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学区的医院。
一方通行在被枪击之后,每天都住在这里。
就算对这里没有产生亲切感,也绝对不会陌生。
即使是坐在走廊上,他也偶尔会见到一些熟悉的面孔。不过,有的是医生,护士,有的却是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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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却没有见过那个家伙呢。
(宫坂阳末…)
因为觉得有些奇怪,便问了给自己做检查的医生,结果得到了让人意外的回答。
『那孩子啊,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这里的病人吧。经常听小田医生提起她,据说是个很淘气的孩子呢。』
『对,我是小田,怎么了?……阳末啊,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很久了哦。老实说,我经常拿她没办法呢,无论是病理上还是心理上。不过,井上前辈倒是和她关系很好,你可以去问问看。』
『井上医生…现在正在休息室吧,毕竟一会儿要准备手术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井上医生已经走了哦,去做手术了。』
该死,混账。
我不知道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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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总是会给人一种热情散尽的感觉。
就好像不愿迎接新学期的小孩子,在烦人地哭闹一样。
就好像鸣叫了整个夏天的蝉,终于在季节的终末安静下来一样。
就好像梧桐树的残枝,连麻雀都不愿在上面多停留一秒钟一样。
——到处洋溢着慵懒的氛围。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喧嚣过后的沉静。
一方通行心中五味杂陈,这是自那天遇到最后之作后,第二次有这种感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和苦涩感在身体中绽开。
他坐在走廊上。明明今天的复查已经结束了,但是他却还是没走。
——只是因为,想找到一个答案。
呆了一会儿后,一方通行看到,不远处一个年近半百的医生正朝这里走来。他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在与一方通行对上视线后,立刻来到了一方通行的面前。
“你好,我是井上。听说你有事找我?”
“…那个叫宫坂的小鬼,到底是什么状况?”
井上医生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
“她…的状况很复杂,但是说明起来,也很简单……总而言之,我带你去看看她吧。”
跟着井上走过了几个转角,一方通行来到了住院部靠里的一间病房。
他打开门,一股浓郁的花香和化学药剂的味道混杂着一起扑面而来,叫一方通行有些不适应。
——病房里很简陋,但是也有些拥挤。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和必要的医疗器械,剩下的位置都摆满了花,以及一个在角落里的猫箱。
窗户的位置正对着西南方,几缕夕阳的余晖像流苏一样洒进来,整个房间都显得昏黄,但却又富有光泽,倒也有了别致的韵味。
一方通行跟在井上后面,隐约看到了那张雪白的病床上,躺着一张熟悉的面庞。
“阳末啊,你的朋友来了哦。”
“嗯,谢谢你,井上医生。我能感觉的到。”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别让阳末太累哦。那么,我就去休息了。老骨头不中用咯,才一场手术……”
被称作井上的医生一边说,一边退出了病房。
——于是,整个房间就剩下了两个人。
一方通行拄着拐杖,站在她的身旁。
——宫坂阳末的身旁。
“井上医生总是这样呢,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就把你带过来了。”
她的双眼上覆盖了一层纱布,整张脸看起来有些臃肿。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方通行简短地发问。
——有些暴躁。因为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虽然早就觉得奇怪了,以正常人的视力,怎么可能连眼前五米的事物都看不清,这已经不是近视所能解释的范畴了。
但是,偏偏一方通行就是没有去想,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心里觉得厌烦,想尽快摆脱她。
可是到头来,自己却还是像这样,主动站在了她的面前。
“没关系的,井上医生的技术很好。摘除眼球的时候完全一点感觉都没有哦,嘿嘿。”
“话说,白天的时候并没有完全在骗你哦。这确实是家族的隐性遗传病,原本医生说只有百分之五不到的概率才会患病。可是,我的运气太好了呢……”
“从一年前我就一直在这里住了,连学校都去不了呢。今天穿的校服是借朋友的哦,还可以吧~”
“一方通行先生?别不说话啊,我虽然看不到你,但是我可以感知到你的『气息』,所以,你现在是什么状态,我大概是清楚的哦。”
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方通行最难应对的就是这种状况。
他索性坐在了那个矮矮的柜子上,思忖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你是想问,为什么要跑出医院吗?”
“哈哈,我也不知道呢。因为听说今天就要做手术了,不由自主地就从这里溜走了。”
“然后呢,就随便找了一个天台,在上面看日出……说实话,想把学园都市的日出,作为人生中的最后一副画面留存下来呢。”
她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把脸的正面对向了一方通行。
“…是啊,那个时候,是骗了你啊。说在上面找希卡利,都是屁话,实际上就是想死啊。”
“我才活了十六年,还有六七十年的人生,将要在黑暗中度过,任谁都会无法接受的吧?”
“……光是那样想着,我的身体就不受控制了。在脑海中印下日出的画面后,就跳下去了。”
她又对一方通行露出了白痴一样的笑容,只是这回,一方通行没办法和她对视了。
“可是,我说过吧,我的运气很好。在半空中也能人救下来呢。……那个画面,我大概还能在脑海中重现吧。有被帅到哦,哈哈。”
“然后,我就决定,不能让救命恩人白白费心啊。至少,至少不能死在他的面前,才行。”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刺猬头和修女,双胞胎姐妹,佐天和初春酱,还有受井上医生委托来接我的白井同学。”
“遇到他们,我才后知后觉,原来跟着你的决定并没有错,我确实见到了比日出要更具美感,更有意义的画面呢。”
“最后拍的那张照片,我有好好带在身上哦。而且内容也全部记下来了,能随时在脑海中重映。”
“所以,真的很谢谢你。一方通行,不知道为什么,一感知到你的存在,我就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了呢。”
宫坂阳末躺在病床上,虽然眼睛再也看不到了,但她仍旧可以享受满屋的花香,也可以听到猫咪喵喵叫的声音,蝉鸣的声音,以及窗外的,其他人的人生。
“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继续享受日光浴了呢。”
斜阳的暖晖恰好照射在她的脸上。宫坂觉自己仿佛再次复活了一样,清新,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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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园都市的某个公寓中,冷战仍未结束。
黄泉川和芳川两个成年人形成的两个派别,以吃不同晚餐的形式来进行划分。
“面条最低,最低!”
“什锦汤才是最没有品味的晚餐!”
明明两个人的晚餐都是用电饭锅做出来的,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下呢。
——最后之作看着眼前摆放着的两份晚餐,心中连连叫苦。
咔哒——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是那个人,绝对没错的。
最后之作头上的呆毛立刻竖了起来,但一想到今早的事情,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天,自己早就已经不生气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为什么小鬼的前面放着两份晚饭啊?”
一方通行看向晚餐桌,向两个成年人质问道。
“哼,一方通行,你也来说说吧,究竟是什锦汤还是面条更适合作为晚餐?!”
“绝对,绝对是什锦汤!我的健康理念绝对没有错酱!”
“御坂…你还在生御坂的气吗?御坂御坂表示向你摇尾乞怜,卑微地说道……”
三个人纷纷看向一方通行,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
根本不想理她们。
但是,又不能把小鬼一个人放着不管。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这两个成年人逼疯的。
——这样可不行,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景色在小鬼的眼里再多做停留了。
“小鬼,跟我走,我带你出去吃。”
像是听到了另一条世界线上的发言,三人不约而同地都愣在了那里。
“御坂的听力系统似乎出现了错误,御坂御坂匆忙地对自己进行全面检查……”
“不愿意就算了,我回房间了…”
“呜哇!御坂一千亿个愿意!!御坂御坂一把扯住一方通行的衣服,向成年人们宣告胜利!!”
最后之作扯住一方通行的衣角,欢呼雀跃着。
“别拽了,会烂的……喂!——”
啊。
最后之作的手中还紧握着一方通行衣服的一块边角,如石化般呆在了原地。
之后——
“呜呜呜——御坂错了,求你原谅御坂吧!御坂御坂一边怀疑这件衣服的质量,一边用真诚地敲着一方通行的房门。”
“真可怜呢,那孩子。好不容易一方通行心软一次。”
“是啊,话说,我们别吵了吧,真的有些不忍心了。”
——房间里,一方通行正光着上身。那件被最后之作撕破的衣服,他原本想直接扔进垃圾桶里,可在出手的一刹那,他停住了。
算了,留着吧。
一方通行在衣柜里找了一件新的衣服换上,然后打开了房门。
“想出去就别嚷嚷。还有,别拉我衣服。”
——一方通行拉着不明所以的最后之作,走了出去。
——最后之作在那一瞬间,见到了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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