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1 Now I Lay Me Down To Sleep
1.
那个人终于来了,左脚才刚刚踏入门廊,老尤里便从一盘激烈的单人棋局中脱了兴趣。他面红耳赤,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口袋里抽出一条泛黄的手帕 用力地抹掉了发根处仍在不断冒出的冷汗,朝门口快步走去。
近邻里认识来者的人会以他在网络上常用的名字——沃金·迪萨斯特——来称呼他,简称便是“沃金”或“沃金先生”。但据说“沃金·迪萨斯特”这个名字并不是他的本名,而是一个他自取的绰号。但实话实说,在如今这个年代,根本没人会去在乎你的原名到底是什么,甭管你的原名是“香蕉”还是“苹果”,他们往往只需要一个能把你与别人区别开来的称呼就好。
这位沃金先生年纪轻轻,前天晚上才刚过完他的二十二岁生日。有着东方人标准的黄颜色皮肤加上棕黑色的虹膜,可嘴唇的厚度却与本地人别无二致。身高略逊于同龄人的平均水准,体重也与“健康”的标准相去甚远。但按照住在他家隔壁的那个老阿姨的说法,他“有个好底子”。这也许归功于那一双如同老鹰的面容般的五官:锐利的双眼,高挺的鼻梁,本应可以受到同龄异性的青睐,却因夸张的黑眼圈而被打回了原型:也许是由于休息时间的缺乏,他时常拖着一双乌黑下垂的眼皮,涣散的目光终日都保持疲惫无神的状态;发型杂乱却不见打理,任由每一根头发随意生长,在灯下反照出油腻的光。
至于老尤里,他就更是身心交瘁:巩膜上的血丝愈发明显,眼珠直直地瞪出。眼皮就像是被抹上了煤炭残渣似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下巴已经开始以幅度微弱、但频率极快的速度震颤,脸颊的肌肉也不自觉地在打战。如果说沃金只是在迷失之地里漫无目的地神游,那么老尤里就差不多是在悬崖边的独木桥上玩蒙眼踩高跷了——他随时都可能堕入崩溃的深渊。
另外,沃金的左胸前还扣了一颗闪闪发出辉光的徽章,反光率与老尤里曾经珍藏的纯金棋子(后来才发现这个所谓的“纯金”其实还掺了点铜)几乎相当。如果你能观察得再仔细一点的话,你会发现徽面上反映出的室内样貌在中央的几个狭长的凹槽处消失了,如同光线被凹槽吸收了一般。而这些凹槽恰好能够构成某种类似于编号的数字:“101”。无论对于执徽者这个职业有没有深入的了解,人们都多少能够意识到这个数字肯定带有其别样的意义。但其实但凡是对执徽者有那么一些了解的人就能明白,这串由阿拉伯数字组合而成的编号恰好是能够作为衡量一个执徽者能力高低的其中一个重要的参考依据。
他的穿着非常符合执徽者在人们脑中的形象:要么怪诞违和,要么与时代不符(虽然他们通常自诩为“超前”)。无论如何,必定是一副古怪的打扮,这种近乎偏执的形象已经深深地刻入了每个人的脑海里。所幸他属于后者(相较下来这类人倒没有那么神经质):穿着一件衣摆长到已经不能称之为夹克的带帽夹克,还有一条绣着立体大口袋的工装长裤。这一套服装的配色几乎都是以黑橙为主。还有一双科技风满溢的运动鞋,鞋底的气垫已经被踩出褶纹,可鞋面的成色却仍然贴近崭新出厂。看得出来这双鞋子平时一定受到了他不少的关照。
如果你在街道上发现了他,那么你绝对不会漏看他背后的那个通体灰色发黑的大背包。他的背包时常时常是鼓着的,可能会有人觉得他会往背包里面边儿塞不少东西,但其实那“鼓鼓”的背包里有百分之三四十的空间都是空气,因为他不时常打算整理。
老尤里以极其娴熟、规范(其实他也不知道到底规不规范)的动作朝他微微了一躬,脱下象征着权贵的高礼帽,摆了个绅士十足的礼仪。还没等沃金反应过来,老尤里就急切地抢先道:“沃金先生,您终于来了,本人在此已恭候多时。还请您一定要救救我女儿!”老尤里单刀直入地再次阐述了这次委托的主要任务,“一定”后面的那句话他已经在电话里听过不止一回。
沃金的回答出奇地冷漠:“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目视老尤里的双眼(这是当地文化的基本礼仪之一),而是在环顾着整个大厅的样貌——比他脑中构想的样子要大得多,也许光这个接客用的大厅就能顶得上他四个自家主卧室的大小。电器的数量明显不符合当代潮流的标准,除了电灯和桌子上的一台座机以外就没有其他的东西需要用到“电”这种东西。
室内的光线十分昏暗,窗帘使用的稠密的布料能够滤掉空气中的几乎每一丝光线。凭借门口淌进来的那为数不多的光,他发现屋子里的每一座器具上都满布令人望闻却步的微型颗粒,它们就像发霉的食物上的毛糙霉菌群一样牢牢地粘附在器具的表面,又如皮肤沟槽里探出头的恶心螨虫般肆意蠕动(尽管它们没有真的在动)。
至于空气。呼——,这儿的每一口空气都在向他透露着这栋老宅的陈旧、破败。他敢打赌,要是让任何一个从小就生活在与大自然息息相关的环境中的野孩子到这儿来,每吸上一口气就能让他们离自己所向往的天堂更进一步。
环顾一圈后,沃金开口:“你就是委托人尤里先生吧?”
“哎,是的、是的……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老尤里生怕沃金没有听清楚,又把刚才的那句令沃金心中腻烦油生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会尽力的。”这个保证的模糊程度就好比医生嘴里像“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之类的话语。说实话,实际上就连最专业的医生都不敢轻易下“一定”的保证。和大部分医生一样,他拿不准这次“执徽”的失败率,但为了能够按时补交自己欠下的三个月房租,他可不会让那一线生机白白流走。
“她在二楼,她母亲的卧室里……”老尤里说着便看向了二楼的方向,然后在句子的末位又加上了一句补充,“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全部都托付予您了……!”
“带我去吧。”沃金不再做多废话,他知道病人的性命会随时间而逐渐流逝。
老尤里在努力将胸腔内剧烈泵动的心脏压下镇来,“这边请。”他说道,并摆出了个“请”的手势。
现在是公元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年头,年轻人这时已经站上了时代的主舞台,他们奋力抛洒着几近疯狂的热情,科技至上已然成为他们的信条。对于他们而言,“未来的”、“超前的”自然就是“最好的”。在如今这个年代里,像这样年代久远的老宅已不多见——这些属于旧时代的东西——它们受到了时代潮流的抵制,它们就应该在历史的长流中自我毁灭,最好永远都不会复苏。
不过这并不代表古典爱好者已经完全绝种了,事实上执徽者中的复古主义者不在少数,连沃金这种人都可以划在例外之外了。
沃金随老尤里绕上了古老宅邸标配的古典弧形楼梯,来到了二楼的一个走廊。一经抵达走廊的入口,迎面扑来的是比楼下味道更重的灰尘。它们像趁机钻进沃金的鼻腔来攻入他的体内,惹得他鼻子发痒,直打喷嚏。
“她母亲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尽头。”老尤里尽量以平静的口吻说道,就好像每个字词都是用劲吐出来的似的,似乎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耗尽了肺里所有氧气,只能发出尖细的干哑声。导致喘不过气的他只好用行动代替言语,用手指指向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
走廊并不算长,一路望去,到达病人所在的卧室只需要经过三个房间。走廊两侧的窗帘同楼下一样尽数闭合,光线也因此变得黯淡,使人更加难以看清东西。墙壁上贴着褐底的墙纸,色彩单调的郁金香图案经过大量的平铺,彻底将原本墙漆裸露的墙壁完全覆盖。远远望过去,镶嵌了金丝边的木制画框完全填满了墙壁上的空位,将封装于内的画像牢牢地固定起来。
第一间是储物间,里面堆放着许多大纸箱,其中一些是开了封的,展露出储藏在里面的东西——数千张空白的素描用纸。“都是给小琳娜用的,她们学画画的每天都要用一大堆纸。这些纸她大概半年就可以画完。”此外,这个比浴室还要狭小的空间里还放着很多未开封的美术工具。而这些美术工具的最终产物恰好就陈列在储物间旁的墙壁上。
此时画像已经触手可及,他终于能够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图画看个清清楚楚。画像的风格变化多端,但细看会发现在那些画的内容基本就只有风景。尽管他无法将墙上所有画的名称和作者都数落一遍,但他仍然可以打包票:他此前肯定在网络的某处,或者在杂志的封面上浏览过其中几幅画。再结合他上个月玩弄网络百科所积累下来的经验来看,他可以断定这墙上的这些名画是经他人之手仿造出来的复制品。但也许在老尤里看来,这些复制品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媲美原画了,所以他才将这些仿制品挂在了一眼就能被客人看见的位置。
“您可能会下意识地认为那些墙上的话都是仿制品,先生……”领在前头的老尤里打断了沃金的欣赏时间,此时的他已经非常冷静“‘造假’这种说法其实一点儿都不假,只不过这些‘赝品’的作者更喜欢称之为‘临摹’。这些临摹者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可怜的女儿……小琳娜。——她喜欢‘临摹’那些名人的风景画,尤其喜欢临莫奈的。”老尤里看出了沃金心里的误会,对他解释道。但步伐没有因此停下。
“当然,除了这些临摹画以外,她也有许多原创的作品……有的是看了 听说其中一幅还拿过小镇比赛的大奖哩!”
“嗯……”
第二间是“父亲的房间”。这个“父”想必指的就是老尤里先生本人。“我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好好躺一躺了,真怀念我的床……”见到自己的房间,老尤里立马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但很快便恢复成了先前的样子。
他们接着朝走廊尽头走去,老尤里依旧领在前头。沃金觉得自己鼻子上的痒劲儿再次冲了上来,但他想他能忍得住的。
除了那些画像以外,墙壁边还摆放了一些低矮的装饰柜。柜顶放着几枚国外硬币、几本厚皮精装小说、一张全家福照片,以及几本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的速写绘本,其中一本绘本摊开着,时间褪去了纸张往日的洁白,还有些发软,纸的边缘已经被揉烂了,还遍布着细小的切口。就连纸面上的图画也已经变得模糊不堪。但老旧的丝毫不影响上面描绘着的美丽风景。
尽管沃金心里边儿非常清楚时间的宝贵,可他还是在那本绘本面前做了停留。他小心翼翼地一页页翻看着:早晨的林荫僻路、正午的炎热公园、傍晚的热闹街道,还有高山流水、春夏秋冬。每一张画面都干净细腻,画工了得,明明画的内容就是自己日常生活着的街道,可他还是觉得画中的世界令人神往。因纸张老化造成的模糊甚至还引起了他对童年时期的回忆——那是一段对他来说极其重要、意义非凡的记忆。最后他合上了绘本,俯下身子尝试去辩识那一行紧贴在“速写本”三个字下潦草的花体手写体字母。
“世界……风景收录……第……三册……”沃金断断续续地念道,在昏暗的环境下尝试去辨别花体文字是一件十分费劲的事情。
“那些速写是她母亲年轻时画的,后来作为十周岁的生日礼物送给了小琳娜。”老尤里做了个尽可能简短的解释。“这几本绘本对她妈妈来说也许是拥有某种特别的意义吧,直到小琳娜都十岁了才送出去……”
第三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由好几层厚厚的透明胶粘贴起来的白纸,纸面很明显能够看到几划裂痕,将其分割成好几块碎片。碎片拼合在一起,上面用笨拙的蜡笔笔迹歪歪扭扭、简简单单地涂写着:“我的房间”。他的心中立马有了一个猜测,但老尤里很快便将他心理的猜测抢先答了出来:“哈哈,没错,那就是小琳娜写的。我记得她是在六岁生日派对上画的。”
老尤里苦笑道:“那时候她连笔都握不牢呢!”
“……”
沃金突然想起了那张被透明胶布重新粘好的纸片:“对了,为什么门上的那张蜡笔涂鸦被撕成了碎片?”
“……唔……额……”老尤里开始支支吾吾起来,“这事儿说来可就话长了,先生……”
“没事,不回答也没关系的。”他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不不,先生。如果您以后能够再次造访鄙人的寒舍,我想我会非常乐意把详细的故事讲给您听的……”老尤里缓缓地说道,“如果那时的我能有机会讲给你听的话……”
沃金抬起头,望向老尤里,他在心里面琢磨着末尾那句话所含的深意。他凝视着老尤里的眼睛,打算从中得出答案——老尤里正半眯着双眼,深情地凝望着绘本。这些绘本一定承载着他们一家人的诸多回忆。此时一阵风掀开了老尤里身后的帘幕,一道细长的光线迅速扫过老尤里的眼角,霎时间,他终于看清楚了那红肿的眼角里闪烁着的晶光。
原本就安静的走廊一时间显得更加沉默。
此时鼻痒已经势不可挡,沃金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抓了抓,随即正了正身。沉默了好有一会儿后,他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
“好吧,我很期待……”沃金说。
他把绘本翻回了原页,朝着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走去。
2.
“母亲的卧室”位于走廊的最后一间。房牌上写着她母亲的名字加上“的房间”的后缀,笔迹与绘本上的手写体大致相同。
沃金在进入任何一间房间之前总会习惯性地先敲一敲门,然后轻轻地扭转门的把手,缓缓地推开门,这是为数不多的他愿意去遵守的礼貌,很少有“之一”。不过显然这种礼貌不适合去应对生满了锈斑的门:门轴看上去已经有很久都没有人去上润滑油了,每转动一个角度就会发出吱吱嘎嘎、宛转延绵(这绝对不是夸赞)的噪音,挠耳程度与电影中挣扎的丧尸所发出的磨牙声不分上下。
“打扰了。”
他将脑袋探进去前总会先问候一句,接着就是上半身,最后整个身体都挤进了门,将狭窄的门隙撞得更加开阔。
有可能整栋建筑里唯独这间房的窗户是开着的,或许是为了通风,窗帘也尽可能地拉到了最大,秋日里宁静的早晨特有的凉风随温和的阳光穿过,填满了原本就不大的卧室。空气中浓重的灰尘味儿也比走廊、大厅要淡得多。
借着窗户的光,他勉强能够清楚地看得到床上躺着的一名女性,年龄大概十四有五,宽厚的被子将她娇小的身体完全覆盖,只留出下巴以上的部位以供呼吸。额头上顶着一条湿润过的毛巾,金色的长发披散于枕上,卷曲的发丝簇远远看上去就如同夏日里盛绽的金丝桃。仅仅凭着被子突显的轮廓就足以推定出她体型上的优美。
沃金打算更加靠近一些,可刚抬起脚步就被散落在地板上的一叠废稿绊了一跤,踉跄地踩滑了几根毛糙的画笔后才勉强稳住重心。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然来到了病人身旁。近距离的接触让他能够看得更加仔细:她的颜容理应完全可以划入“美人”的范畴,可惨白的脸色却破坏了她那份应有的可爱。只见病人面无血色,发根处不断有大颗大颗的汗珠缓缓冒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眉头变得异常紧皱,下嘴唇被咬得发紫,陷下一层深深的牙印,就像是在做着永远都无法从中醒来的恶梦似的,看起来楚楚可怜。他伸出手去取下了病人头上的湿毛巾,这时毛巾中的水分已经热得与她本人的体温相当。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但突如其来的滚烫感却如同不经意间碰到了沸腾的热水壶的外壁,他立刻缩回了手——那比毛巾的温度要烫的多了!过了一会儿,他再次鼓起勇气把手放回她的额头上,尝试去逐渐适应那个温度。温度约莫有三十九度过半,这个度数对人体来说可是不容乐观的高温。
此时鼻痒开始再次发威。
“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她一直保持这个样子……既发高烧……又昏睡不醒……换多少个医生都没用!”此时老尤里已经默默跟了进来。见到沃金如此严肃的表情,他担忧地问道:“……情况如何,先生?”
“不妙……非常的不妙。”他自言自语似的回答,“这不是梦魔能够做到的……”
“梦魔?”
“一种来自塔赫干的外来物种……或者说是别的什么东西。对于‘梦魔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在网络上主要分为两个派别。一派人认为它们是某种未知的新物种,另一派人认为那些是某些超自然的现象。那些觉得梦魔是生物的人认为它们是以人类的梦境为食的怪物,而那些觉得梦魔指的是某种因超自然力量所导致而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反正无论哪边的解释都很扯,而且都没有什么力量依据。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梦魔对人类的威胁度并不高,顶多只能够让人稍稍地有些疲劳、脱水而已……”
“唔……听上去更像是一群唯物主义者与一群唯心主义者在过家家……”
“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抛开‘梦魔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来谈,‘梦魔’却确确实实是存在的,这是一个大问题。”说完,沃金已经大致地了解了病人的身体状况,总的来说——不容乐观。
“大问题……?”听到老尤里质疑的回答,沃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半转过身去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一个物理老师在看那些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傻子的(非常伤人自尊的)眼神一样。“……很明显,这事儿不是梦魔干的。”他这次以更浅显易懂
他取下了背包,蹲下身体从背包中翻出一只被取下了弹匣的半自动手枪,握柄处镶嵌着两块定制过的梨木护板,精密程度就好比经大师雕刻后的象牙工艺品。老尤里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皱着眉头。
“那么……您赞同哪一个派别呢?”老尤里问道,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从那把“斜L”字形的物品中移开视线。
他回答:“我们执徽者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理论,不过那就说来话长了……”
“喔……这样啊……”老尤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一定以为自己已经疲惫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了,但无论怎么搓揉自己的眼皮,等再次睁开眼时总还是会瞧见沃金手中的那柄杆状物。于是他终于鼓起了勇气询问:“……喔,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先生。请问那是……枪吗……?”
“是的,你没有看错。”他立刻答道,并站了起来。同时解除了手枪的保险,猛地拉响套筒,膛室应声敞开。紧接着他从裤子上的其中一个立体口袋内摸出了一个灰色的麻布制小包,正面绣着“弹药”的字样。他拉开小包拉链,从中取出了一根只装载了三颗已停产多年的九毫米鲁格弹的弹匣,并将弹匣推入手枪弹仓。早已就位多时的拇指拨动了空仓挂机复位按钮,套筒随即滑动并响起了一声持续时间短暂却又提神醒脑的“咔哒”声——这通常表示子弹已经上膛。
“做我们这行的多多少少都得做出点牺牲,尤其是我。”他在说这句话时的语调出奇地平静。
“噢,天啊!您要做什么?”
“尽管不能保证十拿九稳……但有些时候你不得不这么做。”沃金说着,稍稍仰起了头。枪口沿着他的肘关节在空中缓缓地划过一个圆弧,并最终抵住了他的下巴,恰好卡在下颔骨与舌骨之间形成的凹槽上。“梦魔对人类构成不了什么威胁,如果是梦魔的话,你还可以通过别的方法来把它们从人体内逼出来,但很明显我们这次的讨伐对象并不只是梦魔那么简单!”
“您疯了吗?!”
“你要知道,委托人先生……”他的嗓音略微有些颤动,并且还在愈加沙哑。“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地有他们各自的苦衷的,即便是执徽者也不例外……我这天杀的徽章,连他妈屁点事都做不到!……不仅帮不上什么鬼忙,连在排行榜上的一个该死的名次都没有!没有名次,你甚至都没有办法得到升职加薪的机会——”沃金开始抱怨起来,但他很快便打住了——现在不是什么可以容许连篇废话的场合。
“冷静点,先生!”他打算伸手前去阻拦,但每一个动作都使枪口抵得更加用力。
“抱歉,委托人先生:我现在很清楚我到底在做什么——这是像我这种低级执徽者唯一能够帮上点什么的办法了。”
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表情像是含了一嘴苦口药般痛苦不堪。
“听着,委托人。我会竭尽我所能去救你的女儿,但是我无法保证我自己能够活着回来……如果一枪下去我还没有完全死透,请您再次拿起这把枪,然后给我一个了结——为了您女儿,您不得不这么做。顺便一提,我的背包里还留着一双旧手套。
你不用太担心尸体处理的问题,执徽者会有专门的人员去处理自家执徽者的尸体,到时候你大可拨打相关部门的热线——号码具体是多少我也一下想不起来了——不过更大可能的情况是,我会像突然蒸发了一般连尸体都消失不见。”
“……”老尤里顿时哑口无言,眼前这位年轻人的下一步动作似乎已经十分明了:他会扣下扳机。子弹会径直射穿他的下巴,然后被搅得一团糟的脑浆与些许新鲜的血液会伴随着子弹从他的后脑勺处探出头来。
“最后,祝我好运——”
话音还未落,伴随着嗡嗡声的沉闷震响便成了他此生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他只感觉到下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推开,一颗早已蓄势多时的弹头纵贯了他的脑袋。下颔舌骨肌当场炸开,舌头的后半部分瞬间不知所踪,鼻咽从此不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后还给他的小脑与枕页来了个漂亮的对穿,粘着混浊的脑浆与碎裂的组织的弹头突破枕骨,在空中画出了一个优雅的赤色弧线,此时套筒再次复位了,下一颗子弹马上准备就绪。难以置信——播放上述场景的所用时竟然缩短到了一秒以内。
他死定了,根本用不着补什么枪。这个可怕的想法很快便浮现在了老尤里的脑中。尽管他早已事先于脑中排练过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但想象成真所造成的惊慌感仍然占据了他的主导情绪,逼迫他将原本就突出的眼珠子瞪得更加夸张。
“不……不不不……”老尤里嘴里颤抖地念叨着,这是他第一次亲眼体验到子弹穿过人脑袋的场景。他拖着疲软无力的双腿朝后撤了一步,他不敢相信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沃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缓缓地向身体后方倒去,紧攒着握柄的手指逐渐松开。与他的眼睛相比下来,反而是老尤里的眼睛更有生气。“咚隆——”沃金应声倒地,将几根写字笔撞开,将几叠废稿撞散。手臂轰然砸向地面,弹起几下后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老尤里才反应过来——他死掉了,一条上秒刚才还在与他谈话的生命,下秒就成了尸体。想到这儿,惊慌即刻转变成为恐惧,他的下巴开始打颤,喉咙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的叫喊。他想要逃离这一瘆人的现场,可恐惧所造成的压迫感使他难以抬起脚步。
就在这时,又一件另他难以相信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还暗淡无光的徽章此刻骤然剧烈地震动,进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灼热的光线刹时将凹槽填满,紧接着席卷了整个徽章。他揉了揉眼,但仍然无法驱赶那停留在他的脑中的残像——“101”。一瞬间,沃金的尸体被包围在了光芒之中,就如同奇迹发生时的圣人遗体。他捂住眼睛,这样强力的光线能使人失明好一阵子。
就这样持续了有一会儿,他感觉眼中的残光消失了,周围又重归于黑暗当中。他缓缓地睁开了眼,发现除了一片狼藉以外,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语言能够形容他眼前的景象了。沃金的尸体凭空消失了,这个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与自己的女儿。
他冷静了下来,回想起了这一系列超乎想象的事情前与沃金的对话。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沃金·迪萨斯特这个名字的含义——就同它的字面意思一样——行走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