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其他流传在神州大地上的文字一样,墨这个字也有很多种解释。
黑色,被称作墨。刀笔吏们篆刻竹简时所用的颜料,也被称作墨。更是有一位正在行走天下的学者,也被称作墨。
当然,还有一种刑罚,也被称作墨。
“喂,小子。”
宋国与楚国的交界之地,有两个手持长矛的兵丁拦在了一个少年面前。
但是看着少年头上的斗笠,两个兵丁却皱起了眉头。
“把头上的东西都摘了。”
“……”
寒光闪闪的长矛在眼前晃动着。
少年沉默了一下,还是摘掉了头上宽大的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还有扎在额头上的绑带。
“小子,你聋了吗?”
锋利的长矛抵在了少年的喉咙上。
“我说,都摘了。”
“……好。”
少年呼出一口气,解下了头上的绑带。
“……是他!”
看着少年额头上露出的丑陋刺青,一旁的兵丁大呼出声。
“就是他!那个逃奴!”
“什么!”
正持矛指着少年的兵丁愣了一下。
“居然还真……”
嘭!
话才说到一半,兵丁的头颅已经猛地炸开。
而打碎坚硬颅骨的,却是那一根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杖。
手杖之上,隐约闪烁着寒光。
“果然是你!”
铮!
剑杖相交。
胜负,已分。
“没错。”
抽回钉在颅骨中的手杖,少年呼出一口气。
“就是我。”
————————
“就是这小子!”
宋国边境的一家野店中,有长相粗豪的汉子正站在台子上,高举着手中的薄绢,薄绢之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脸孔被清晰地描绘了出来。
“楚国那边最近闹得挺凶的那些叛奴都知道吧?就是最近才被压下去的那个矿场!”
面对着眼前那些挎着各色武器的男人们,汉子的喊叫声愈发地卖力起来。
“这小子就是从那边跑出来的!一路上已经连着杀了十五个人了!现在……”
“就你屁话多!”
有扛着短矛的男人啐了口唾沫。
“直接报价!说这么多废话有屁用!”
“你知道个屁!我不说清楚点你们怎么知道要办的是谁?”
汉子毫不示弱地瞪了一眼回去,随后环视着在场的人群。
“三百钱!这回可是大手笔!足足三百钱!”
“三百蚁鼻钱?这算你娘的大手笔!”
伴随着阵阵骂声,刚刚围聚过来的男人们一哄而散。
开什么玩笑,这年头谁不知道楚国的蚁鼻钱最不值钱——更何况除了楚国人根本就没人用这种钱。面对这种凶徒,那些楚国人居然才出三百蚁鼻钱的悬赏,活该被人连着锤死十五个。
“不是蚁鼻钱!不是蚁鼻钱!”
看到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们转头离开,汉子连忙摆手。
“真的不是蚁鼻钱!是布币!都是晋钱!”
“哦?”
听到汉子如此说法,那些即将离开的男人们又聚拢了回来。
三百蚁鼻钱算不得什么,三百布币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三百晋钱,这已经足以让一个小户人家花十年了。
买一条人命,更是绰绰有余了。
“走!干死他!”“弄死这小子!”“都别跟我抢!”
重赏之下,男人们果断提起了自己的兵器,随后纷纷离开了这个野店。
这份人头的钱可不便宜,不能让别人抢先。
“呵……”
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们蹿出院子,有戴着斗笠的少年发出一声嗤笑。
被画的丑一点,好像并不是什么坏事。
“怎么,你觉得他们不能成功?”
有声音在少年的背后响起。
“……没有。”
少年转过头,谨慎的盯着这个突然上来搭话的青年。
虽然面色如常,但少年的脊背却已然被冷汗彻底打湿。
他甚至都没有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凑到自己背后的。
如果这个青年是敌人的话……
少年提起那根沉重的手杖,就像提起一根普通的木棍。
“有事?”
“没,就是过来问问。”
青年沉吟了一下。
“既然来到这里,想必你也是要接些活计挣钱吧……正好我这里有点活需要人手。也不是什么玩命的事,就是送点东西,你要不要来?”
“……报个价吧。”
少年生涩地学着刚才那些男人们的样子。
“多少钱?”
“五十刀币,不算低了。”
“来,先给你十个刀币的定钱……你看,是齐国的‘法化刀’,可不是燕国的‘明刀’,绝对花的出去。我可没坑你。”
“唔……”
少年陷入了沉默。
“怎么?觉得少?”
青年愣了一下。
“不少了吧……三百晋钱那是玩命的钱,我这就只是帮忙一块送个东西,五十齐刀已经很多了啊……”
“不是。”
少年的脸色有些僵硬。
事实上别说什么“法化刀”又或者“明刀”了,他连晋钱和蚁鼻钱之间的高低都分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些由青铜制成的小块又或者薄片都是钱,但却从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毕竟他以前连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只因为他是……
青年指了指自己。
“我叫墨翟。是正在云游的士子,宋国人,以前在商丘当过几天的大夫……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商丘查,绝对能查到我的。”
“墨……翟?”
念着这个听起来颇为古怪的名字,少年那被绑带缚住的额头又隐隐作痛起来。
“墨……吗?”
“对,我姓墨。”
自称墨翟的青年笑着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
少年迟疑了一下,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叫离。”
青铜匕首刺下,绘着人像的绢布被狠狠地顶在了木桌上。
“性别是男,年龄的话……大概是十五岁?”
“大概?”
看着绢布上那个相貌平平的少年人,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挑了挑眉毛。
“你认真的?”
“废话,谁会记一个奴隶的年纪。”
木桌旁,披着长袍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展雄你小心点,别看这畜生年纪小就大意了,这小子手底下可是有足足十五条人命。”
“嗬!有点意思!”
听到自己要追杀的目标居然如此凶残,被称作展雄的刀疤男人反而来了精神。
“不过这画像不好认啊……相貌上找不出什么特点来,衣服也没有特殊的地方。难道就凭这一条手杖认人?”
“这里。”
中年男人指了指画像的额头位置。
“这小子在这里有个刺字……不过太麻烦了不好画。不过按照这个小畜生的狡猾程度,他很可能用布把刺字包起来了。”
“头巾,或者斗笠?”
刀疤男人眯起了眼睛。
“那就好办了……”
“好办就行。”
中年男人点点头。
“这小子极度危险,所以不需要抓活的,直接把头拿回来就好。”
“死的都值这么多钱?这小子的命都快比我贵了。”
刀疤男人笑着拔出了桌上的匕首。
“好了,这活我接了。”
“那太好了。”
中年男人一拱手。
“多谢展雄先生出手相助。”
手指划过冰凉的锋刃,刀疤汉子的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我是盗跖!”
“盗跖?”
老旧的马车上旁,抱着手杖的少年听到这古怪的名字,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是谁?”
“是一个有名的大盗贼。”
墨翟仔细解释着。
“……不知道。”
少年垂下了头。
他连钱该怎么算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知道盗跖是谁?
不过虽然他不知道这些外面的事情,但他至少还知道一些基本的常识。
打量着马车上那个厚重的长条箱子,少年眯起了眼睛。
“棺材,也用护卫?”
“呃……这是一个朋友的尸体,很好的朋友。”
墨翟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悲怆。
“他原本是一个生意人,从齐国来的。但是在回去的路上却遭了盗匪,丢了性命。朋友一把,我当然要把他带回去……快!耕柱!你说是不是这样!”
“是啊是啊。”
马车上,有青年连连点头附和着。
“……”
看着墨翟和耕柱那副拙劣的演技,少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需要问的问题。以少年在矿上锻炼出的眼力,当然看得出这辆马车根本不可能只是运送棺材那么简单——至少只是搬运棺材的话,留下的车辙绝对不会这么深。
棺材里面绝对装了别的东西。
但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接受雇佣,完成任务,拿钱,这才是他要做的。
至于棺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根本不重要。
“对了。”
墨翟似乎想起了什么。
“离……是吧,你也来车上坐吧,走路很累的。”
“……不用。”
感受着手中那柄手杖的重量,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真的会很累啊。”
墨翟叹了口气。
他完全没想到这小子会犟到这种地步。
被称作耕柱的青年一脸正色。
“身体力行是为人之本,又怎么能因为舒适而选择坐马车呢?所以我们也该……”
“你读书读傻了?”
墨翟连忙将正准备下车的耕柱拉了回来。
“开什么玩笑,买了马车不就是为了拿来坐的?再者说了,不坐在车上保持体力,真遇到盗匪该怎么办?”
“怎么可能?”
耕柱摇了摇头。
“谁会抢棺……呃。”
耕柱说不出话了。
在他的视线中,大团的烟尘从远处扬起,一路滚来。
烟尘之中,利剑与长矛闪着寒光。
“来了吗……”
面对着滚滚烟尘,名为离的少年提起了沉重的手杖。
敌人的数量很多。
该拼命了。
————————
“喂!那边那辆车!停下!”
一众凶神恶煞的男人当中,有膀大腰圆的汉子站了出来。
“把车里的东西都留……”
“诸位英雄有话好说!”
没等汉子把话说完,墨翟却抢先一拱手。
“别打,别打,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啊。”
“你……”
被噎了一下的汉子顿时没了刚才那股气势。
“算了,人能走,把车上的东西都留下来。”
“车上?车上是我朋友的棺椁啊!”
瞟了一眼车上的棺材,墨翟马上便泪如泉涌。
“我说好了要带他回齐国,怎么能就这么把他留在这里……”
“棺椁?糊弄谁呢?”
汉子不屑地嗤笑一声。
“刚才在野店里就看到你了。只装了尸体的棺材怎么可能把车辙压这么深?”
“呃……”
看着脚下的车辙,墨翟陷入了沉默。
“看你这副德性,棺材里肯定藏了宝贝。”
大汉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我劝你最好把马车上的东西留下、不然的话……”
说着话,锋利的青铜剑已然高高举起。
“死……”
“死!”
嘭!
伴随着一声暴喝,大汉的头颅猛地炸开。
“一……”
“什么人!”“这小子是谁!”“宰了他!”
惊呼声和怒骂声才刚刚响起,沉重的手杖却已经触碰到了第二个头颅。
嘭!
“一加一……等于二。”
干涩的声音从少年的喉咙中吐出。
不似人声,却像是猛兽在低吼。
“二加二等于……四。”
嘭!
手杖横扫,两个持着长矛的男人直接被打成一地碎肉。
“师父,你请的这个护卫有点意思啊。”
看着不远处血肉横飞的战场,耕柱非但没有什么惧怕的意思,反而津津有味地看着。
“您看他这个动作,虽然古怪,但是很有效率……等等,他手上这是什么木头?”
“那不是木头。”
墨翟摇了摇头。
“那是恶金。”