小点声……女儿在睡觉呢。」
被苏志勇的声音惊到，正在休息的苏沐琳立刻就想起身，却使不上力气，只好怒目圆瞪骂道。
苏志勇捂住自己的嘴巴表示噤声，随后凑到苏沐琳的身边，故作关心道：
「生孩子很辛苦吧。」
「这几天一定吃的不好，你看你都瘦了。」
「头发都白了，我好心疼啊……」
苏沐琳被苏志勇拙劣的演技逗笑了。
「噗，好了，就会贫嘴，我头发本来就是白的……对了，女儿的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叫苏晓然，而且晓然晓然，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我的女儿一定是个天才。」
「瞎解释，有你的基因还能聪明吗？」
「怎么不会，她在娘胎里的时候我就天天教她九九乘法表，她肯定是个天才。」
苏志勇说着，来到苏晓然的小床边。
他惊奇的发现苏晓然已经醒了过来，呆呆的望着周围。
他看着苏晓然，心里十分开心。自己的女儿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他还觉得女儿的眼里透露着知性的色彩，一定是个天才。
「嘿嘿，来，爸爸考考你，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三得多少？」
苏志勇用汤勺搅着粥，不断的傻笑。
迷迷糊糊中，只听到苏晓然答应道：
「唔……九？」
虽然发音不标准，可苏志勇听得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