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丧父,家资累尽。
且不论这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周蝶之梦亦或是烂柯之行,他都是如此真实的存在着,就如同自己现在那具哪怕仅仅是在昨日都不属于自己的年幼躯壳那样步步紧逼着。
迫身之急么……
全然无视了眼前那位端庄的妇人在看见自己睁眼之后惊喜的表情,少年冷漠的扫视着床头窗外那错落有致却又因新近变动而多有缺位之憾的陈设图景,若有所思。
结合装修风格还有脑子里那段显然不属于自己原本的记忆来看,虽然略有不同,时代上来看应该更加接近春秋,然而又从那些高脚胡凳乃至圆桌瓷盘来看,似是而非么。
他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下意识的扶了扶鼻梁。
显而易见的,这里应该是某种‘架空’了的时代,也就是说,很难拿出一个……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的应对模式,总会有不经意间露陷的时候。换句话说……
冷冷的瞥过那正向着自己嘘寒问暖的妇人,少年的目光微微一闪。
是个威胁!
新川冯于氏,商贾之后,年方及花信(注:指二十四岁),此身生身之母,正值年轻貌美之时,又添夫家中落之势已成,且仇人将近,而母族仍为本地豪富,必生归宁之心,进而生改嫁破家之险,俗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纵我成人尚无立场相阻,况且年少,若家母改嫁,则我必成阻碍,又时值乱世……
冷光愈寒。
此乃远虑,不足以改变现今之局,勿需多想,且从‘记忆’中看,家母可当贤良淑德,忠洁贞烈之评,归宁后必不会速言终弃之事,而母家虽豪富,却又始终无士族之名,则我士族之后的血统想必……
多有大用,至少可保一夕安寝。而欲行此举亦是易中又易,静而待之即可。
如此看,若举家投靠也无不可,且于氏豪富之家亦是大有可图……然士农工商,终为本末两端,弃士族而入商贾必大伤我日后立命之本,不可不深思慎取。
目光收回,越过妇人肩头,转向庭院深处,出神而思。
再言己身之家,新川冯氏,为本家关中冯氏分支,虽祖上曾传封侯之位,然失国已久再无可期之处。传及今日,于内,则除家中兵书一卷,史书一卷,杂谈若干外再无值钱之物,久以单脉相传无亲可依,除家中些许老仆外,只有四岁幼子冯习一人忝为家主。于外,则累世仇敌甚众,觊觎家籍者更是多如繁星,家族仇敌自可忽略不计,此世豪族尚无赶尽杀绝之旧历,且有主支尚在,不会有太大威胁,只算远虑,然而这觊觎者则……一如之前所概之言——中落之势已成。
于此,若想以这幼主之身保存冯家门楣,可以说,千难万险。
正如眼前那显然久未打理,多有凋零之色的庭院之景一般,明明已处春季,却不见半丝新芽。
然而福祸相依,无论以何法成事,一样,名、利、出身,于这乱世立命安身所需的一切,应有尽有。所谓高风险,高回报,不外如是。
但若欲行此法呢,则先需……
冯习下意识的瞄了一眼眼前的生母,旋即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右下。
然后么,先父有至交好友王凌居于近野,若以兵书为资投之,想必可暂解燃眉,且我自诩不弱于人,谨防之下,自不会失算于人手,更有王氏无后,或可以进一步以一些暗中之法徐徐图之,再与主族联结,以谋后路,便可破局。
如此想来似乎并不那么艰难?
不知不觉间,一抹困意涌上了他的脑海。
等等?精力不济么?冯习先是猛然一惊,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看来没什么时间再多考虑了!
哈!显然,若不是这具该死的年幼躯体,这便是轻而易举之事。然而么……
何以服众,何以齐家,何以安亲友,又何以进而平天下呢?
此举近忧难以根解,而远虑亦不能除,乃至可能再添新乱。然而这所能带来的士族出身却也足够诱人。
昏沉之意愈发浓烈,迫使他不得不放弃更近一步的详细构思。
难与易,安与危,乘风而上或凤凰浴火,需速决断……
那么——
我都要!
少年冯习眼中那逐渐浓郁的昏沉在此一瞬如拨云见日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耀眼的精芒。
何惜命,天生我才必有用!皓月下,安有繁星之明?有进处,那有惧险不前之理?此四岁躯自我尚嫌,有何惜之之理?险不在大,在于不够大!利不在小,我tm全都要!
“母亲!”第一次的,冯习正式的将目光对准了那位已经渐渐由惊喜转向慌乱的美妇,沉静的朗声言道,“今家逢巨变,小子一时无有主意,心无所依,不觉忧思至此,母亲掌家多年想必有些办法,望母亲教我。”
“啊?”先是由夫君因兵乱离世爱子又随之突然昏迷的大悲,再到孩儿昏迷醒转的大喜,转向儿子久久不闻人声似痴若狂的大忧,再到他突然开口问策的大惊,让妇人呆愣了一瞬,旋即反应了过来。
“那个,上午你舅舅刚刚来过……我们于家如今在本地还算得上望族,应该能保你我二人的安全,依我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与自己那不知从何时起似乎有了一些陌生感的孩儿对视了片刻,感受着从他身上体会到的那股只在往昔所见过的寥寥数位名士身上体会过的特殊气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只道是儿子思之已久的她最终决定实话实说,“跟我一起回于家吧。”
“……明白了,那就依母亲的意思吧。”说着,冯习脸上明显的流露出一丝倦意,缓缓躺下,“我现在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似是仍有点疲倦,希望母亲容我再睡一会,好吗?”
目视着儿子疲倦的样子,心中知道儿子心里面似乎对自己的选择有些失望的冯于氏心中一痛,却又有些无可奈何,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微微俯身上前为孩儿提了提被子,以期他能更暖和些,旋即放轻了手脚,缓缓退出了房间。殊不知此时她的孩子在暗中那打量着她背影的眼神——毫无感情。
片刻后,冯府另一头的仆役房前,敲门声忽然轻轻响起,随着开门声到来了,是一阵清脆的童声——“陈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