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生于平凡,迷失于自命不凡,死于平凡。
橙墨莫名其妙想起这句话,他忘了这句话是谁告诉他的了,不是橙子。但那之后,他就一直信奉着这句话。
鲜有不合常理的期许,甚至鲜有梦想,他觉得,就这样活着,就好。这就是橙墨,这就是名为橙墨的人生。
……
**
橙墨做了一个梦。
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着他和橙子去泰山看日出。
他梦中想起,那个时候他还不住在柒城,而是住在另一个忘记名字的城市,那里离泰山很近,父母每每有空闲的时间,就喜欢带着他们来泰山玩。
父母都很年轻,橙墨在梦中还能看清他们年轻时的样子。
他们是凌晨爬的泰山,父母各背着一个孩子,橙子和橙墨在背上睡觉。登上山顶的时候,太阳刚刚出来。
“快看,快看。”橙墨被妈晃醒,被抱在妈妈怀中,看见日出的那一幕。
金光从遥远的地平线出现,温暖的光芒穿透了云雾,洒向四面八方,虽然遥远而微小,但却又无比磅礴。
橙墨被那一幕震撼了,或者说,是感动了。
“今天天气好,这样的景色不可多得。”爸爸在旁边抱着姐姐。
“小墨,你的梦想是什么?”妈妈微微转头。
……梦想?
“看见这一幕,是不是很想抒发自己的感情,聊聊自己的理想?”
……理想?
橙墨突然想起,这个时候他应该没有这么小,应该长大一点。
他站在阳光中,面向远方的晨阳,母亲询问他梦想。
……梦想?
对,这个时候,他确实感受到了光芒,在这道光芒下,任何人都会涌起澎湃的心潮,都会想到“美好”、“梦想”、与“未来”……
他也不例外。
他确实心怀梦想。
“我的梦想是——”
醒来。
**
首先看见天花板,然后看见这个素色的房间,浅蓝色的床头,棕色的桌椅,木色的地板,墙上挂着画。
陌生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拿着一把水果刀,削着苹果。
“醒了?”镜司抬头,目光透过蓝框的眼镜看着他。
橙墨看了看这个人,他不认识这个人。他身体有些软。
“醒了么?想要坐起来?”
“……嗯。”
镜司把他扶坐起来,让橙墨靠在床头。
“吃个苹果吗?清醒一些。”
镜司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橙墨迟疑了一下,接过苹果,轻轻咬了一口,口中传来清脆冷凉的感觉。
镜司端坐着,望着他。
“你好,请问这里是……哪里?”橙墨问道。
“你认得我是谁吗?”
橙墨摇头:“不认得。”
“我叫镜司。你想一下,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镜司平静地提问。
“前一天……,那个,请问今天是几号?”
“11月12号。”
“11月12号,”橙墨喃喃,“昨天,我应该在上学……对了,昨天应该是月考,我去学校考试,下午好像下着雨,然后——”
橙墨神色突然一紧。他全身都停住了。
镜司平静地望着他。
橙墨,缓缓转过头,看着镜司。
“想起来了?”
“我做梦了。”
“那不是梦。”
“我做梦了。”
“那不是梦。”
“我确实……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和橙子一起去看日出。”
“……”
橙墨将嘴里的苹果渣咽下去。望着前面白墙上的画,画中并排的一排人面对着面前盖着白布的长桌,桌上隐约是散乱的食物,最中间的一个长发人,面对餐桌张开双手。
“橙子……死了。”
他感觉脑中一阵混乱,有一种非常焦躁的感情要涌出来,他动一下身体,突然感觉左肩一阵疼。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左肩上裹着的纱布。
“你最好不要乱动,你差点也死了,”镜司说道,“不过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你现在只需要静养些时日。”
橙墨想起来了,是橙子对自己开了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不知道,这就是我们将你带回来的原因,”镜司说,“橙墨,你知道橙子变成这样的原因吗?”
“我怎么知道……”橙墨看着镜司,“这里到底是那里,你们到底……是谁。”
“好,那我先告诉你,我们是一个秘密组织,通俗来讲,就是调查这个城市中的各种异常事件异常人物的组织,你和橙子昨天的事被我们侦测到了。”
“你们是警察吗?”
“警察……”镜司隐秘地笑了笑,“不,我们不是,我们和这个城市的警察甚至可以说是对立关系,所以我说的这些你最好保密。当然,你告诉别人也没关系,这个城市的正常人不会有人相信的。”
橙墨沉默了,镜司从他眼中看出了防备和不信任。
“你不信任我?这么说吧,橙墨,你没有觉得昨天橙子非常奇怪吗?”
橙墨他当然知道。
“据我所知,昨天橙子还袭击了一位老师,用的武器是军刀。橙子是随身会携带武器的人么?”
橙墨:“你怎么知道……那是一把军刀。”
“我自有消息源,在橙子带你出教学楼之后,她随身就摸出了手枪,甚至在亚索君搜了她身,确认她身上不再有武器之后,她还能继续拿出枪械。你不觉得这不符合常理么?”
“亚索同学,也是这个组织的?”
“是的。”
“……”
“橙墨,我不知道你对我们有没有误解,我们只是发现了这个城市异常的人,这些异常,我想你也感受到了。”
橙墨没有说话,他久久注视着前方,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你说的异常究竟是什么,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镜司尝试着诱导橙墨,他希望他想起来:“你真的不知道么?不知道橙子为什么会那么做?橙子是你的姐姐吧,她的这些举动,我想你或多或少会察觉到一些征兆。”
“我真的不知道,那天……”
橙墨把那天从考试作弊的事件一直到橙子带他走出教学楼的事件,断断续续又讲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最初你们被老师认为作弊,然后才被叫到办公室,但你们觉得自己其实根本没有作弊?”
镜司沉思,这件事是他所不知道的,不论是亚索还是影姐,交代的信息都没有这件事,但这件事,镜司几乎可以断定,成为了橙子变化的起因。
“你能回忆起当时的细节吗?”
橙墨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奇怪了,不论是考试,还是后来的橙子,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整个询问的过程中,橙墨一直在重复,不清楚,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镜司有些气恼,他觉得这个男孩一定知道什么。
“橙墨,你昨天的行为也非常异常,”他盯着橙墨的眼睛,“橙子袭击老师的过程我不清楚是怎样的,但橙子对你开枪后,你很快站了起来,对着她的枪口向前走,一直走到雨中,这会是正常人的反应么?还是说,你们有过交流?”
“我不知道,我当时感觉一片空白,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着她走了过去……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拿出了枪,然后对着周围乱扫……”橙墨抱住头,手中的苹果掉到地上,“然后……橙子就炸开了……”
他脸上浮现出困惑、痛苦与恐惧,镜司摇头,失望地摇头。
“那是没有办法的选择,如果当时不杀了她,会引起更大的问题。”
“你真的……”
“我真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你说的异变到底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平凡地生活……”
在镜司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像橙墨这样的人。
他们组织所瞄准的对象,无一例外,都是“异常者”,这些异常者通常不是一开始就异常,而是逐渐朝异常变化。这些异常者不论是因为自己的异常而喜悦,还是感到痛苦,他们通常都对自己的异常有所自知。当被组织找到时,他们或多或少都会袒露自己的察觉到的异变之处——如果他是正常人的话。
即使那个人不加入组织,他也会感到亲切——因为这个组织就是由这样异常的人组成的,是为寻找到异常的源头而诞生的。
后退一万步,就算是正常人,也会乐于承认自己是异常者吧——在某种情况下。当“异常”意味着有趣、标新立异,而不是被孤立的代名词的时候。
橙墨是镜司遇到的第一个人,第一个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对异常不感兴趣,而是感到畏惧,只想回归平凡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正常人,那这可以理解,但镜司百分之一百能够确定,这个家伙毫无疑问是一个,觉醒了“歪曲”的异常者。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镜司站起来,俯视着橙墨。
橙墨抬头看他,那眼中的困惑与畏惧,从来都没有变过。
橙墨重复着之前的话:
“你说的异常什么的……我真的我不知道,真的确实帮不了你……我只想,过正常的生活。”
**
柒城16年,11月12日,那是一个晚秋的清晨,刚下过雨的空气还显得湿润而清凉。16岁的橙墨被镜司从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中放了出来,他踏到地上,重新感觉到平凡的重量。
天空广远而平静,昨日的什么撕裂天空的愿望,此时早已不复存在。橙墨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产生那样的渴望。
这些想法,他没有告诉那个名叫镜司的男人,不是他想要隐瞒,他只是觉得如果说了,说不定镜司就不会让自己出来了。他真的不想再看见什么异常了,他只想忘掉。
平凡也行,平庸也罢,那就是自己,成为不凡的人,那不会是自己,成为橙子口中自以为是、自命不凡的人,那也不会是自己。
这是他选择的。
他想要这样,或者说,他不是[想]要这样,只是他认同这样的生活之道罢了。
他对橙子的死感到非常伤心,但同时也怀着某种期望:也许警察会给出和那个叫镜司的男人不一样的解释。
他的左肩被绷带吊着,不能移动。他抱着受伤的手,向学校走去。
之前做的梦,他已经遗忘了,他不曾有过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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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橙子的死,也没有让橙墨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同时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对“平凡“的认知,早已经歪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