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隔着厚重的夏雷尔盔,莫德雷德都仿佛能看到盛安灿若星辰的眼瞳中闪烁的坚定。
无比真切,又无比熟悉。
父王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即使曾经不曾理解,但现在,她也多多少少能够理解父王曾经背负的东西。
莫德雷德一抖手中沉重的王剑,让盛安小巧的身形倒退了数步。
但下一刻,盛安再次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向她飞速冲来。
清脆中与沉闷相呼应的金铁交鸣声。
名为葡萄的银剑,每一剑都蕴含着极大的力量,让人简直不可思议,这是六岁的孩童能够迸发出的力量。
一次次被击退,一次次再次冲上前来。
永远不知疲倦,永远不知放弃为何物。
像极了曾经的她,想要得到内心里最尊敬的父王承认,无比努力驰骋于战场之上,一次又一次,挥动着手中的剑,即使脚步变得沉重,即使舞剑的手已经渐渐变得迟钝,也不甘就此停下。
“为什么?”
即使已经从孩子的口中得知了答案,但莫德雷德依旧禁不住如此问道。
“投降吧,你已经很努力了,但即使继续下去,你也不可能赢。”
现实永远是现实,现实永远不是像是主角那样说着令人感慨的话语,然后就能爆发出比久经训练,真正拼搏出生入死的战士还要强大数倍的力量。说到底,即使是英灵们的孩子,但也只是普通的人子。
莫德雷德有些失望,但孩子为父母着想的那份心意,孩子以来在暗地里的努力,都传达到了她的心灵深处。
“不!妈妈!我还没输!”透过钢铁所做的夏雷尔盔传来的稍微有些变质的声音,即使气息不稳,但依旧如同先前一般坚定。
“再继续下去,你只会受伤,也无妨吗?”
近乎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喊出的话语,无与伦比的气势,短暂的逼退了莫德雷德半步。
即使只是半步,但却依旧让人子双手拄着剑,双腿都直在打颤。
胜利的条件是,破开莫德雷德的防御。
也就是让莫德雷德踏出雪地中划出的圆圈之外。
半步的距离,莫德雷德的脚尖抵在了圆圈的内线,还差分毫,所以,胜负还未分出。
人类之间真实的剑斗,往往在一瞬间分出胜负,即使是技术相近的剑术大师,实战而非表演剑术,也会在数十秒间分出胜负。
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原因,是体力有限。
双手长剑的长度大部分都控制在130cm,重量也在1.5kg,看起来轻若无骨,但只有真正握过精钢所锻的剑,真正挥过剑,真正去对练过的人,才知道剑斗究竟有多么累人。
更何谈,六岁的盛安还身着着沉重的哥特式板甲。
即使因为英灵们的训练,盛安的体力远超常人,但长达半小时的高强度剑斗,依旧不是孩子所能承受下来的。
“再来。”
盛安透过夏雷尔盔为眼部所开的缝隙视线逐渐被汗水模糊,沉重的呼吸扑打在封闭的面甲之内,哈气透过排气孔中缓缓吐出,一部分热气让热汗愈演愈烈。
湿漉漉的银白色长发黏在盛安的额前。
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的滴在头盔内部。
莫德雷德身为英灵敏锐的视线,即使只是头盔微微露出的缝隙,也观察到了这一点。
曾经的盛安,即使只是一些稍微繁杂的剑术训练都会累死累活,扑进妈妈或者爸爸的怀抱里寻求安慰,但现在,即使在颤抖,也依旧握着剑。
但恐怕,那只是人子察觉到了什么,所以白日里无比努力的想要多陪伴父母们一些。
梅林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闯进了莫德雷德的心间。
仅仅依靠过去盛安在白日里的训练报告来看,绝对不会有这般的实力,也许,就像父王一样,盛安仅有的睡眠时间也被剥夺了。
这孩子,也许是可爱的天使也说不定。
莫德雷德,再次在心里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绝非因为,他是身为能够连接之桥将大家的线构筑连接到一块,绝非因为,将他当做工具,才会对人子温柔对待。
而是,出于爱意。
这般为父母着想,用着自己的方式,即使笨拙不堪,也要为大家带来欢笑的可爱孩子,哪个父母能不喜欢呢?
后天的教育无比重要,同样的,后天的感情也无比重要。
所以,即使已经得知盛安想为父母分担的真正心意,莫德雷德也绝不会放水!
现在的犹豫软弱,只会让意外之子未来受到更大的痛苦。
即使看着那样浑身都在颤抖的孩子,莫德雷德的心在痛苦,也决不能在此刻让步。
一味的放纵让步与慈爱只会毁掉孩子!该狠心的时候,依旧得狠下心来!
更何况,那里现在站着的,不仅仅是身为她孩子的盛安,更是一位名为盛安的战士。
在对决中放水,是对一位战士最大的不尊敬。
太阳已经日上三竿,阳光温和间有些刺眼,站在向阳处的莫德雷德一声不发的看着在原地拄着剑大喘气的盛安。
已经休息十几分钟了,盛安双腿颤抖的站在那里。
她的获胜条件是,让盛安倒下,如果她真的尽力,也许会伤到盛安也说不定,所以,让盛安累趴下是最好的选择。
“小莫妈妈。”
嗯?还有力气说话吗?
莫德雷德有些诧异的看着语调透着虚弱的盛安。
突然之间,在说什么?
莫德雷德现在满脸问号。
“我也是。”
“我也想成为保护自己深爱的家人的大英雄啊。”
“能给别人幸福的感觉真好,而不是一直受人恩惠。”
阳光正盛。
莫德雷德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虚幻起来,刺目的阳光仿佛陡然近在眼前,让她忍不住闭起了眼睛。
下一刻,当她再次睁眼,周围的一切,变回了卡姆兰之丘。
父王一往无前的冲了上来。
下意识的,莫德雷德后退了一步。
一切虚幻破碎。
依旧是冰天雪地,阳光温和。
是幻术......吗?
趁她心神松懈的时刻。
而她,已经踏出了圈外。
澄澈的冷风吹过薄雪压积的花草,将冰冷的积雪吹散,让被压得直不起腰的花草重新抬起了头。
雪停了。
男孩丢掉了与莫德雷德盔甲仅仅差之分毫的银剑葡萄。
摘掉了沉重的头盔扔在雪地里,盛安静静注视着温暖的太阳。
“原来这就是雪啊,虽然很漂亮,但果然还是太阳更温暖呢。”
像爸爸妈妈给他的温暖一样。
感受了几分太阳的温暖之后,盛安回过了头。
微笑着。
汗珠还粘着发梢,显得男孩此刻狼狈不堪。
阳光均匀的洒在盛安扭过的侧脸上,即使此刻狼狈不堪,但笑容,比曾经任何一刻都要温暖。
“小莫妈妈......我赢了。”
“嗯。”
下一刻,终于得到莫德雷德认同的盛安,浑身瘫软,在即将倒入冰冷的雪被的那一刻,莫德雷德将他抱入了怀中。
莫德雷德焦急的摸了摸盛安的脉搏,依旧强劲有力。
呼呼呼.....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只是睡着了。
真蠢啊,她只是随口说说,就真的拼尽全力用尽一切手段乱来了。
莫德雷德哭笑不得。
就像温暖的阳光一样,现在莫德雷德,忽然似乎也理解了当年父王的另一层含义。
即使已经开始慢慢理解那时候不近人情的父王,但她也仅仅只是认为父王背负着沉重的责任。
但现在,她似乎又明白了一些父王。
因为爱,所以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踏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沉沦。
但,盛安的心意,努力让她也感受到了,因为就像曾经的她那样。
即使更多是想要获得父王的承认,但心底里,其实也别扭的有一丝想为父王分担的想法。
父辈做过的错事,下一代无需再受。
这份心意,莫德雷德认同了。
“好好睡一觉吧,从明天开始,要继续努力了哦。”
莫德雷德撩开了盛安因为汗水黏在一块的长发,丝毫不介意自家孩子额头上的汗珠,俯身吻在盛安大汗淋漓的洁白额头上。
温暖的阳光,银白色的雪景,努力过后累到深沉睡去的孩子,逐渐更理解孩子与父王的母亲(孩子),风景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