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场雨也终于画上了句点。
透过窗户涌入的空气触及皮肤的清凉以及它所挟裹的泥土清香向我宣告了这场雨的终结。
触觉与气味,这便是我感知世界的唯二方式——8岁时的一场事故,让我永远失去了视觉与听觉。
一同失去的,还有我的父亲。
失去父亲这件事就是我对声色世界最后的感知。从那之后,我的世界里便只有虚无,无边际的黑色,无期限的静默。
此后一年中我被母亲带着奔波于各个医院。医院特有的浓烈药剂味和针头扎破皮肤时的刺痛让我被动地感知着一切。
最终,母亲似乎接受了现实,我被安置在一小间阁楼里,过起了拘禁般的生活。
我当然不会因此埋怨母亲,我深知她的爱,以及她的无奈。
相依为命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10岁那年,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味道。失去视觉与听觉之前我被誉为难得一见的天才,8岁便已经升入初中,得益于此,我在失去一切后也保有足够的知性。因此,当那男人的味道成为家中的常客,我便轻易地理解了一切。
我并不失望,也不怨恨,毕竟我深知独立照料我这样的废人所需要面临的艰辛,也知道那一次次充斥着药剂味的旅程燃烧的不仅仅是爱,还有这个家中本就不多的积蓄。
此后我们搬到了全新的地方,尽管给予我的空间依旧是一间小小的卧室。初期的日子稍显平静,母亲为了缓解我的枯燥寂寞,购买了许多可通过触摸阅读的书籍。尽管一开始的体验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我最终还是学会了这种阅读的方式,并沉醉于此。
没人能够相信我从这些书籍中收获了多少,一度停滞于8岁的心智与世界观开始飞速发展,逐步赶上甚至超过我当前的年龄。
这样的日子在我13岁那年画上了句点,我似乎有了个弟弟,也可能是妹妹,我无法知晓更为详尽的信息,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抚摸他或者她的机会。
可能是家里的开销因此而大大增长,也可能是我成为了真正的多余成分,原来对我只是不管不顾的继父开始逐步显现出他的戾气。
每当浓烈的酒臭味充斥了整个房屋,我的喉头便开始条件反射般涌起血的腥味,那是伤害的淤积,也是新的暴力来临的征兆。
我不知道母亲对这一切有没有察觉,因为继父每次殴打的力度和位置都拿捏得十分精巧,让我痛苦万分的同时又不至于留下外在的伤口更不至于危及生命。也因为我从未对母亲暗示过这些事情。
我不想让她为难。
这个家中的酒臭味越来越浓,灵敏异常的嗅觉一直被我认为是上天对失去耳目的补偿,现在我却受其所累。
于是我摸索着打开了尘封已久的窗户,再也没有关上过,无论风霜雨雪。
从那时起,我的世界里除了书籍和暴力,又涌入了新的居民——拥有不同波纹与温度的风以及它们所捎来的窗外世界的味道。
也正是那个时候,我爱上了雨天。
阳光无法触及,那些虚无的温暖也不足以驱散蛰伏在皮肤之下的冰冷。但是雨水打在伸出的掌心上的触感却真切无比,穿过雨幕而来的风,也能将从门缝涌入的酒臭从我的房中驱离。
她的味道,也随着雨后的凉风闯进我的屋里。
我无法知晓她是个什么模样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一定是个会在春天的樱树下嫣然浅笑的少女,因为她的味道有着少女的清韵,和樱花的芬芳。
虽然似乎有些不妥,但是我确实沉醉于这芬芳中。
我期盼雨的降临,风的造访,将她的味道捎来。
她应该拥有一个快乐而幸福的人生与家庭吧,因为她的味道清爽而温暖,与我周遭弥漫的湿冷的酒臭全然不同。
过去的漫长岁月中,我排遣寂寞的方式除了阅读,便是在自己那空无一物的内心里用略显匮乏的想象力构筑一个沙盒世界,我在那世界里开垦荒原,筑起辉煌雄伟的城堡,可那是一个没有公主的城堡,了无生机。
现在,城堡与花园迎来了她的公主,樱庭之上,少女旋转着起舞。
她的存在是对我的救赎,我感受着她顺着风捎来的温暖,便觉得即便是这样的人生也拥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直到那个气息在一个午后消失不见。
最初的时候我以为只是短期外出,毕竟这样的事也屡见不鲜。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当三个月后的秋雨仍没能带回她的气味,我知道这场等待迎来了句点。
就像在一片黑暗中唯一燃烧的烛火被风扑灭。
我的世界重归死寂,任由绝望拉扯,往更深暗处坠跌。
今天,我十八岁了。
除了母亲为我送来的一片蛋糕,这春日前的最后一场雨便是我唯一的成年礼。
最近继父殴打我的频率越来越低,可能是自从少女消失后我便如行尸走肉般,连挨打时都不做任何反应,这渐渐让继父感觉到无趣。
我摸索着将手掌伸出窗外,感受着残存的雨水自屋檐滴落手心后破碎的触感。
房门被缓缓打开,是继父的气息,不过今天的酒气似乎没有那么浓烈。
预想中的殴打没有来临,我被他带离了房间。
这是一件稀奇的事。
多年以来,我走出房间的次数屈指可数。被继父带出房间则是完完全全的第一次。
我的好奇注定得不到答案,我也没有反抗的意图,一切都没有意义。
似乎是被带着上了一辆车。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辗转了多少地方。
最终,牵着我手的人发生了变化,而继父的气息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是被卖掉了吗?
这是本能的第一反应。
可是谁会需要一个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的废人呢?
我很快被安置进了一个舱体式机械结构中,而后一个类似头盔的物件覆盖了我的脑袋。
我似乎察觉了什么。
是人体实验吗?还是器官手术?
我根据阅读过的知识拼凑出符合当前处境的信息。
似乎也挺合理,尽管失去了耳目,器官们倒依旧忠实地履行着各自的职能。
这难道就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了吗?
有一瞬间想要反抗的冲动,但是旋即又选择了认命。毕竟我的人生,也已经失去了救赎的意义。这是我自己的解脱,也是母亲的解脱。
希望她能够不再那么辛苦,希望她能够在余生享有幸福。
这最后的念想疏忽明灭,头盔中传来一阵电流,我在顷刻间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头部炸裂般的剧痛中,我渐渐醒转过来。
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这是理所当然的。
“实验体一号意识恢复,实验第一阶段成功。”
一个充满金属质感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在我消化这段语音的讯息之前,惊诧已经在心中炸裂。
为什么我好像听到了声音。
似乎是为了打消被我当做错觉的可能性,金属女声再次响起,
“实验体一号,请报告你的身体状况。”
“为什么,我可以听到声音?我在哪里?请回答我!”
本能地将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
“已确认实验体一号听觉功能恢复,意识恢复,现接入人工通讯频道。”
金属女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机械地作出报告后便消失不见,短暂安静后一声清脆的嘀声响起,而后一个女性人声出现。
“你好啊,少年。想必你有很多疑问吧,现在距离AMN完全初始化完成还有一段时间,为了我们今后的愉快合作,我会尽可能回答你的问题。”
“我在哪?你是谁?为什么我的听力恢复正常了?”
“居然一口气抛出这么多问题,还真是心急的男人啊,男人太心急可是会不招女孩子喜欢的哦~”
女人揶揄道。
“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我们公司新一代沉浸式游戏设备AMN所模拟的完全式虚拟现实世界。”
“你的听觉生理机能并没有恢复,只不过在AMN的帮助下完成了声波信息的转译并向大脑直接输入声音信息,因此你在这个虚拟现实空间中可以接受并理解声音信息。”
“AMN是我们新绿洲智能科技公司研发的一款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沉浸式游戏设备,与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第一代沉浸式设备有着根本性区别,旧式设备主要依靠对肢体动作的捕捉模拟完成虚拟现实交互。而AMN则是完全的意识驱动,游戏内的所有行动与操作的均来源于脑部计算力与想象力。”、
“听起来似乎有点唯心主义对吗?事实上AMN就是拥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只要脑部计算力足够,就可以完成肢体模拟永远无法完成的操作。”
“但是目前AMN仍处于实验阶段,它对脑部造成的负荷是否超越人体承受极限尚不可知,需要通过实验进行调试。而你,正是我们的第一个实验体。”
“你的继父已经与我们签订了自愿接受实验的相关协议和免责保证书,作为交换,我们给予了他百万级奖励款。”
“这样啊。”我如释重负般的轻叹一口气。
“噫?”
女人似乎有些惊诧,
“这样的反应还真是让人意外呢,实验可是伴随着脑部受损致脑死亡的危险哦,我还以为你会更慌乱点。”
“我已经提前预想过更坏的可能了,而且我这样的人,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再好不过。甚至连我原以为永远无法回归的听觉都在这幻境中归来,我没什么理由感到不满。”
“你还真是逆来顺受啊。”
女人咯咯地笑起来,
“不过从结果上来说没什么不好,毕竟焦虑和愤怒只会增加你脑死亡的风险。”
女人顿了顿,接着说,
“那么少年,在进入最终载入阶段前,你还有没有什么问题呢?”
我略微思索了半晌,
“为什么要选择我这种丧失了视力与听力的人作为最初实验对象,如此丰厚的奖励,以身赴险者应该不少吧。”
“AMN依赖于脑部计算力作为其驱动力,所以视力听力这种外在感官并非必要之物,恰恰相反,丧失视觉听觉者能轻易屏蔽一切外部干扰,抵达空明心境,这对于发挥AMN的潜力非常有益。而且公司已经调查过你的背景——名噪一时的天才儿童,脑部计算力也完全符合甚至超过我们的要求。”
“等等,你的意思是,AMN也可以如模拟听觉般模拟出我的视觉功能?”我很快从她的话语中发现了自己在意的点。
“没错哦~尽管你现在还没有恢复视觉功能,那是因为目前仍处于初始化阶段,初始化阶段完成后,你就可以在虚拟现实世界中拥有正常视觉功能了。”
“顺便一提,你将要载入的游戏是我们公司最新研发上线的大型开放世界沉浸式游戏《星庭》,我们将通过你在该游戏中的活动数据分析评估AMN的性能表现,。请务必注意,游戏中的其他玩家使用的均为旧式沉浸设备,而AMN属于公司目前未对外公开的试验产品,所以请不要与其他玩家谈论任何关于AMN的信息,否则我们会很难办,你也会因此受到惩罚哦~”
我没有在意那一带而过的威胁,整个思绪已被"重见光明"所吸引,如果说听觉的恢复带给我的更多是意外,那么视觉的复苏带给我的就是难以抑制的期待与欣喜。我本以为被静默深渊所蚕食的内心已不可能再泛起任何悲喜的涟漪,然而此刻我甚至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那覆盖于眼睑之上长达十年的厚重黑幕将被撕裂,我将再次拥有一个充满色彩的世界,虽然只是个虚拟世界,但也足以让几近干涸的内心重新焕发生机。
“好了初始化完成,准备好载入《星庭》的世界了吗?刚才的金属女声是我们的人工智能艾西,它将作为一款移动终端陪伴你探索《星庭》世界,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向它求助。那么祝你一路顺风哦,少年。”
人声渐隐,周遭重归寂静,而后电流袭来......
清脆的鸟鸣在耳边响起,我下意识的想要睁开眼,却发现适应了黑暗的瞳孔本能地抗拒着光线。强忍着不适挣扎了许久,眼睑终于打开,光芒渐渐渗入,最终连成一片完整的景象。
风吹着广袤的原野形成涟漪般的波纹,往上是碧蓝的天空与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太阳。
眼睛直视太阳的瞬间有如针刺,但我依旧不肯挪开视线。
我就这样站立在风涌动的原野上,凝望着阔别十年的太阳。
“实验体一号,你流泪了。”
艾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事,只是阳光太烈,刺到了眼。”
我仰着头,轻声呢喃。
——《沈丛云自传·前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